章鱼糯米饭(1 / 1)

第27章章鱼糯米饭

冬至过后,村里渐渐飘起酒香。

村头村尾的人家都要做酒,糯米炊饭的香气浮动,黎晓走了几圈,酒还没酝酿出来,就已经要饭醉了。

秦阿公也要做酒,他家也在炊糯米,叔婆在帮着烧柴,黎家屋前的空地上,一堆老头老太太聚在谈天干活。

旁人问起在女儿家里住的怎么样,叔婆当然是讲好,不过又对黎晓说,实在太不自在啦!

“前头后头人都不认得,话也没得人说,离菜场倒是近,我女婿说我是客,累得我女儿天天要买新鲜菜,做新鲜菜,多麻烦!我都说不用了!一日桌上没肉,只有他在摆脸色!阿伟嘛,上班也累,回来手机抓着不撒,看里面癫人一天到晚在演戏!我同他也讲不了几句话,我想还是回来住得好,赶得及吃新炊的糯米饭。做酒要炊饭,每家每户的糯米饭还不一样,黎晓这几天的糯米饭真是吃到饱。其实糯米饭要做酒用,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这么送,只是知道黎晓一个人在家,总觉得她一个小孩张罗不起饭食,所以自家吃了有多也给她送来一碗。黎晓昨天的早饭就是何淼送来的一碗红棕色的甜糯米饭,是何淼妈妈的手艺,跟从前一模一样,满满的莲子、花生、腰豆、红枣,还有一股党参的药气。老友相见甚是开心,不过何淼很忙,又要摆摊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筹备其他,坐了不多一会就走了。

可能是红糖多的缘故,何家的糯米饭特别黏,何淼的妈妈还会放晒干的橘皮,切得挺大条的,嚼到的时候像是吃到了一个清口的空档,缓一缓甜腻。这一碗糯米饭吃进去,能量缓释到第二天都还够。黎晓瞧见孙言悦站在自家院外的时候,她正抱着一大块刚刚裁缝好的布套从叔婆家回来,这是沙发垫和地垫,黎晓舍不得垂在地上,所以高高地抱着。在孙言悦看来,她好像抱着一团蓬松松的奶油,神情暖洋洋的,眉梢眼角都是轻快笑意,但一眼瞧见她,那点笑很快就消失了。“姐姐。”

黎晓没有应她,往院里瞧了瞧,没有陈美淑。“什么事?”

黎晓推开后门,抱着布套就往楼上去。

孙言悦亦趋亦步跟着她,轻声道:“姐姐,我回去跟妈妈说了,她那样是不对的,钱我慢慢还你可以吗?”

“我说了不用,只要她别来吵来闹我就行了。你真没必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黎晓站在楼梯上一转身,见孙言悦挺忐忑,好像要哭了,只好又说:“上来吧,帮我套垫子。”

孙言悦赶紧上楼去,把鞋脱在楼梯末尾。

黎晓穿着双棉袜站在黎建华的房间里,其实并不需要她的帮忙,她的房间其实是从黎建华的房间里隔出来的,用的只是薄薄板材,她自己都能拆掉。现在两个小房间变成了一个大房间。有两面大窗户,满室的阳光和风,但陈设只有床铺、书桌和沙发,这些大件都是木头打的,看起来老旧却并不破败。沙发的背靠和扶手都很光润,弧度和造型都是包裹的形式,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硬冰冰的。

沙发垫里是洗晒好又一点点扯松的旧棉絮,看得出也是黎晓自己做的,孙言悦笨拙地帮着黎晓把沙发垫塞进刚踩好的套子里去,往沙发上一放,嵌得满满当当,沙发焕然一新。

沙发套是浅蓝色的整布,地垫有一半是和沙发套一样的布,但余下都是碎布拼的,好像摇落水中的一池花。

“我现在挺舒心的,当然也不能说不缺钱,但我会自己挣的,"黎晓在沙发上坐下,把脚伸到地垫上,抽了抽身体,看向孙言悦问:“你同她吵架了?孙言悦点了点头,真是很想哭啊。

“我是用钱的人,没资格去讲她。”

