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菜饼和硫磺皂(1 / 1)

第33章梅菜饼和硫磺皂

为了不叫秦阿公发觉,早上换药多是启星来黎家。冬天不怕发炎,但是脱衣服真是够麻烦的,一件件脱。还好他最里面总是衬衫,黑色、白色、蓝色、米色的,扣子解掉几个,肩头一拉就行了,不必要赤条条的。

伤口结了薄痂,不用再蒙纱布了,可上了药后湿湿的,总得晾晾干,启星可不愿意身上糊着湿黏黏的一块。

潺坑的冬天阴冷冷的,下着雨雪更是潮寒交加,他昨天涂了药也是晾了一会才穿衣的,结果出门时还打了个喷嚏。

黎晓觉得他这样挨冻也不是事,就拿起叠在方桌上的羊绒围巾,斜过肩头将他轻轻裹住了。

“别弄脏了。“启星说。

“不会的。"黎晓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想整理围巾盖住他的腰腹,蓦地瞧见一粒粉突在那,赶紧直起腰板走正步去了灶台前。“吃煮鸡蛋吗?"她很郑重地看着锅里的鸡蛋说。“你煮了几个?"启星的声音完全不像在笑的。“两个,还有梅干菜饼呢。”

黎晓本来就算上他的份了,年末这几天事忙,他又不好骑电瓶车了,早起又要偷偷来抹药,还得冒着雪赶公交,都没时间吃早饭,昨天掰了黎晓半个南瓜馒头,黎晓都吃不饱,更别提他了。

启星好像很感兴趣,站起身走过来看她烙的饼。“这饼,"他不怀好意地评价道:“真是锅都差点装不下。”懒人烙大饼,郑秋芬烙得梅干菜饼就小巧精致,不过碗口那么大,黎晓这个饼赛锅大了。

黎晓全然知道启星在笑话什么,她把大饼铲到砧板上切角,认真解释道:“烙饼薄薄的好吃,就越擀越大了,奶奶那个小饼是放高压锅里焗出来的,中间蓬蓬的,表皮脆脆的嘛。”

启星点点头,黎晓又说:“我总感觉用高压锅烤饼看起来有点可怕,而且掐不准时间,不敢弄。”

“那个老高压锅扔了吧。“启星道。

“我没打算用,要不拿去阿公的摞纸皮的小屋里一起存着?等有收废品的人来卖点钱。你尝尝我做的这个,用料一样,做法不一样,吃起来也不一样的。不太脆,烫面的,是软的。”

黎晓拿起一角烙饼叼着,嘴角咧得弧度像个可可爱爱的假笑娃娃。她把剩下四分之三的饼一卷,全都举给启星了。“吃的掉吧?”

启星点点头,拿过来咬了一口。

饼皮是软软的,但被煎透的部位也有焦脆的口感,梅干菜肉沫馅料的比例正好,并不太多,但每一口都能嚼出梅干菜的香气和肉沫的颗粒感。“好吃吗?"她又问。

启星又是点点头,见她笑时一扬鼻子,小小得意,大大可爱。牛奶是启星从家里拿来的,两瓶,浸在水勺里。启星把两瓶都拿出来,用抹布擦干,递了一瓶给黎晓。黎晓见他一口口吃着饼,抿着吸管问:“你什么时候放假啊。”“明天,"启星把衬衫拉上来,单手把一粒粒扣子抿进去,“要不要一起去菜市场买菜,阿公让我请你来吃年夜饭。”

黎晓正看着他的手发愣,只一想到要同启鹏、秦双这对爸妈同桌吃饭,那夜的不快立刻涌上心头。

“不去了吧,你们一家人吃嘛。”

“今天晚上我跟阿公去市里同他们一家吃年夜饭,明天只有我和阿公,每年都是这样的。”

启星这一句话,亲疏立现,如果是别人听见一定会忙不迭纠正,怎么说是他们一家呢?明明是你们一家嘛。

但黎晓没听出丝毫不对来,只是说:“这样啊,那好,谢谢阿公。那去买什么菜呢?别跟你们今晚吃的重样了,那多腻味。”“不会,我来安排。"启星整整衣领,将毛衣套在身上,拨了拨头发,蹲下身一只手包住咪咪的脑袋揉了揉,继而站起来拿走桌上的冲锋衣,转身对黎晓道:“我先去上班了。”

黎晓立在门边看着他大跨步往岛外去,心里生出古怪的期盼感,吓得她忙合上门。

原本,冬天舒舒服服待在家里看窗外小雪是黎晓最最喜欢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总有点不安心的感觉。

她拍了拍脸,定定神。

屋里人气暖融,还刚刚开过火,连空气都蓬松干香。黎晓继续吃她那颗没吃完的蛋,捧着热茶呼呼,又啜了一口,拿起手机划拉着。

微信里又冒出一个好友添加来,那个林超轩还真是挺坚持的。孙言悦说他还请她吃饭,想让她带黎晓一起去呢,也问了她单身与否。孙言悦打了圆场,说陈美淑不知道黎晓有对象,所以介绍他俩认识,但林超轩还想同黎晓接触一下,以朋友的名义。这借口就是一层粉,遮遮盖盖,让一些试探暖昧能游动开来。黎晓的样貌气质大概挺合他胃口的,种种殷勤更让黎晓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一盘菜。

