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航班(1 / 1)

第41章夜间航班

坐在开往机场的车上,黎晓隔着车窗看见河灯漫漫。岸上提灯的游人也像一条河,有细细的一脉往何淼的小馆流去。手机轻震,黎晓又收到一段视频,她心里蒙着一层惧意,直至意识到那是何淼的微信而不是秦阿公的微信时才颤着手点开来。视角很低矮,很晃动,是豆豆乖乖坐在二楼的楼梯口,拿着何淼的手机探出栅栏往店铺里照了一圈,人头攒动,何淼忙碌的身影一闪而过,然后清晰地定格在咪咪身上。

“晓晓阿姨,人很多,妈妈赚钱呢,我和咪咪要睡觉了,晚安。”黎晓知道她或许不该在今夜这样匆忙地离开,但何淼一定是行的,她是妈妈,她有妈妈。

元宵的烟花活动每正点有一场,路上游人很多,车开得很慢。黎晓检视着每一辆电瓶车,她忽然意识到,启星如果要回来,那么就在这一刻,如果他连这一刻都不回来,那么下一刻即便他回来,也可能只是为了要离开比如取走阿公的春装,带走他满冰箱的山林深海,开走他那艘宇宙飞船。黎晓驶出了明亮的河流,她转身看着难得在夜晚也璀璨的潺坑村,她回身望向前头,只看见一片冷清。

许久之后,一辆还挂着临牌的黑色SUV从深重的夜色中驶来,驶进这繁华落幕的午夜。

此刻,黎晓正在飞机上做梦,梦见自己和启星坐公交去终点站玩,那里是一个闲置的码头,有一个荒凉的沙场,沙子里埋着贝壳,但都黯淡无光,甚至连完整的也找不到几片。

江海交汇处的水是浑浊的,并没有海天一色的美景,但磅礴和汹涌的气势还是有的。

海风很大,潮腥而清爽的味道,嘴唇的水渍会被海风迅速吹干,所以启星的嘴唇总是尝起来凉凉的,冰冰的。

“现在总不嫌我热啊烫啊都是汗啊。”

启星为了亲她,总是绞尽脑汁,夜半三更天的橘子树也爬过。有一阵风特别大,大得她都有点害怕了,尤其是闭着眼睛的时候,黎晓觉得自己彷佛置身海底,又似乎身在云端,感觉是悬浮的,只有启星的身体是坐标,只有他的吻是支点。

所以黎晓紧紧地抱着他,他也牢牢抱着黎晓,真是感觉永远都不会分开的。邻座乘客要一杯水,黎晓微微醒了醒,掀开挡光板看高空之下,人类所铸造的星链。

她感到一阵晕眩,她想着自己大概是晕机了。黎晓是不适合离家远行的人,她和褚瑶不一样,褚瑶在任何交通工具上都可以睡着,而且睡眠质量还很不错,能在航班抵达前准时醒来,留出时间补妆。黎晓觉得很难受,头很疼,身上又冷,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冒,她没有做声,身体不舒服的感觉,她其实挺习惯的,也能忍受。黎晓竞然又一次昏了过去,可能是太不舒服了,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得只有八九岁,牵着郑秋芬的手在逛集市。

“奶奶。”

“奶奶。”

黎晓歪出头,看另一个管她奶奶叫奶奶的小孩。噢,是星星。

秦阿公在这集市上弄了个小小摊位,其实就是一块干净平整地,摆上他自己折腾来的各种溪螺、河螺。

尖尖的长螺剪了尾,已经在盐水里煮熟了的,几两几两称着吃,等同于瓜子一样的小零嘴。

秦阿公的生意不错,盐水螺已经快见底了,河螺还有小小一桶,郑秋芬同他交了班,让他带着启星和黎晓去逛逛。

秦阿公得了几个钱就想着花在他们身上,说要带他们去买炸面包和炸鸡柳吃。

黎晓拿了炸面包真高兴,这面包比她脸还大,油滋滋的,洒满了粗糖粒,松松脆脆,咬开面包里面一层层蓬蓬软软的。她吃得满嘴油,一抬头,秦阿公不见了,启星也不见了。黎晓的方向感不好,其实转个身就看见了,她昏头转向地往相反的方向去,没入集市的另一头了。

