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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蝉

启星的生日过后,盛暑天正式到来。

何淼给店里后厨添置了一台空调,她不想吴丹艳一天三趟换衣服。吴丹艳的辛苦换来一大盆冰冰凉凉的木莲冻和松软软热乎乎的黑米糕。黎晓打开冰箱把木莲冻冰进去,发现果酱少了半排。“噢,你妈妈早上来了一趟,拿走了,给你们带了一袋子面包,阿双也真是的,天气这样热,怎么吃得完噢!一天三顿要吃面包了,吃成外国人了。”黎晓转身去看那满满一布兜的面包,很轻易就能想象秦双扫荡柜台的样子。“没关系啦,可以冷冻起来吃的。"她把带馅的面包挑出来先吃,剩下一些可以做三明治的主食面包就放进冰箱里冷冻,面包只能冷冻不能冷藏,黎晓以前从不知这点。

秦双大概从启星的冰箱里发现了新世界,她本来也是没什么时间做饭的人,各种果酱抹面包拌酸奶,真是夏天调味道的好帮手。不过她漏拿了一瓶杏子百里香的,今天黎晓早餐吃的就是这瓶果酱,百里香的草木味大概不是人人都喜欢的,但她和启星都很爱。黎晓和阿公的中饭吃得很简单,白粥里散落点点绿豆,一只咸蛋黄,半条柠檬焗鲈鱼。

外头辣得下不去脚,空调扇在白天不顶用,阿公房里开了空调,黎晓搬了笔记本电脑来蹭凉。

阿公非常努力地盯着她的屏幕看了一会,眼睛酸得很,闭上休息一会就睡着了,手机里的故事都没来得及打开。

黎晓哭笑不得。

早早晚晚,人都躲着太阳,太阳一有落水的迹象,插秧机就′哒哒哒′往田里开,傍晚的时候飞起无人机,往各种作物上喷肥撒药。黎晓菜圃里的活计闲散,晚边那点时间够够的,田里土豆早已经收完了,跟着长人伯把番薯也种了一点点,只消早晚浇浇水。她到底不是勤力的农人,哪里像长人公家的菜园子,简直比菜市场还要丰富。夏天宜静不宜动,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份可以在家中遮蔽的幸运。秦双已经彻底把自己的部门从启鹏的厂区里搬了出来,设计、销售这块她本来就比较拿手,而且除开启鹏,大大小小的工业区里还有很多可以做产品的厂子,秦双只是需要时间对接磨合。

前几天她带着秦阿公出门了一趟,好像是转走了阿公名下的一笔钱,毕竟是过渡期。

先前公司没分出来,秦双根本没叫她去过,现在理清了,黎晓时不时要去见见客户,她都不知道秦双什么时候给她拉的业务。她同启星去买了一辆小小充电车,只是岛上进不来,停在淼淼家后边,同她那辆小车在一处,这个充了充那个,何淼不同她算电费,那么黎晓偶尔替她心路往镇上送餐点。

夏天生意难做啊,大家都不喜欢出门,非要做外卖才有订单。但更多的时候,黎晓就这样同阿公和咪咪两人一猫躲在空调房里享凉意。这情景跟她小时候那些漫长的暑假很像,郑秋芬有时睡着,有时醒着,睡着的时候她总打鼾,劳累的人大多如此,醒着她就做点手工活挣几个菜钱。阿公如今头发花白,日子闲散,还略年轻些的时候,他夏天总泡在河里折腾,晒得一身肌肤成硬邦邦的古铜色。

有他在,黎晓和启星当然也少不了玩水,抓鱼钓虾什么的,他们从来都是收获最丰的小孩。

咪咪看见那密密一串和一篓虾蟹的时候简直惊呆了,谄媚地没边,屁股翘得可以顶一个罐头。

因为阿公的本领,黎晓和启星两个小破孩最终得到猫猫大人的一点青眼。黎晓转脸看阿公,他和咪咪已然睡熟了,鼾声轻轻的,淹没在屋外如连绵不绝的蝉鸣中。

她心里忽然一空,有种驱之不去的怅然。

黎晓拿起手机拍下阿公和咪咪睡着的样子,发给启星,想了想,又发给秦双。

两人都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后,秦双先回了个笑脸,又过了很一会,秦双发了一句,“谢谢女儿。”

黎晓一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以秦双的性格,她发这一句大概也思前想后了好一阵。

黎晓纠结着,发了个红红脸笑眯眯的表情过去。启星大概在忙,又过了个把小时,阿公都醒了,正去浴室抹一把脸。启星才发来三个字,看看你。

黎晓有什么好看的?