“也对。"黎晓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怜,她居然需要安慰孙言悦,“别放在心上,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为你打算,你却为了我同她争执,她觉得自己枉他小人,更要恨我了。”

孙言悦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递给黎晓,轻声道:“十八岁的时候,妈妈送我一个镯子,这个款很像,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款。”黎晓接了过来,伸手先把礼品袋里的小票拿出来看了看,六千八,着实不便宜,首饰盒是蓝色丝绒的,她没打开,把袋子合上递还给孙言悦。“拿去退掉。”

孙言悦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黎晓心里想着这六七千块的首饰要是收了,在陈美淑心里,她们之前的账目可就平了,少不得觉得黎晓这做姐姐的不懂事,收拿了妹妹首饰,论起情分来还得倒欠。

孙言悦的想法和行为都很稚嫩,看起来挺天真赤诚的,但黎晓并不觉得她会真的还钱,要还就给钱,真金白银一笔笔还。送这种太有意义,太填充情分的东西,通常都是希望它能膨胀出更多的虚无的价值来抵过。<1

“不用你还钱,你要还就还给你妈妈,你不要私下同我做什么处理,以后会很麻烦的。”

黎晓对陈美淑简直避如蛇蝎,这叫孙言悦有些不明所以,觉得黎晓这个人跟她想的太不一样。

“我只是想弥补一下。“她小声说。

“我的十八岁没有你想的凄惨,我也有礼物的。“黎晓脱口而出,随即怔愣。“妈妈送的?"见黎晓很是无语,孙言悦的脑回路也是七拐八拐的,又道:“是上次那个人送的吗?”

黎晓张了张口,只好点头。

孙言悦非常好奇,眼巴巴问:“是什么啊?”“项链。”

一条细细的星星吊坠铂金链子,现在就在黎晓的床头柜里,被一层塑料袋,一层盒子包裹着。

“哇。"孙言悦说:“挺好的,他还挺帅的,不过姐姐更漂亮就是了。”黎晓不知道孙言悦的嘴这样甜,瞄她一眼,孙言悦正笑。想起她小时候主动来牵自己手,可能性格也是没变,绝对是像她爸爸的。再想到孙志明不肯出钱给孙言悦读民办本科,想到陈美淑从前流露出的抱怨,黎晓犹豫了一下,问了个非常极其愚蠢的问题。“你爸爸对你们好吗?”

她一个外人,问人家女儿,他爸对她和她妈好不好?黎晓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不过孙言悦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行吧,妈妈说如果我是儿子的,他会更有上进心的。”“你把这话当真啊?”

孙言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笑了一下。

黎晓说:“别中计。”

她愣了愣,轻轻点点头。

孙言悦走了之后,黎晓才发现她还带来了几提礼物,是从菜市里打包好的鱼丸、鱼糕。

她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很头疼。

找到孙言悦的微信号发现就是手机号,就给她的支付宝转了笔钱,截图发她微信了。

鱼丸和鱼糕都是冷鲜货,就算是冬天也放不住太久,黎晓拆分掉,拿了一些前前后后去送。

叔婆问她这东西哪来的,提到孙言悦又是一堆惊疑感慨,说她也算难得。黎晓不想过多谈论,所以往秦家送去的时候,如做贼一般,也没喊阿公,蹑手蹑脚进院里,想把东西摆在厨房灶台上就要走时,却见启星趴在厨房的岛台上睡着了。

黎晓看见他把外套脱放在一旁,就轻轻取了过来,小心翼翼覆在他身上。厨房里冷风嗖嗖的,她走到水槽边踮起脚,先把这扇北窗关了,然后又去关那扇面向河流的西窗。

西窗窗台下吊着一盏小灯,黎晓一看就明白了用意,打开右手边的一个小瓷盅,果然是鱼食。

她寻着开关,想打开瞧一瞧的,只听得′啪'一声,那盏小小的吊灯无端就亮了。

黎晓转身就见启星拢着外套拄着脑袋,手按在岛台边的开关上。“吵醒你了?”

