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1 / 1)

第44章凌晨三点

黎晓醒来的时候以为昨夜的一切是梦,不仅仅是因为外面正在下一场小雨,天色如夜半。

而是那些事,根本就跟她做的那些荒诞又没限制的梦一模一样。黎晓迷蒙着,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她贴身穿着的只是一件单薄的工字背心,侧身睡着的时候,肩头露在外面。那点濡湿已经干掉了,但牙印还在。

大概六七点钟的时候,启星离开了一趟,大概是回去看秦阿公了。阿公房里多安了感应监控,有异样会自动给启星打报警电话。再回来的时候,他携进来一股凉意,黎晓不由自主蜷进被筒里,只被他挖了出来,肩头上传来一阵疼痛和含吮的酥麻感。启星咬得不轻,他总是还有点怨愤的。

黎晓陷在床铺里,像是陷在一块厚厚的墨绿苔藓里,又软又潮。她摸了摸,,被窝里扯出一件软绵的牛仔衬衫来,像是一不小心在梅雨季里清洗了它,结果整整一个月也干不了。

黎晓既困惑又羞耻,她不记得启星是什么时候把她的辫子打散掉的,只记得他一遍遍用手指梳弄着,只记得楼梯上跌撞拥吻时,她被高高抱起,低头吻他时,长发把他们两个都掩住了。

她更不记得这件衬衫是什么时候垫在她身下的,但用途总归是很明显的。仔细看,水渍轮廓甚至是一波一波的,像是凝固的涟漪,也是黎晓春来的雨水。

启星的这件衬衫是穿在一件黑色高领线衫外头的,线衫他一直都没有脱。黎晓皱着脸看向一旁的夜灯,灯罩还有残留的余温,他走的时候才关掉的。而那时候,一直都亮着。

所以她脸上的表情被启星看得清清楚楚,而启星却穿得齐整,只是俯身欣赏着,把玩着,肩背在光芒里被勾勒成一座黑色的山峦,看起来有些遥远,甚至有些冷漠。

黎晓在战栗和垮塌中沿着他既定的山峦起起伏伏,她后知后觉,原来启星没被她的道歉和剖白完全说服,他只是换了个方式。这种指控,不不,是控制,太下作太甜蜜。黎晓随手扯了个什么捂住脸,一股淡淡的潮腥气和启星的味道瞬间蒙住她。她对自己也服气了,默默将衬衫抓到一边去,钻进被筒里去了。被筒里虽然闷闷的,呼出的热气都盖了回来,但被窝给人的安全是满分,黎晓睁着眼,睫毛在被褥上划拉着。

“星星是不是没准备?

“那他下班回来应该会买?不要买些稀奇古怪的款式就好了,他好像变得有点恶劣,也不是,从前每次从父母家回来,也都要怪上几天才会乖。黎晓摸了摸肩头的牙印子,她其实很想把启星也留在她的被窝里。记得第一次做的时候,启星还很生涩,有些摸不着门路,凭着本能胡来,有点蠢蠢的,又非常自信。

吻着吻着,他忽然直起身,俯身拎起地上的裤子,掏出一大把蓝蓝绿绿的散在床上,随便拿了一个叼着撕开。

黎晓遮着眼偷偷看,启星没给黎晓参与选择的机会,只是把黏在唇上的包装碎片用舌尖舔掉吹开,咧嘴一笑,道:“很多味道,都会用掉,会舒服的。他说对了一句,又说错了一句,没有都用掉,但的确很舒服。“你保证吗?"启星在水波间索要一个承诺。“保,保证。”黎晓以为自己说了他想要听的话,“保证对你诚实。”“不对。"启星按着她的唇,摇了摇手指,“保证对自己诚实。”余韵悠悠,记忆如浪,黎晓在被窝里蜷起身来,微微喘息着,觉得自己真是要完蛋了。

信息提示音响起好一会,她才探出手,摸索了半天,才发现手机就摆在床头柜上。

见是启星发来的,黎晓喘了口气,一翻身趴在床上。“醒了吗?记得吃饭。”

“买了太阳能的热水器,下午就到。”

黎晓听听窗外雨声,回道:"下雨呢。”

启星的回复很凝练,也很快速。

“有电辅热,雨会停。”

“去吃,干煎馄饨和奶茶复热一下。”

黎晓一下坐起身,赶紧穿衣服洗漱下楼。

启星没说早饭,也没说午饭,原来他准备的是早午饭。不只馄饨和红茶,还有气孔大大的吐司片夹着一片奶酪和几叠火腿片,以及一碗去了蒂的红草莓。

黎晓快乐地拿着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抿开小火焖煎馄饨,又把奶茶倒进小锅里热得微微冒泡就倒出来。

“好香。"是红糖桂圆姜片的甜香气,喝起来又醇厚又甜蜜,浑身都暖洋洋的。

黎晓揣测红糖桂圆炖蛋大概会是秦阿公的早餐,同样的材料流程稍稍一变,启星就能兼顾家人的口味,做出不同的美食。启星做的三明治黎晓是第一次吃,她也吃过不少成品的三明治,只觉得面包片软软的,鸡排或培根都是一个味,蔬菜烂烂的,她也觉得蛮好吃,只不过么,实在不能跟启星做的这个相比较。

