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粿(1 / 1)

第50章清明棵

春分过后约莫十天,黎晓同何淼在水边采艾蒿的时候就听见了春蝉的声音。她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决定去见褚瑶的那天是立春,回来的时候雨水将至,然后是惊蛰、春分。

春分一过,那就是清明了。可蝉,难道不是夏天的声响吗?何淼没听见蝉鸣,只黎晓听见了,她本来以为是幻觉,或者是什么其他鸟虫的声响。

因为春分过后,这世间的声响变得特别丰富有趣,清晰得像是刚融出来的。黎晓回到潺坑村之后就没用过闹钟了,鸡叫鸟叫在冬天也是不断的,但就是低低的,寡寡的

而春天,鸟叫声飞进黎晓的梦里,高高低低,像完美的多声部合唱,就在她枕边。

黎晓前几天都是凌晨醒的,特地等那只每天负责起调的小鸟。这只鸟大概就是在那几棵樱花树上住着的,启星和黎晓都能听见它,大概是一只画眉,声音脆脆的,叮叮咚咚像扬琴。黎晓从这只鸟儿开始录,给褚瑶录了一个慢起床的铃声,配合她那个会慢慢变亮的床头灯,让她醒在南方的水乡里。“好像真是蝉鸣。"黎晓直起身子,有一条细细汗珠沿着背脊淌下,痒得她拧了一下腰。

清晨的艾蒿也通身露水,她满手湿漉漉,背脊也湿漉漉的,觉得自己好像也是长在野地里的一株草。

“今天多暖和啊,被骗出来了吧。"何淼说:“清明都还没有到呢。”艾蒿就是得在清明边才好吃的,过了清明就是一把柴。现在离清明还有四五天,公交站台上有老婆婆、老公公守着一篮篮菊花挂着二维码在卖。

这种活郑秋芬从前也干过,她坐公交去很远很远的市场批发这些竹篮菊花,然后就在坟山脚底下守着卖,卖到清明都过去了,坟山人烟稀了,她就把乘下几个花篮摆到黎建华和她自己父母的坟头。“妈来晚了,但妈这几天都在山脚下,你知不知啊?”郑秋芬对黎建华没有很多话讲,黎晓觉得这是因为她每天都会想他,有什么想说的,在心里念的时候就已经说了。

黎晓对黎建华也没有很多话讲,她想起他的时候总闻见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郑秋芬会叫她去玩,去写作业。

在哀乐中抱住她的是陈美淑,但遮住死亡暮色的人是郑秋芬。她不在了,黎晓也不害怕。

“我外婆就在那边。“启星把坟前的落叶枯枝扫开去,冲着另一侧的方向说。“我知道。”黎晓说:“有一年同阿公一起来扫墓。”“哪年?“启星毫无印象。

“你那回被你爸妈接走了,启家不是也要扫墓吗?你今年去过了吗?"黎晓问。

启星不太高兴地说:“明天。”

他对祖父母根本毫无印象,对于启家的亲戚也只有大姑会亲热一点。“大姑肯定给我带清明稞,你喜欢的。"启星说到这,神情和语气才稍稍一扬。

启星大姑做的清明稞黎晓吃过两三回,就是一个印象,浓。艾蒿叶揉得烂粗,气味清苦而执拗,馅的调味又给的非常厚重,甜的是自熬的红豆沙,不像市售的那样去了皮壳,纯纯是豆子味,咸的是酸辣口的腊肉第丁,黎晓第一次吃清明冁吃到呛,但的确非常好吃,只不过不是大众的口味。“好啊。“黎晓站在坟前,忽然往启星身边挪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看向青山和郑秋芬。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启星怔怔看着她,想起黎晓刚回村的时候,启星毫无预兆地骑着车在桥头看见她,以为自己方才穿过草地的时候撞进了什么时空虫洞,进入到了平行异也界。

他那时候心里有个想法,这个世界的启星在哪里?他得把他代替掉。黎晓迷惘地看向他的时候,他心里更是震悚,黎晓根本不认得他,难道在这个世界他们没有产生过什么交集吗?

好一会,这些荒谬的念头消散,他才意识到黎晓是回来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车跟在公交后面,是怎么跟着黎晓上山下山的。他只记得山道上行人稀薄,黎晓却根本没留意道他的跟随,启星有种想把车直接骑出山外,躺在那杂草乱石堆里的冲动。他没有,只是又跟着黎晓,看着她回到了村里,进到了家里。好多个夜,对着黎家的摄像头画面彻夜开着,稍微有点风水草动都会有警]小。

有时是一声犬吠,有时是一阵风动,有时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光斑,可能只是镜头表面的一些浮尘。

