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1 / 1)

第34章除夕

在褚瑶看来,黎晓一直都很清心寡欲,大部分时候是因为工作加上兼职让她没有心力想别的。

即便偶尔的假期撞上激素峰期的时候,黎晓都在睡觉,梦里发生的事情就留在梦里好了,谁都不会知道。

谁都不知道,可是她知道。

“走吧。"启星敲响了她的门,“今天天气还挺好的,坐公交去。正月好像会下雨。”

昨夜有美梦,所以黎晓一瞧见启星就有些不自在,但觑见他手里拉着辆阿公阿婆必备的买菜小拖车,又觉得有点好笑,围上围巾遮住半张脸,随他走出门围巾在阳台上抖了一夜,捂在脸上全是硬邦邦的凉味,直到一路走到公交站才被呼吸沁软了些。

“你累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启星观察了她一会,说。黎晓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这算迁怒吧?

明明是她心不定,关他什么事呢?就连围巾都是她自己裹到启星身上去的。“没有啦,只是发呆。“黎晓把围巾扒下一点,侧身看启星,“你昨天晚上同他们吃饭还好吗?”

“不好。“启星说:“酒店这几天的菜都是流水线出来的,像罐头,像预制菜,吃饱了,又挺没劲。”

黎晓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不只菜不好,估计氛围也差强人意。“那今天就做家常菜吧。不过今天菜价一定好贵的,“见启星想说什么,黎晓忙道:“AA啊,我不能再白吃了。”

“算的这么清楚,那和牛就很贵。"启星道。黎晓弯眸笑,“送你那两块我跟阿公烫火锅还吃了一半,讲起来也不好意思,那个是朋友送的啦,没关系的。”

“瑶瑶姓什么?”

“姓褚。“黎晓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跟我们一样是单字。”启星又问:“回来之后,同她联系还是很多吗?”黎晓点点头,道:"她是哪怕很久不联系也不会疏远的关系。”“真好。”他意有所指地点评道。

黎晓还没来得及咂摸着两个字,启星一点停顿都没,继续起先的话头,道:“不能是AA,阿公也算一份。”

“那就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钱你还出什么?今天绝对没有鲍参翅肚。”“哪有这样的?"黎晓竖起手指摇摇,“那我不就是白吃了?唉,不,不是白痴,不能白白吃。”

启星笑了起来,窗外阳光照得他皮肤透亮,黑眼圈也不见了,简直青春无敌。

“当然有要求的。”

“什么啊?”

“你不许看书写作业,打下手的小工也轮到你来当了。”黎晓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抿起唇又感觉很想笑,把脑袋撇过去又看到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脸上表情傻傻的,她连忙捏了捏腮帮子,把这个蠢呼呼表情捏没有掉,才转回来对启星道:“好啦,还翻旧账,我打下手我洗碗。”启星的目光刚从玻璃光影上收回来,他静静看着黎晓,等她脑袋上的呆毛天线将要报警时又很自然地开口,“到站之后还要走几步。”“我知道啊,我又不是没去过。“黎晓用脸接了一下窗外阳光,笑道:“今天就是散步天。”

除夕的菜市场是最最热闹的,今天过后,初一初二菜市场都是空荡荡的,直到初三,摊主们才会陆陆续续回来。

今天收摊也会早一点,晚市基本就没摊位了,时间一压缩,人流量也就更大了。

“哇,这么多人,买菜还是抢菜。"黎晓感慨。启星倒是不意外,只把小拖车递给她,黎晓也没多想就接了过来。人流是河,小拖车像浆板一样帮她划开了水波,另外一边是启星,所以就算人很多很拥挤,也都没什么挨到碰到黎晓的。她低头看着小拖车的车轮滑过菜市场粗粝浑浊的地面,另一只手忽然被一拽。

“小心。“启星拉着他躲开一辆运鱼的推车,桶里的鲜鱼打着氧气,水晃荡了一地,溅得启星裤脚都湿了。

“你胳膊小心。"黎晓伸手护了护他,“别把好不容易结的痂弄裂了。”启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黎晓又摸出手机点点,说:“瑶瑶好像有个很好用的祛疤药膏,我问她一下,别留疤了。"<1那好吧。

启星在菜市场里显得很游刃有余,就是有种摊主根本不会跟他乱开价多割肉来试探的熟稔感。

黎晓上次来买梅花肉时虽一脸犹疑,但梅花肉还是很好认的,纹路似花,一指就是最漂亮那块。

但那光头摊主看了她一眼,把一块后腿肉扔到她跟前,说:“这块好。”黎晓扭头就走了。

她现在可知道那第一刀的鲜嫩梅花肉都是卖给谁的了一一懂行会吃会做的老客。

黎晓一个白眼把光头和启星都剐了一遍,两人面面相觑。“怎么了?“启星问。

“那块不好吗?"黎晓指了指一块后腿肉。“这,后腿肉怎么跟梅花比。“光头摊主道。“那你那天不卖我梅花肉,让我买后腿肉?"黎晓想起来都气。“你说要酱炖啊!后腿肉够够啊。"摊主还拉启星下水,扬声问他,“你这梅花打算怎么吃?”

