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旧月(1 / 1)

第38章新年旧月

黎晓这几天除了给咪咪做饭之外,开火做过的只有一道烧开水。但是她一点也没饿到,吴丹艳和何淼打着试菜的名头总让她吃东西,她的厨房依旧充盈着乳白的雾气,香甜气蔼蔼浮浮一如从前。一层层糕点从蒸笼里倒出来,热腾腾、松软软的,黎晓在吴丹艳的注视下尝了许多,她挺不好意思的,但何淼更不好意思,两人都觉得自己占了对方的便宜。“好看。"何淼仰脸看着挂好的晒篾大招牌,非常兴奋地搓手跺脚。何淼的爸爸一边摇头一边从梯子上爬下来,表示自己看不懂。小馆为了采光好,向阳的一面用的都是玻璃门窗,但侧边的墙体没有大改,只是开了两扇很大的木窗,从窗边的位置望出去,就是冬末的林子了。木窗是用从前旧门改造的,连充满锈迹的门把手都没换掉,窗上的漆退成很淡的薄荷绿,而且漆片斑斑驳驳的。

这个窗户受到了何淼爸爸极大的批判,但黎晓和何淼都很喜欢,吴丹艳可能也看不习惯,所以一直没发表意见,只小心翼翼用干布擦拭打理。“这门是你爸爸做的。"吴丹艳忽然对黎晓说。黎晓坐在个小板凳上,正在画准备摆在院外迎客的招牌,蓦地听了这一句,黎晓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吴丹艳在说什么。夜晚的灯箱也是黎晓做的,正放在一旁等胶干。何淼爸爸准备的那个实在太简陋了,就是一只乳白色的,光秃秃的灯泡,何淼差点被他的不上心气哭。

黎晓打磨了一些螺贝,把粗粝和多彩的正面藏起来,用细腻莹白的内里做花瓣,一片片簇出了一捧洁白烂漫的花,把那只小小灯泡簇在中间,开灯的时候,就是开花的时候。

箱体的颜色是她用蓝紫两色调的,像秦阿公的那一院子正沉睡的绣球花开放时的颜色。

何淼的爸爸在她背后提着扫帚走过来,抱着午睡刚醒的豆豆走过去,把豆豆搁在院里的大摇椅上,他又走过来,摸着脑袋终于道:“阿晓,你真是能干,叫淼淼给你股份好不啦?只不晓得能不能挣钱。”“百可,”

豆豆闻声揉着眼看黎晓,睡得头发乱蓬蓬,头顶好像有个加载的圈圈在转动,片刻后黎晓看见她的小脚丫开始一翘一翘的,潇潇洒洒挥了挥手,对黎晓大声说:"嗨!你好!”

“你阿公他又讲不好听话了。"黎晓说。

“小嘴巴,闭起来,丧气话,不要讲!"豆豆大声道。家里三个女人,何淼的爸爸毫无话语权。

算算进程,正月十五那天开业应该赶得上,何淼在小红书上发了几条试菜视频,反响都很不错,也有人定了窗边用小屏风圈住的雅座。黎晓这两天心里憋闷,给何淼帮忙也是给她自己排遣了。“这两天怎么都没见到启星?"何淼叹了口气。开业要借湿地元宵灯会的势头,那天除了游灯、烟花还有放水灯的活动,小馆边上就有一个可以放水灯的埠头,何淼想自己准备一些可以免费领取的水灯来引流,但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个事情虽然不是启星管的,但何淼也想着问他一句,能安心点。黎晓听到启星的名字,像是被刺了一下,不知所措地要去寻伤口。但眼前斜着的木架只钉了一块蓝印布,布帛上是她写的几个字,茶咖、简餐、小吃,营业时间:10:00--20:30。蓝白两色而已,看起来非常朴素平静,不见一点血色。“肯定是陪他阿公住院啦,你这几天不要去烦人家。正月里进医院也蛮晦气。"何淼爸爸说。