丢是丢不掉的,黎晓心里知道,但她也心慌害怕。在人群里胡乱钻着,绕了一个圈,绕到郑秋芬摊前来了。

“哎呀,买个小的好了么,这么大一个,几多钱?"郑秋芬抱怨着。黎晓吐吐气,放下心来,在她身边美滋滋吃面包。启星抓着炸鸡柳也绕了一个大圈,找见她时气得在摊前跳了段舞。“你,你走人怎么不说呢?”

黎晓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迷路了,嘟囔道:“反正都在这里啊,又不会丢。”启星在她身边坐下,打开鸡柳把竹签子递给她,说:“那我以为你丢了嘛!”

“我怎么会丢。"黎晓挺了挺胸膛,郑秋芬好笑地瞧了她一眼,没有戳穿。“那让你自己走回去,你记不记路啊?"启星问。“我当然记得。“黎晓先应了再说,又反问启星,“你呢?你记得不记得?”飞机里的广播音响起,随即传来启星冷笑的声音。“我忘记了。”

这声音响彻整架飞机,黎晓睁开眼,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痛,就连眼皮都干紧刺痛。

她挣扎坐直身体,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准备降落。到达褚瑶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黎晓是请物业的女士一起到褚瑶家门口的,如果核实情况不妙,她想请对方帮忙打开房门,不过敲了三下,门就开了。

一只锋利的兽眼从门缝里冒出来,吓了黎晓一跳,门再打开一些,原来是只大耳朵德牧,她一愣,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闲适的家居服站在门里。“瑶瑶的手机为什么是关机状态?”

周远栋还没开口问黎晓是谁,就先被她质问了一句。“她的手机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应该是没电自动关机的。”黎晓听出他就是某次来敲褚瑶车窗的男人,板着脸道:“我可以进去吗?”周远栋觉得自己如果敢说不的话,这个纤瘦而憔悴的女孩可能会把背包一甩,跳起来将他们连人带狗暴打一顿。

她已经摆出了这个架势。

“请您等我一下。”

黎晓还把物业的女士留在了门口,女士见她很警惕,很紧张的样子,就出言替周远栋解释,说他是褚瑶同一层的邻居。“我知道,"黎晓说:“你想说是熟人?那又怎么样呢?”周远栋有些惊讶,女孩有种含蓄美,讲话却直白。黎晓当然来过褚瑶的家,假期也曾留宿。

同她身上那种繁复的美丽相反,她的家十分简洁。褚瑶的家通常都很香,玄关处有香薰,空气浸染着褚瑶的香水味。但今天的香味不一样,是从厨房里飘过来的,清淡又浓醇的鸡汤味。“她还在睡觉。"周远栋道。

黎晓把外套脱掉,在客卫里洗了洗手,这才轻手轻脚地打开褚瑶的房门。两层窗帘都拉着,屋里昏暗而温暖,褚瑶盖着一条薄被侧睡着,黎晓在她床前蹲下,听见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伸手进床头的缝隙,不过是探了几寸,立刻摸到褚瑶的手机,她顺便拿走床头的充电器,将这一室的好眠留给褚瑶。“麻烦你了。“黎晓对物业的女士说。

她将褚瑶的手机充上电,片刻后手机开机,黎晓看见许多来电记录,除了她的,更多是来自于公司的人事和客户。

“我已经替她请过假了。“周远栋放下一杯水,对黎晓道:“你还好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坐飞机坐的,没关系。"黎晓滑了滑未接的来电,竞然没有褚瑶父母的。