“还不醒,晚上又睡不着了。”

启星的声音有点沉,这屋里昏昏,只有灯光晕散在水面上,折进屋里,小鱼们逐光而来,响起细弱的翻浪声,迷离如梦。黎晓不由自主朝他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问:“怎么这个时候睡着了?”

“有个环保督查,刚好撞上一个投诉,忙了两天有点累。“启星半合着眼去接水,指尖在她手背上触过。

“那你还没吃晚饭吧?"黎晓缩回手,忍不住轻轻抓挠被他碰过的手背。“你吃了吗?”

启星不答反问,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端起水杯喝水,似乎还有些迷蒙。“也还没。”

“那一起吃吧。”

这话柔软又自然,叫她没办法拒绝。

“啊,好。"黎晓答应后,启星绕桌朝她而来,黎晓有些无措往后一倒,靠在冰箱上了才意识到启星是来拿食材的,赶紧侧身避开,道:“我来做吧。我刚拿了鱼丸来,可以做鱼丸汤喝。”

冰箱亮开,启星整个人浸在凉凉的光芒里,眉梢眼角的倦怠感消退不少,他伸手拿出一保鲜盒的糯米饭,道:“你做汤,我炒糯米饭。”菜市的鱼丸本来就是半成品,做法非常简单,水里一沸,盐、醋调味,出锅时白胡椒两抖就好了。

汤头的鲜美全是鱼丸里来的,黎晓把汤端上桌,去院里摘葱。“不吃就不放了。“启星将油锅里的整条章鱼足夹起来,用剪刀剪成一块一块。

“白花花的不好看。"黎晓从窗前冒出来,举着几根葱认真说:“我发现了,这种细细的葱气味正好,我不喜欢的是那种粗粗的葱,葱管里都是涎水的那种。“才发现啊。"启星道。

“什么?“灶前又是热锅炒铲又是油烟机的,黎晓听不清。“白色那把剪刀剪熟食的。"启星说。

“哦,好。"黎晓在他身边回旋而过,启星偏头看着她站在汤碗前剪葱装饰,油烟机呼呼也像晚风撞帘。

在等待糯米饭上桌的几分钟里,黎晓靠在窗口喂小鱼,鱼食撒下去的时候像一阵小雨,小鱼们纷纷争抢起来,意趣丛生。黎晓发着呆,忽然听启星说,"吃吧。”

她下意识扬脸一笑,不知道生活为什么这样美好。潺坑村家常炒制的糯米饭通常都是腊肉虾米芥菜一类的辅料,但启星做的这碗糯米饭风格有点奇妙的,酱色泛红,糯米的油润喷香半点没少,粒粒分明却又软糯,香料不知都用了什么,有点陌生,但很好吃,扇贝柔软又鲜美,章鱼足是脆韧脆韧的,层次分明,鲜美浓郁,辣的调味都在章鱼足里,吃到的时候特别提味,但又不争夺糯米饭的滋味。

“一点点咖喱粉和红椒粉。"启星说:“不多。”“特别特别好吃,完全不一样。"黎晓说。糯米不好消化,启星猜测她这两天糯米饭不会少吃,怕给她吃伤了,所以换了口味,分量也不多。

黎晓本来也不是太饿,但这糯米饭实在好吃,再加上鱼丸汤清澈鲜美,吃完了只觉意犹未尽。

她洗碗的时候,启星擦完灶台又去整理冰箱,将鱼糕鱼丸一包包放进海鲜类那一层。

他没有问这些是谁给她的,只是说明天煮饭的时候可以顺便把鱼糕放进去热一条来吃,又说这种鱼糕是手工制的,可能会留有鱼刺,给咪咪吃的时候记得切碎一点。

黎晓肚子饱饱,心里清闲,回到家里坐在床边泡脚时,轻轻哼着一首自己也叫不出名的旋律。

褚瑶发来语音,她似乎喝了酒,口吻娇娇的。“宝贝,我给你寄了几块和牛,你收到记得吃哦,天冷冷吃肉肉。”黎晓仰在床上回她的时候语气也甜滋滋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惬意。忽然,陈美淑的信息弹了出来,只是一条酒店的订位信息,日期是黎晓生日那天。<1

黎晓把手机扔开,连拿擦脚布的劲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