她觉得夏天的自己不太漂亮,脸上容易油光光的,头发不是马尾就是丸子头,今天又没穿同启星一起去买的小裙子。没办法,夏天叫人懒懒散散的。

黎晓做了个对眼小鸡模样的鬼脸发给启星看,阿公从浴室出来正瞧见她这样,刚抹过的脸清清爽爽的,刚睡足的身体很有劲,他忽感到黎晓不过八九岁,而自己五六十,还算得一个能养大孙孙的壮年人。养老院探望的时间没有改动,还是下午五点前就停止了。黎晓有日子没见叔婆了,所以再一次替何淼送点心餐的时候,她拐了弯就去了养老院,带去了两盒糯米蛋糕。

她在养老院门口碰见黎亚敏,黎亚敏很惊讶,同她打了招呼。叔婆一见她俩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说,“要是分开两天来就好了。”黎亚敏没有跟黎晓道过谢,叔婆住进养老院之后,她就没回过潺坑了。“还没恭喜你跟星星结婚啊,喜糖你两个妈都算上我了,倒是收了两份。”黎亚敏笑了笑,拿出手机要黎晓收红包。

黎晓摆摆手说不摆酒,不收红包。

“不摆酒也干脆,你妈这样,阿双也离婚了,要是摆酒该怎么弄!台上站着都不是爹!”

黎亚敏一向是这样说话,黎晓听着倒是利落。只是陈美淑不这样想,她大概觉得启鹏还有几个钱,知道她自和启星领证之后都没有见过启鹏,更没喊过一句爸,觉得这样很不行,似乎是没有被启鹏认证,黎晓就不作数了。

未免她什么事情都打着亲家的名头去找秦双甚至是阿公,黎晓偶尔会搭理一下陈美淑,只这件事上一点余地都没有。“你别搞到我同星星刚结婚又离婚。”

“我呸!"陈美淑一拍桌子,“讲些死蠢的话!人家是亲父子!你要是能将他们说和,你就是大功一件,以后在他们家,谁都看高你一眼!”黎晓捏着吸管和喝冰茶,在想陈美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孙志明该不会凑到启鹏跟前去套近乎,碰了一鼻子灰吧?”陈美淑脸色很不好,因为她是孙志明的老婆,是孙言悦的妈,再是黎晓的妈。

这厨房里没空调也没电风扇,母女俩汗流浃背地坐着,仿佛打了一架。“先前你同启星要好了又说没要好,已经让他在朋友面前丢脸了,超轩讲自己觉得你很有眼缘,话说得很心诚,真不是轻浮的。哪怕你应付他几天也好,偏你这么不会做人,我还要替你找补。言悦不懂事,讲的超轩这不好那不好,其实是林家条件真可以,又只一个儿子,还没有婆婆,而且他这种收了心的男人才叫稳定。”

陈美淑大概知道自己在黎晓心里有不少罪状,趁机说出来替自己解释。“没错,看启鹏多稳定了,一个情人从年轻到老都贴在身边,还想做儿女亲家。"黎晓道。

陈美淑一噎,很快又道:“哪怕怪你自己喽,你还看上这种人的儿子。现在这婚结了又没结一样,多少难看!”

“怪你。”

黎晓吐出这两个字看向水槽,她胃里又涌起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而陈美淑愕然地看着她,看样子又要用歇斯底里的指责掩盖一切,所以黎晓一并都吐在了她脸上。

“怪你离婚,怪你不撑着这个家,怪你另嫁又生一个女儿;怪你该教不教,该管不管,没有给我温情,却要我对你孝顺;怪你没给我一个好的家世,而拖我后腿,没有体面。怪你当一个母亲,却一分一厘都要从我身上算走。”陈美淑气得嘴唇发抖,但又哽得说不出话来。黎晓静静看着她,却摇头。

“我并不怪你。”

“只要你别怪我,别怪我没能给你带来好处。”“如果我们之间的母女关系只是这样的话,那就像启星同他爸爸的父子关系,像你同姨妈舅舅的手足关系,要多勉强才能维持?”“你那天讲活人做什么都是错,死人多好。不对的。”黎晓定定看着这间属于她的小房子,慢慢看向陈美淑,道:“你还在这喝我一杯茶,那就比奶奶和爸爸都要好。”

陈美淑没有说话,可能是提到逝者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黎晓的家对于她来说有一点像坟冢,她抿紧了唇。阿公的电话打破了沉默,他讲话声音很大,叫黎晓请陈美淑留下来吃饭。“不要,不要,我家里还有事。"陈美淑凑过去叫嚷。真是奇怪,黎晓跟启星结婚之后,同陈美淑好像有了一层隔阂。这层隔阂是好的,渐渐让陈美淑将她看做另一个家庭的人,而不是一个孤女。

