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烧大排(1 / 1)

第55章葱烧大排

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但如果是背离了各自家庭的两个人呢?那结婚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黎晓说完那句话的时候,秦双看见启星的表情,该怎么描述呢?她觉得他简直舒坦极了。

作为父母,她竞然见不得这种舒坦。

启鹏心里火气没消,开车时怒气冲天,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秦双平日里都会劝他哄他,今天心灰意冷,也疲惫,只说:“你开得再猛一点,就算弄出事来他们这个婚也是照结不误的,你知道吧,黎晓同我讲,星星高中本来对市二中的篮球队有意思的,不过捉到你的奸了,他是打那个时候起就不想靠你的。”启鹏猛地一脚刹车,转头看着捂着胸口的秦双,不知是在审视什么。片刻后他道:“你现在讲这个又什么意思,我同你讲是他误会了,那女的不小心崴了脚,搭我胳膊一下而已,他自己发狗疯。”秦双被安全带勒得生痛,她很惜命,不想弄得启鹏发癫,只是自嘲一笑,道:“随你怎么讲,儿子总归是为我出头,我呢?到头来还是为你讲话。他恨我在这里!”

启鹏不说话,阴着一张脸开车回家。

秦双很多时候都睡在留给启星的房间里,迟些时候秦阿公给她打来电话,她不留情面地一通埋怨,秦阿公只受着。

“那么儿子同我再亲近不起来了啊!”

“怎会啊?”

“娶媳妇了会更疏远的啊。”

“那么你对他媳妇好,就近了啊,往后还有孙孙,你做奶奶哩!不盼着?”“你要孙媳妇,不要女儿了。”

秦阿公很久没听过秦双讲这样孩子气的话,他大笑起来,眼窝酸酸的,慢慢说:“怎会呢?爸爸只你一个女儿,你也只有爸爸一个,咱们从小到大苦啊,女儿没有妈是什么日子,你最知道啊,苦啊,建华的妈小时候也很照顾你,女人的事情都亏了她教你,爸爸不想翻这些旧事出来,我知道你是年岁小,记不清了。可你们嫌晓晓没个好妈的时候我心里真是恼啊,我先想到你小时候,再想到她小时候,爸爸心里头好痛,我念着你们两个小女孩呢。”秦阿公笑开始,却是泪结尾,秦双也趴在枕上忍不住哭。“那,那怎么办?闹成这样了。”秦双抽泣道。“没事的,爸爸老了,时兴的东西不清楚了,我看人家结婚分的糖样子都变了,我只知道那些糕糕饼饼的,你给他们准备好不好?"秦阿公道:“星星最好哄了,你对晓晓亲近一点,他就服帖了,真真的,他等晓晓等了很久很久,晓晓也苦啊,她的苦说不出,爸爸知道你也苦,有时候想开点,爸爸还在呢,啊。”秦双成天觉得这个没良心,那个没良心,结果到头来她自己最是没良心的。“我过几天带你去看喜糖,咱们选定就行了吧。”听见秦双答允了,秦阿公也掏出帕子揩了揩眼泪,道:“是,这些星星是无所谓的,他会随你的,留几份糖给他们送朋友送同事就可以了,其他的亲戚你送送掉。”

薄薄的门板外,启星倚在门口听得清楚,他另一只耳朵里还塞着耳机,手机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在堂屋里发生的场景。阿公平日在家只卧房和堂屋出入最多,所以堂屋也有一个摄像头。启星已经看了很多遍回放,他都快背下来了,但他还要继续看,因为他还没弄懂黎晓到底对启鹏说了什么。

启星把画面定在黎晓身上,拉大拉大,听着启鹏惺惺作态点数钱宜茹的好处。

“身段喽,家底喽,事业喽……

他模仿着黎晓嘴唇开合的样子,搞不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让启鹏骤然沉默。她对着启鹏也没出声,但启鹏一下就看懂了,居然是他们两个会心知肚明的一件事吗?

为什么她只针对了启鹏,却遮掩着不想让秦双发现?“他妈的,别想要我一分钱!"启鹏把桌子拍得直震,黎晓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无论看几次,启星都恨自己没有再揍启鹏一顿,“你们真别想要我一分钱!你以为你威胁得了我?!”

威胁?黎晓有什么能威胁启鹏的?

“我知道你想怎样,我偏不,我就要跟星星结婚!”黎晓好像真是在威胁启鹏,不,不对,她是在对抗启鹏,她在……启星觉得,黎晓好像在保护他。

黎晓其实保护了启星很长的时间,黎建华的去世算一个转折点,启星开始站到她身前。

但在幼年时期做保护者需要更多的勇气,而在启鹏这种人面前坚定地说出要同他结婚,启星真得很想知道黎晓那一瞬间在想什么。“我就想着要同你结婚啊。”

黎晓说这话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了,以致于缺乏了一点羞涩,明明求婚的人是启星,黎晓却像是更想达成这件事的人。启星心里应该高兴的,他也的确高兴,却也悬着一个问号。那天过后,黎晓好像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一个,启星下班回来时,还看见她很有闲心地坐在廊桥上画画。