吐司片并不一味柔软,而是很有嚼劲,抹了一层白绿的酸奶香草酱,应该就是黎晓菜圃种的那些,好像全都用了,香气杂糅而清新,奶酪和火腿片咸香脂柔。

黎晓手里是半个三明治,另外半个肯定在启星肚子里。而馄饨一看就是吴丹艳包的,凌晨的时候,何淼曾发来几条语音,黎晓到现在才听。

她很忙却很有精神,说小馆这两天除了堂食走得很好以外,连这种馄饨、年糕的半成品都卖了很多。

稍微客闲一点的时候,全家都得坐下来备菜,她爸爸这几天都在湖边挑野荠菜,说菜市场里的那些粗粗大大,不够鲜。但野生的哪够卖的,忙活了一天采来的量,也就够包七八盒,已经交到启星冰箱里去了,他俩一人一半,让黎晓回来的时候记得去拿,免得放在店里混津了,给卖掉了。

荠菜馄饨本来是煮食的,可若等到黎晓起床,只能是一碗荠菜肉丸和薄薄烂烂的片汤了。

所以启星做成了煎馄饨,小小一只,皮子很薄,微焦而韧。黎晓以为自己是吃不完的,但她有点小瞧自己了,除了草莓剩了两颗之外,她全都吃完了。

碗碟一只只洗干净,黎晓先去叔婆家里看了看,没有回来,她又去秦家看望秦阿公。

开门,折回来拿草莓,啊呜吃掉,出门!

阿正公在房间里一边同启星打电话,一边很嫌弃地拿着根拐杖看来看去。“诶诶,不讲了,晓晓来了,现下你安心了,我不出去了。”启星并不安心,不知是说了什么,叫秦阿公露出个无奈又有点惊喜,挑着一双掺白的眉毛,含笑把手机交给黎晓,示意她听电话。“喂,”黎晓微微侧过身,有点羞涩,“怎么了?”“你帮我劝劝阿公,他闲不住一定会出门的,让他拄拐杖。”“好。”

“吃了吗?”

“嗯。”

“好吃吗?”

“嗯!”

启星轻轻一笑,道:“好,挂了。”

黎晓挂了电话,就见秦阿公坐在摇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淼淼讲你前几天出门去了?星星该是很想你的,那几天的话比在他爸妈家还要少。”“嗯,去看了一个朋友。"黎晓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秦阿公又问起叔婆生病的事,“我听阿双讲过了,多亏你哦。”“叔婆还没回来呢。"黎晓有点担心,“我也没有她家其他人的微信。”“好像还是没出院,转到咱们镇上医院养着了。“秦阿公说:“她有子女会照顾的,你莫管了。”

秦双这样讲,秦阿公还是这样讲,黎晓有点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星星买了新车子,你晓得不?"秦阿公又说。“真的呀,我还不知,那么早起下雨也不怕了。“黎晓笑着,秦阿公也笑。“买了一辆黑色的车子,往后你们方便出去玩了。元宵那天他回来了一趟,你大概是走掉了,是不是走得急,没有同他讲?难怪他隔天来接我的时候整个人都看起来不对劲,回来这几天也郁闷的,就今天早起那个脸色最好看,同花开了一样。"秦阿公笑着看黎晓。

花开一样的脸色?可启星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吧,可能只是在她床头眯了一小会。

黎晓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问:“阿公,元宵那天你们在家里请客吃饭?”“诶,你怎么晓得?星星讲的?“秦阿公说:“是他爸爸妈妈在家里请了客,不过人头我都不熟,是他们的朋友。”

秦阿公看了黎晓一眼,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是知道了什么,忙道:“那么星星大概同你解释了吧?他对那个女孩没有意思的,只是两边父母觉得知根知底,所以介绍认识一下,吃个便饭。”

“知根知底?"黎晓极艰难地问。

“论是论得上,他们两个的父母是朋友嘛,不过感情的事不是这样算的,晓晓,你不要生气啊,星星同那个女孩没什么私交,但总是要讲点礼貌的,我个老头子还在那里,他不好走掉,说起来是家宴,也不是什么相亲。”秦阿公竭尽全力安抚她,黎晓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我,我没有生气。”“生气也没关系啦,你骂星星一顿好了。“秦阿公觑着黎晓的表情,问:“阿晓,话都说到这了。那么阿公问你哦,你现如今真真正正是同星星要好了吗?”黎晓本来要点头的,不过忽又起了心思。

“阿公,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再同你讲。”“什么啊。”

“你出门要拄拐杖。

秦阿公无语,“很难看的呀。”

那么,黎晓只抿起嘴巴。

秦阿公勉为其难道:“好呐。”

黎晓这才笑起来,垂了垂眼,道:“是要好了。”秦阿公一抚掌,“好呀好呀。”

他自欣喜着,忽然觉得这一连大大小小鞭炮般的事情,好像都可以因为黎晓这一垂眼的羞赧而串联起来。

秦阿公默了默,又想起初一那天秦双和启星母子俩的争执,秦双那含糊其辞的解释忽然有了一个精准的答案。

“我是很欢喜的,我心里早早是想定你的,但是不敢讲,如今你们自己定了,那么最好最圆满。“秦阿公这话说得很慢,他又想了想,道:“他爸爸妈妈那边,我也不是讲他们不要紧哦,只不过么,你们自己的心意要紧,情意难得。”秦阿公的一字一句都很平静笃定,而黎晓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她想起凌晨三点时,自己无力地鸣鸣咽咽着对启星保证,绝不再忤逆自己的心,去顺别人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