陈美淑对待黎晓,竞然很会审时度势,可笑又可悲。“外公,不用麻烦了。"黎晓说:“我妈就要走了。”三四点的阳光晒得人干巴巴的,黎晓送陈美淑出岛,听她抱怨这岛上交通不便,车子停得远,一路过去晒黑了面皮。湿地规划的停车位在村头,此时零零落落停了几辆车,都在难得的树荫下。陈美淑斜进车里先开空调,被车里闷热的起浪烘得皱起了脸。此时河岸那一头,也有一对生怨的母女走出来。只是那女儿姿态要高得多,是被捧着被哄着被哀求着,母亲则显得卑微而羞愧,戴着一顶遮阳帽,穿起了裤装。

黎晓瞧了瞧她们,打算离开,道:“妈,路上小心。”陈美淑把空调开得呼呼作响,没听清楚,又叫住她,问:“你讲什么?童芳已经看见黎晓了,瞪着她,更从钱宜茹的拉扯挣扎出几分来,手指戳戳戳戳,嘴里谩骂不停。

陈美淑在秦双身边见过童芳这个人,这些时日也听过童芳这个名,但人和名没有对上。

“这女的撞鬼了?“陈美淑放下车窗仔细看热闹,看来看去,这头只有一个沉默的黎晓,“不是,她骂什么呢?”

陈美淑走下车,甩得车门一震。

“启鹏的,那个啊。"黎晓说的含糊,像是不愿吐露污秽。陈美淑大吃一惊,一跃飞升至道德顶端,怒骂那癫人。童芳面皮比黎晓想象的还要厚,她根本不顾钱宜茹是怎样的尴尬和窘迫,急赤白脸地同陈美淑对骂起来,直到被钱宜茹推操进车里去,跌在车里失声痛哭起来。

“哦呦!"陈美淑吓了一跳,坐回车里去,看着黎晓回村之后也开车走了。钱宜茹在市里那间门店待不下去,同家太近,很多父母的熟人往来,她总觉得在被人看笑话。

本来湿地的店面同启星和黎晓的家不过几步远,应该更叫钱宜茹别扭的。但秦阿公不常往商业区这边来,秦双更是忙着理清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偶尔瞧见她车停车走,都与钱宜茹无关。

启星要上班,黎晓也见得不多,晚边散步也不见他们,土生土长的潺坑村人知晓更多夏夜纳凉的好去处,繁华的商业区可能并非首选。钱宜茹感觉得出来,他们没有对不相干的人散播过童芳的事,而在潺坑村人的眼里,启星和黎晓结婚是再自然不过,根本没有波折,也就没有八卦的空间何淼也是糊里糊涂的,最多以为是她们长辈间有了龈龋,仅此而已。钱宜茹如今是躲到湿地里来,就住在镇上的宾馆里,把市区的店面交给员工打理,只等风头过去。

童芳却非要遮遮掩掩地来同她示好,讲她爸爸在外地也风流,他们夫妻心照不宣,以为秦双和启鹏也是如此。

钱宜茹想起她先前种种谈论启星长情专一的好处,何等讽刺。想起她和启鹏如何眉目传情,如何撮合她和启星,简直要疯掉。黎晓匆匆离开,不愿沾染;陈美淑慢慢开着车,想看好戏。截然不同的母女俩,钱宜茹忽然明白了黎晓和启星对于她的不迁怒。她看向童芳,那是一张因委屈、愤怒而变形的面孔,脸上满是眼泪油光,无妆的眉毛短短的,显出一种心酸的滑稽。“我不怪你。"钱宜茹极勉强地说了这四个字,神情萎靡,倒是童芳的面色一下充盈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说:“你肯原谅妈妈就好了,把这个店子关掉去别处再开一个,你天天看这个三八心情都不会好。”钱宜茹被她气死。

“这店生意很旺,关了旺店,自断财路,你的生活费我也给不起了。”童芳闭口,又说:“那你一定要小心这个三八,同她斗去!”“她三八,我三八,你三八,这个世上女人全是三八,男人全是王八!”钱宜茹脑袋发痛,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讲什么!“我才不像你!人家揭了你的事,那还不是你和启鹏逼的?!你要脸就不会非把我和启星拽到一起。启鹏还好端端当老板,你有本事去折腾他,去骂他王八。反在这里搞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你怜惜启鹏,不想打搅他,那么我给你票子,你出去旅游去好了,给我点清静!”

潺坑村夏日的蝉鸣如暴雨,真好。

钱宜茹也像一只聒噪怒嚷的蝉,她妈妈连带她丢掉了面子,总算还可以在这里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