启星侧身佯装在挑阿婆的菜,被黎晓拽回来逼问,“怎么吃啊?”他看着气鼓鼓的黎晓不敢笑,认真道:“白灼,酱炖也不错。”“老弟你好没原则啊。"摊主非常鄙视他,启星坦然受之,用胳膊碰着黎晓,护着她往边上走,轻声在她发顶道:“买鱼啦。”漂亮新鲜的大黄花基本都被酒店饭馆包圆了,不然就得提前跟摊主定,小黄花倒是有,腮盖一拨都鲜红。

“不要啦,"黎晓说:“舌鳎好啦,我想吃老酒家炖。”除夕这日的菜市里大多是中年人,有快进快出的独行客,也有夫妻一双双,但像黎晓和启星这个岁数的还是少。

他们这个年纪虽然是大人,但在身份里又是小孩,在菜市场买菜其实是大人的事,支撑起一个家的三餐。

是责任,也是权力。

两人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时,遇到同村的阿叔,阿叔认识启星,看着黎晓琢磨了好一会,忽然像是解出了一道谜题似得,欢快道:“建华的囡!”黎晓点点头,心里有些高兴,也有点怅然。“素菜有蒜蓉虾油西兰苔,梅酱拌秋葵,主食是紫菜炒饭,就是冷盘有三个,火腿片拌生菜沙拉,糖醋排骨和蒜辣胡椒蜂蜜卤豆干香菇,饮料有梨汤和冰茶,甜点是擂沙汤圆。

启星侧身看着黎晓身前小推车布袋里的食材,一一点数着。“还有家炖舌鳎和白灼超好品相的光头不卖我的头刀梅花肉呢。“黎晓还在记仇,又严肃道:“会不会太多了?”

启星忽然别过脸又转回来道:“那明天再来吃剩菜,不能自己吃了一顿鲜的,叫我连吃几顿陈的吧?”

“那少做点啦。”

启星想了很一会,摇头道:“一道都减不掉,份量不多,放心好了。”因为是只跟阿公同住,所以启星的锅具也都是两到三人份的大小,做出来份量的确不多。

黎晓兢兢业业做小工,手机都不敢摸,放在岛台上充电。“晓晓这个排骨摆的真是一流。"秦阿公说。启星道:“堆塔啊?摆半小时了。”

“晓晓这个沙拉拌的真是叫人胃口大开。”秦阿公说。启星道:“生菜叶子你不嫌是羊嚼的吗?”“晓晓这个蘸碟调得真准,就是要这个味道。”秦阿公瞪向启星。又拿醋又拿酱又压蒜又泼油的启星默默闭嘴。前几次都是在岛台上吃饭,这一回摆去了堂屋的小方桌上。其实就算是以前,这小方桌上也只有三个人,郑秋芬很少坐下来一块吃,她有很多理由,在灶边吃饱啦,起先吃过了等等。黎晓小时候没觉得奇怪,但现在一想,郑秋芬显然是怕同秦阿公坐在一处被人说。

人言可畏,村中生活并不是处处恬淡。

“尝尝舌鳎,"启星好像是被她咕噜噜冒泡的心事渐染了,“盐厚盐薄,糖多糖少都是按着奶奶的味道做的。”

秦阿公狡黠地看了启星一眼,终于有点子满意。家炖其实可以说是清蒸的意思,鱼身切块,清淡点就先用盐抓入底味,蒸的时候浇淋上用老酒、酱油、香菇、姜丝调好的料汁短蒸十来分钟就行了。舌鳎长得很扁很薄,所以才有舌鳎这个名字,它肉非常嫩,鲜鲜淡淡吃起来同郑秋芬做的没两样,如果当天菜少,这鱼要配白饭,郑秋芬会把鱼的味道做厚一点,可以摞上薄五花,酱汁里多加蚝油和胡椒。“还有别的做法吗?"黎晓忽然好奇,“如果不是家炖的话。”“红烧、香煎、酱煮。“启星一面给阿公斟梨汤,一面道:“下次可以换个做法。”

黎晓嘴里嚼着白灼梅花肉,下意识点头应允。这真是她吃过最简单最好吃的猪肉了,根本一点点腥臊味都没有,嫩且鲜甜,有些让人怀疑这是猪身上的肉,做白切真得很适合,五花肉可能嫌肥腻,瘦肉又柴,这梅花肉本来就嫩,杂着点点油脂入口更是香嫩非常。“白灼好吃诶。"黎晓由衷道。

启星没说话,黎晓见他思索着什么,又问:“怎么了?好吃呢。”“下次酱炖。”

黎晓想他是取笑自己,启星却道:“也会很好吃的。”“喵!”

咪咪今天的饭菜也很丰盛,启星给它分了五六顿吃,眼下正抱着一条猫草燕麦小鱼饼干啃玩着。

除夕夜,外头很多人家已经放起烟花来了,黎晓坐在屋里的角度是看不见的,但隐隐瞧见天空一明一暗,震动如浪,她无法在这个情景下感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