想到这,黎晓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林超轩立刻发来一个表情,黎晓没细看,马上把他拉黑了,然后再删掉。这样林超轩就根本没办法添加她为好友了。真搞笑,她怎么可能会给林超轩机会?她根本都不想认识他,更别提做朋友又或者是交往了。

年里年外大概饭局多,交际忙碌,陈美淑一条信息也没发过,真好。孙言悦偶尔会讲些工作上的事情,她的专业是孙志明给挑的一一会计,在他看来非常适合女孩的专业。

但孙言悦显然自己并不喜欢这种重复性强的工作,每月一个小循环,每季度一个中循环,她还没干满一年,但已经可以想象到每年一个大循环的滋味了。“那你为什么要选会计啊?"黎晓问。

“我爸说读这个好,好找工作。"孙言悦说。这话倒也没错,可不出钱的人还指手画脚的,真叫人不痛快。黎晓还没有蠢到跟孙言悦讲孙志明的不是,就不发表意见了。“那姐姐为什么读工业设计啊?“孙言悦也好奇。黎晓滑了滑手指,回复道:“想读设计,但不是美术生,没系统学过画画,折中选的工业设计。”

片刻后,孙言悦回复道:“姐姐你真厉害,我都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格外想要的,所以也就听爸妈的了。”

“喜好变成工作之后都是很烦的,选个没那么折磨的就好。”黎晓发完这句话就想到启星,他现在的工作倒是非常稳定体面,但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的。

羊绒围巾被他折了两折,搁在桌上,黎晓拿起来绕到自己脖子上,想出门去看看叔婆。

这两天下雪,她肯定很寂寞。

围巾堆到嘴唇上,一股熟悉的气味贴近她,黎晓一顿,有些发愣。这味道并不是什么香水,也不纯粹是洗浴产品残留的味道,而是启星身上的气味。

她第一次闻见的时候,是高中夏天的一个傍晚。黎晓在启家的堂屋里借着外面的天光写作业,听见启星洗完澡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就知道这缠人精要来了。

“你们重点班的作业怎么这么多,写完了没?吃饭啦,今天我生日啊!”黎晓抬了下脸敷衍道:“马上马上,就一道大题了。”启星不信,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想用脑袋碰碰她,但发觉自己头发还湿,就又刹住了,只头发上的水滴滴答在她卷子上,把′解'字都晕开了。黎晓哎呀’一声,就要生气。

启星赶紧抓下毛巾给她擦,黎晓推开他的胳膊,气道:“走开走开,谁要你的臭毛巾。”

“刚晾干的,哪里臭?我还洗头洗澡了,你都没洗,谁臭?"启星圈住她,胳膊根本也推不开。

黎晓越发生气,转身在他身上打,“你干净,就你喷喷香!我臭,你别挨着我!”

启星笑嘻嘻一挺身,把她夹在桌子和他之间,他长个头之后就总这么欺负她,小时候挨她欺负的仇一场不落计较回来。黎晓还真有点介意自己没洗澡被说臭,转过身趴在卷子上不言语了。“小气鬼,就许你说我啊?"启星看她真生气了,俯下身歪头看她,“你最好闻了,夏天都是一股凉水栀子花香。他们都说你……启星忽然不说话了,黎晓不满地转脸瞪他,“说我什么?你那些狐朋狗友讲我什么?”

他的表情忽然有一点不愉,像是在球场上同人对峙。“我反正不许他们再说了,谁要再说那样的话,就是找揍。”黎晓不太明白,难道是坏话,但如果是坏话,启星一定当场就发作了,哪还有什么′再?

两人对视着,黎晓忽然越过桌子底下浓烈的蚊香味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清冽气味。

“你,你换洗头膏了?”

“没有啊。”

“沐浴露?”

“我哪用沐浴露啊,那滑唧唧的,不都硫磺皂吗?”“那你,你剥橘子了?”

“我一边洗澡一边剥橘子?我猴啊,这么迫不及待。你家橘子不还没熟吗?”

黎晓忽然意识到什么,用胳膊肘推开他,低头道:“真就一道大题了,你让我好好写。”

“那你待会要给我唱生日歌。”

“幼不幼稚啊?好啦,去去,去帮阿公摆菜啦。”“你快收了这摊啊,不然我端出来摆哪里啊?”其实启星身上的味道并不十分像柑橘味,可能是因为他那时候刚洗过澡,所以身上发散着凉意,让气味也变得清冽甘爽。而这种气味黏附在细腻的羊绒料子上时,像打火机点烧巧克力橘子蛋糕,竞然甜蜜柔软了下来。

黎晓呼吸的每一口都有这个味道,她把围巾拿了下来,但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一点点味道而已,风里散散就没了,又不是……又不是亲密无间,肌肤摩挲,又不是堵满了她的唇,胀满了她!“哎呀!"黎晓捂住脸,企图掐灭汹涌而至的回忆。真该死的荷尔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