豆豆还是除夕进医院呢,吴丹艳正要叫他闭嘴,只听黎晓急切道:“阿公住院啦?他怎么了?他什么时候住院的?哪里的医院啊?”“好像是摔了一跤,我看着启星给他背到车里去的,"何淼爸爸指了指桥边的位置,“老人跌一跤,再轻也严重,镇上的医院哪里看得了,肯定是去市里的人民医院了。”

黎晓站起身就想去找秦阿公,何淼一挥手一瞪眼堵住她爸八卦的眼多事的嘴,说:“你开我车去吧。”

“我没有驾照。“黎晓沮丧地说:“我打车去好了,那个灯箱记得晾到晚上再装。”

车上,启星没有接黎晓的语音。

她打了一个之后就不敢打了,如果他是成心不想搭理黎晓的,她再打岂不是骚扰吗?

但阿公她是要去看过的,不看她不安心。

何淼的爸爸讲话是丧气,谁说正月没人看病的?街面上的商户只开了小半,但医院照样是忙忙碌碌的,住院部还算闲一点,黎晓提着水果和补剂等着护士报病房号。“这位病人上午已经出院了。”

“啊?“黎晓有些发懵,“这么快?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吗?”“只是磕到的地方有点肿胀,入院是家属要求的,做了个全身检查。”“那就好,那就好。“黎晓松了口气,这时手机也震了,启星给她拨回来了。黎晓道谢后走到角落里接起电话,轻声道:“喂。”护士推着换药的小车经过,一些金属器具和铁盘发出脆脆的响动。“你在医院?"启星道。

“啊。“黎晓想他的耳朵可真是灵,“你这几天照顾阿公辛苦了,这个声都听得这么熟了。”

“他没什么大碍,已经出院了,我妈要留他在市里住一段时间。”秦双说是自己要来照顾秦阿公,推了好几个饭局酒局,启星也由她,只是她同启鹏显然刚闹过一场,家里气氛僵硬古怪,启耀成天在外面跟朋友玩,半了还不回家,启星给秦阿公倒水发现秦双还没睡,坐在沙发上一脸担忧地给启耀打了好几个接不通的电话,启鹏则在屋里呼呼睡大觉。启星只好开车去把启耀接回来,两人在停车场里还打了一架,冬天衣服厚看不出来,启耀长大了也要脸面,不像小时候那样冲爸妈哭闹玩赖了。秦双问他为什么玩到这么晚,启耀梗着脖子不回答,启星道:“耳朵聋了?”

秦双不知道他们打过了,怕他们起冲突忙阻拦,却听启耀嘟囔着解释道:“那个本太长了。”

正月里启鹏天天有应酬,睡醒就中午,启星同他碰到一块的次数也不多,秦双让他管启耀,总算还没有让他去管启鹏。奇怪的是,秦阿公这一回却不嚷嚷着要走了,启星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是不想让启星和秦双之间有芥蒂。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总归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只秦阿阿公不知道那天两人是因为黎晓而起了争执,如果秦阿公知道,他就不会看女婿的嘴脸苦熬喽,毕竟关乎黎晓,要解决也得在黎晓身上解决。

“你等下怎么回去?“启星道。

“打车回去。“黎晓还是小小声,仿佛启星就站在她跟前那么没底气。“那天……

“我打电话问过我妈了,她真去你妈妈跟前说了那些没头没尾的话,生日那天她其实要给我介绍对象的,孙言悦看我不高兴,以为我有男朋友了,猜是你。我,我不想同她解释那么多,就默认了。事情传到我妈那里就更夸张。"黎晓急急忙忙解释着,但越解释好像越是错,最后只干巴巴添了句,“不好意思啊。”

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启星想说的话好像都在风里,黎晓能感受到,但却听不到。

“你在外面?”