画板和水彩是何淼送给她的礼物,廊桥上游人三三两两,偶有人驻足看她画画,黎晓画得专心致志,并不回头一看,连她身边的咪咪都睡得安宁。启星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咪咪眼皮一撩,尾巴微微一摆,继续睡觉。黎晓转首看他一眼,笑道:“今天回来好早。”立夏了,白天越来越长了,归人不在暮色中,在夕阳中,真好。黎晓的画却没有染上夕阳的金色,她好像只拧开了一管绿,画了近处的摇摇晃晃的谷绿,又画了远处深深浅浅的山青。潺坑村的夏天就是这样,最浓是绿,最淡是绿,无处不绿,甚至连人身上的风息都是绿的。

启星轻轻嗅黎晓的气味,窥探她后颈细细的绒发,看见她小臂、脚踝处都抹着绿痕,透着一股幽幽的药草香气,同她的味道混在一处,清新而明媚。“去哪里玩了?“启星有一点小孩子式的不高兴,感觉黎晓撇下他自己玩去了。

“同淼淼妈妈去采金银花了,晒干了等盛夏的时候给你煮茶带去上班喝嘛,噢,对,还有五味子啊,我秋天的时候晒的,"黎晓一边说一边收拾颜料画笔,见启星盯着她的脚踝看,她有些得意地把腕子上的草汁痕迹亮给启星看,道:“原来菖蒲揉烂了可以防蚊子,淼淼妈妈给我抹的,天热起来真快啊,水边草堆里已经有蚊子了。”

启星接过她的画板,小心避开没有干的颜料,拿过她的颜料箱,黎晓只要抱着咪咪就好了。

“我今天焖了一个糙米饭噢,等下要做一个蛤蜊蒸蛋,鸡蛋攒了几个了。阿公说想吃蚝油生菜,生菜烫烫过就好,他想吃脆脆的,说起来,我觉得阿公嗦菜的样子真是很像兔子,"黎晓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脑袋里天马行空,同她小时候一样,“你呢,你想吃什么?”

“葱烧大排。"启星说:“得吃肉。”

黎晓眨眨眼,抿住唇,隆起一个为难又可爱的笑。“这个我不会做。”

“我会,我做。”启星说:“很下饭的,葱烧的透一点,只有葱香没有葱臭,你会喜欢的。”

黎晓毫不怀疑这一点。

湿地的公众号上发布了一个在立夏打卡赠送菖蒲盆栽的活动,只要在湿地内有商业消费行为都可以来领取,所以今天的游人格外多,单身男女,遛娃的溜宠的,早早吃完饭出来玩的,懒得做饭出来吃的,形形色色的人。钱宜茹的宠物店也开业了,这几天店里人手还没齐全,所以常见到她自己在店里忙碌,她光是店面就有三开间,后头还有一大块空地,春日里植上了草皮,眼下已经冒的郁郁葱葱。

也是巧,启星和黎晓行过的时候,钱宜茹正送她妈妈出来,母女俩手挽手,说说笑笑。

“童芳。"启星忽然说,也没有叫人家阿姨。“别理她。“黎晓下意识道,回过神来后找补了一句,“唔,你要打个招呼吗?”

启星好像有些恍神,片刻后才道:“不用,我们回家。”在村口下棋的秦阿公也被他们叫回家准备吃饭,启星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累啊?"秦阿公和黎晓异口同声问。

“没有,想着做菜的事。"启星说。

大排是启星已经做过处理的,被锤得有些扁薄,边缘的筋膜都被剪开,避免受热收缩而影响口感。

黎晓忙着她的生菜和蒸蛋,只闻见那股葱香越收越是浓厚,炸过大排在锅里收汁,启星正夹着一块在剪,剪成肉条混在葱段里,方便秦阿公吃。黎晓靠在启星胳膊上,发觉他做了很多,焦糖色的浓稠酱汁也留很丰富。“分出来一些,你可以明天煮面吃,冰箱里有鲜面的,先别吃那干面,鲜面是碱面,单煮,别混在汤底里煮,可以加一筷子咸菜,就不用费心准备午饭了。“启星趁机在她发顶亲了亲,说。

黎晓都被他讲的开始馋明天的午饭了,她抱住启星的胳膊,下巴在他手臂上磨磨。

那样子,怎么说呢?猫猫总是知道自己很可爱的。“咱们后天结婚的吧?”

“当然。"启星警惕地反问:“为什么问?”黎晓不好意思说自己觉得启星太好了,所以想早早把他敲成自己的人,所以避重就轻,笑道:“因为葱烧大排太香了。”浓油赤酱最下饭了,往糙米饭上一盖,哪里还觉得糙?米粒都变得晶莹动人,大排嫩极了,裹满了酱汁,筷子一夹直淌,嚼在嘴里汁水摇晃。但为什么星星白白净净也这么馋人呢?'黎晓腮帮鼓鼓,还很贪心地追咬了一口,葱烧大排上两个弯弯缺口。

启星拿纸巾擦她的唇角,看着她抿唇又笑,唇瓣开合在说:“星星,真好吃,饭都多吃一碗。”

或者又冷着脸,迎上启鹏挑衅的脸孔,讥刺道:“童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