启星都会醒,他怕是黎晓夜半离开。

但是黎晓没有,她好像打算留下来了,启星看见她带了一大包的行李回来,看见她在露台晾晒冬衣,看见她在菜圃里锄地种菜,看着她但凡得了点什么好东西都会送来给阿公。

然后启星就会切换另外一个对着庭院的摄像头,看着她和阿公坐在一处,听着她和阿公聊天。

阿公当然会提起他,黎晓总显得不自在,不过这点不自在也许是好事,没释怀才会不自在,启星知道黎晓的性情。

启星等了那么久,不介意再等她。

小时候离开的总是他,等待的总是黎晓,就当是千百倍还给她,只要她愿意要。

元宵那天深夜回来的时候,启星已经从何淼口中知道她去找朋友了。他打开黎家的屋门,看见她的东西都还在,理智上他知道她会回来,只不过恐惧像是驱之不散的心魔,启星真是有点疯了。他给黎晓打电话的时候她大概在飞机上,但是下飞机之后也没有给他回电。启星想她是生气了,因为秦双说的那些话,因为他没有出言回护她。可他那时候真就被一句′委屈阿晓'给堵住了嘴,感觉说出的话都会像那年给陈美淑的那些狼狈保证一样,被当做垃圾一样唾弃。启星想着如果他们没有被陈美淑撞见,那么他和黎晓会不会更顺遂一点?“我不同意。"启鹏掐起一只烟,睨着启星,又对着边上不知什么人什么鬼摇了摇头,重申道:“要什么没什么的一个女人,娶来干嘛?好看?好看的还不随你拣?她又根本不晓得打扮的,带出去一点场面都撑不住,衬你也太矮了!”“我要你同意?"启星气极反笑,嗤道:“你自己有一米七吗?”“我一米七够够。“启鹏自欺欺人,用烟点了下秦双,说:“所以娶个你妈高喽,否则怎么生你个一米八的出来?你要感谢我的挑拣,你自己不拣,娘矮矮一窝你不晓得啊?”

黎晓将将一米六,赤脚估计够不上,在南方来说并不算特别矮,只是骨架细些。

郑秋芬和秦阿公从来都怜她吃不胖,启星想起她刚回来的时候瘦得一双眼睛光粼粼的,神采茫然。

冬月里的日子闲散,养出她几分神采,可启星隔了那十来天再见她,稍微润了些的下巴就已经尖回去了,他抱她还是那样轻松,叫他又生气又心酸,这个小小人,小晓晓,他怎么也养不好,只能用一辈子来养。“妈,大姑,你们吃,我先走了。“启星端起水杯蘸了蘸唇,起身离席。大姑已经老态毕现,握着启星的手不肯叫他走。“乖啦,听你爸爸的,你爸爸他又不会害你的呀。”大姑带过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启鹏,真真正正,幼弟如长子。“启星,”秦双也扯着他,“坐下坐下,今天大姑也在,你心平气和同你爸爸分析一下好不好?谈恋爱跟婚姻是完全不同的,你的有些想法都太幼稚!我不是说黎晓不好,她漂亮、聪明、心善,的确也难得,只是,你要承认她的家世不太体面,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啊。”

“拿出手,要做什么?要展示给谁看?"启星竟然很平静地问秦双,“你展示够了吗?”

秦双把怒气和酸楚往肚里咽。

启星走后桌上气氛一冷,启鹏许是看在大姑在场,并没有骂骂咧咧的,只是摇头又叹气,道:“给养成什么狗样子了,还好儿子有两个。”启耀低着头玩手机,没什么反应。

秦双看启星这样生着气去开夜车,心心里也担忧,起身跟出去时被启鹏呵了一句,“就你这样纵他!他才不怕!你以为他骨头硬?真的不贪老子挣下来这些家底啊?哈,他跟老子顶多牛气?他就晓得你会偷给他的!摆个架子等你塞给他呢!他那新车我今天算才看着,哼,你一分钱没出?骗鬼啊!”秦双脚步一顿,猛地折回来把包砸到启鹏头上,包厢里其他亲戚忙着关门忙着拉架。

“我出一分钱,出门撞死!"秦双恨声道:“偷你祖宗十八代!你的家底?你身上哪根毛不是我陪着你一点点攒起来的?在我面前装你X个×!”启耀惊悚地看着秦双,随即启鹏砸了一副碗碟,启耀又吓了一跳。几个亲戚的手不停扒拉,可都在扯秦双,要她别说了。秦双只觉左左右右全是姓启的,就连儿子都是,真叫绝望。她看着那些掰扯自己的手,想到自己刚才也是那么扯着启星的,他什么都不拿,所以走的利索,秦双却艰难。

启星回到潺坑村里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黎家二楼的灯光就那么在他眼前灭掉了。

启星站在她家门口,甚至没有转向的力气。手机微微一震,黎晓的信息冒了出来,直接照亮了他的脸庞。“还没回来呀?”

“没有清明黑可以回家吗?”

片刻后,二楼阳台的门一开,黎晓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走了出来,倚在栏杆上看了他一眼,立刻张开双臂要抱抱他。在大姑心里,启鹏比启星重要,在秦阿公心里,也是秦双重要过启星吧?毕竟秦双才是他牵肠挂肚的女儿。

启星最慈爱的两位长辈,其实不过是在向他出借爱意。那么,那么,在黎晓心里,他总是纯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