“在连廊。”

一阵刮着寒风的沉默。

“你,”黎晓险些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又觉得自己好没资格问这一句,她顿了顿,道:“那你快进去吧,我先挂了。”她挂了电话眼睛就酸了,快步走出医院顶着寒风吹了一阵,把眼睛吹得又干又涩,眼泪这才没有掉下来。

小时候的黎晓好喜欢过正月,正月里郑秋芬没那么忙,会带着她去这个人家坐坐,再去那个人家逛逛。

而且家家户户都准备了待客的东西,就连再不给好脸色的叔婆都会任由她拿红盘里的零嘴吃,还会给她煮桂圆汤或者是煮索面。但这些记忆里,通常都是没有启星的,他总得回父母家过年,要等到开学前几天才会回来。

可黎晓不担心呢,启星总是会回来的,他一回来,同秦阿公打了招呼就出来找黎晓。

黎晓在家时,他就高高兴兴的,把书包里的零食堆满小方桌。黎晓跟同村的小伙伴玩闹去了,启星把书包一甩就出去逮她,逮住了就用零食诱惑她回家,这一招有时候成功,有时候不成功,黎晓正玩得起兴呢,不愿意同他回家去。启星绷着脸,但没一会就装不了了,也玩在一处。启星要是逮不住她,四处都找不到她,而黎晓又玩疯了,回来晚了,那可就完蛋了,他要生气的。

“星星在这里陪了我一下午,熬不住回家去了,你到哪里玩去了?你也晓得他这两天回来的呀。"郑秋芬替启星埋怨黎晓。“我昨天等他他不来!"黎晓争辩。

“啊呀,讲瞎话,昨天落大雨,你去哪里玩!?"郑秋芬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我也好打伞去淼淼家玩啊。"黎晓总是有话可以回嘴的。“她家这几天都是打赌客!你也少去。"郑秋芬愤愤不平地咒骂了何淼的爸爸几句,“阿艳辛苦啊,你要玩带淼淼过来玩也好,别在那些人里吃烟气!哼,少不得哪天打个电话给他们全举报了!”

“知道了。“黎晓半懂不懂地答应下来。

何淼爸爸的恶习遮掩在烟雾里,小黎晓看不分明,倒是觉得他讲话油腔滑调很有趣,又嬉皮笑脸没有大人架子。

但启星在这方面要比她更敏锐一点。

“何淼的爸爸是烂人!"他把毯子从脑袋上揭下来,怒冲冲对黎晓说。“哇,终于肯理我啦?"黎晓美滋滋一翘鼻子,脸上贴着两颗瓜子皮像酒窝一样可爱。

启星坐直身子,严肃道:“启鹏也是大烂人!”黎晓看他又绷着脸,不解问:“启鹏是谁?”“启鹏是他爸。”秦阿公伸手摸黎晓手里的虾条吃,“哎呀,别这么讲啦,应酬也是有的,”

“他赌钱,赌钱犯法!"启星正气凛然。

“男人无聊嘛,也就正月这几天,又不像淼淼她爸。”秦阿公看着启星的目光有点忧虑,他并不是替启鹏说话,只是觉得儿子这么看老子不太好。

黎晓看看茶桌上吴丹艳送来的糯米糕,一时间混淆了人物,道:“无聊?那可以跟淼淼妈妈一起做糕赚钱嘛。”

秦阿公想到自己的女,答不上来了。

启星冷冷把毯子一裹,像个茧一样用背面对着黎晓和秦阿公。秦阿公叹一口气,起身去厨房捞起煨好的咸肉,再把干巴巴的笋下进油汪汪的肉汤里煮。

黎晓看看他离开的背影,兜着虾条挤到启星床上去,捏着一根虾条慢慢探过来,摸摸戳戳启星的嘴巴。

他僵了一会,张嘴′咔嚓咔嚓′啃完一根,黎晓又摸了一根探过去喂他。感觉到毯子下面的人还气鼓鼓的,黎晓撩开毯子钻进去找到他的耳朵,贴过去给他出主意。

“别生气啦,要不,我们打电话举报他们吧?村委会布告栏上不是有警察叔叔的电话嘛。”

“好!”

启星在毯子底下猛地转过身来,正好同黎晓眼对眼,鼻对鼻。那时候,黎晓心想,'星星闻起来一股虾条味。这时候,黎晓心心想,从前即便启星不在她也喜欢正月,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他早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