虽然可能是凑巧在这个空档没有联系她,但这种凑巧,叫人心里真难过。褚瑶是独生女,却有着一个大家庭。

她的爸爸更像是一个家庭的族长,她妈妈是合格周到的掌家媳,在这个家族里,她父亲最具权威,最受敬仰,但也要处处操心,出钱出力。照理来说,褚瑶从小到大总应该沾点光,但她并没有。因为那些叔叔姑姑都很知道,她的父母并不满意她的平庸,宁愿去投资家族里那些更为出众听话的子侄。

到底是为了博取声望,还是旧式的观念根深蒂固呢?褚瑶不知道,她知道自己不好,所以爸妈并不是太喜欢她,既然连父母都不喜欢,那么别人还有什么喜欢她的理由呢?

“有什么问题吗?“周远栋觉得这个忽然到来的女孩很奇怪,但一点也不怀疑她是褚瑶的朋友。

他也见过她,褚瑶床头的一本书里夹着一条四连拍的双人大头贴,她是其中一个女孩。

她们笑容满面,但好像都不是很会摆造型的样子,对着镜头有种生涩感,最后一张两人都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了彼此。除了这张大头贴之外,褚瑶家里再没有任何的相片,同父母的,同亲戚的,都没有。

可她看起来明明是松弛、热情,善于交际的美人花。而眼前这个女孩则冷淡平静,莫名忧郁。

不知道为什么,周远栋竞然觉得她们很像。“没什么。“黎晓看了周远栋一眼,不觉得有什么要跟他交代的必要。她站起身,想把那只还贴着托运标签泡沫箱搬进厨房,只是刚起身,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又跌坐回了位置上。

“没事,没事。"黎晓连声说,拒绝周远栋的搀扶。周远栋本想说什么,但被来电打断。

“嗯,已经退烧了。昨晚上就退了,应该不会再烧起来了,跟医生说的进程也差不多。我炖了鸡汤想给她煮面吃,晚上?晚上可以吃粥吧,清淡一点。海参?海参现在就可以吃了?不会太发吗?好,刚好她的朋友来了,那我现在回家去拿。”

他接电话的时候,黎晓又站起来,把泡沫箱拿到厨房拆分。厨房里鸡汤的香气更浓了,周远栋接完电话,看她摆在灶台上的那些真空的包装很眼熟,转首对趴在外边玩玩具的球球道:“球球,这就是送你番薯干吃的姐姐。”

球球猛地扎进来,耳朵竖得像兔子,大尾巴摇啊摇,黎晓只能摸了摸它,又摸了摸它。

“我回去一趟,我妈给瑶瑶做了点东西。"周远栋道。“你父母已经见过她了?“黎晓终于是有了一点要了解周远栋的意思。“还没有,只是听我提起过。”

“好热心。”

“不是,我父母并不是很热心的性格,他们只是了解我。”黎晓的讶异和褚瑶一模一样,周远栋第二次看到这种眼神,忽然明白了黎晓在划拉那些未读信息的时候,到底为什么那样难过惆怅。“球球在这里可以吗?"周远栋道:“它很熟悉这里了,不会吵闹的。”黎晓点了点头,听见门被带上后,她忽然觉得脱力,靠在厨房灶台边好一会。

刚才那通电话让黎晓对周远栋的防备心放低了点,有父母作为背书的确更容易取信于人,黎晓能理解秦双对她的不满意,不论是从遗传还是生长环境来看,她都像一颗贫瘠的苗。

球球没有再黏她,而是蹲坐在一边,睁圆了一双眼,盯着她看。黎晓捂着发胀的脑袋看着它,干涩地笑了一笑。大狼狗怎么会这么稳重可爱呢?宠物好像也挺能映照主人性格的。黎晓摸了摸大狗,努力昂起头来,拍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她不能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郑秋芬人前人后都说,她又乖灵又聪明的,不知道是怎么落到她家这块地里的。

叔婆最差也讲她又凶又护短的,如今听来,也是夸奖。再说了,人不都得靠自己活?父母是模板?但也可能是个被小孩引以为戒的错题本啊。

多的是,表面光鲜,实则污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