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活二十八天(1 / 1)

第28章浅活二十八天

夏末的傍晚,晚霞美得惊心心动魄。

血红的夕阳,在北江对岸W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的剪影中徐徐下沉,火从下沉处那一片天际烧来,将半边天都烈烈烧红。云、江水、山峰、树木,世上所有的一切,全都被这火光映亮,披上一层赤色的暖光。

桃子沟阔口处正对着日落的方向,半山腰小瓦屋的院坝成了最佳观景台。直面这壮阔到浩瀚无边的奇观,人实在渺小极了。季山月站在院坝边上,看着这一切。

除了五六岁时的童年,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认真的,完整的观赏过这一整场晚霞。

自从开始读书以后,就是做不完的作业,上不完的晚自习,寒暑假是补不完的课。她已经很累了,一有时间只能看看电视,玩玩手机。到了大学,又开始卷学分,卷实习。毕业以后,又是上班加班,上班加班……抬头看看天,只偶尔在生活的空隙。

她好像不再是自己生命的主人,而是成了奴隶。说来讽刺,天下太平的时候她过得兵荒马乱,真正到了世界末日了,当一切秩序全都被打破,她却终于能静下心来,开始好好生活。晚霞瞬息万变。不久,静谧的雾蓝色在日落的反方向铺展开,温柔却又坚定地慢慢地追逐日落,将炽烈的火焰安抚成平静的夜色。突然,W市高楼大厦间爆出的几丝火光划破了宁静和谐的夜景,偶尔有几丝闷响被江风远远送来。

“那是什么?”

贺祈坐在轮椅上,指着爆出火光的地方。

“有人在突围。“她回答。

枪声紊乱无序,声音有高有低,应该是私人武装。看火光,他们正边打边撤出市中心商圈,可能是被围困的军民。

在病毒爆发后,每个城市的市中心成了最危险的地方。那里人口高度密集,丧尸挤挤挨挨,就像养蛊一样,是最先出现高阶变异丧尸的地方,危险系数极高。再加上道路已经被废弃车辆堵死,要想突围只能步行,一旦被困在里面,再出来九死一生。

算算时间,W市这会儿应该已经出现了四阶丧尸。四阶丧尸和二三阶的不同,它们的身体会变异成不同的诡异形态,甚至有的已经看不出人形。“山月你看!”

她的手被贺祈猛地抓住,后者一脸焦急地指向对岸的某个方位,示意她快看。

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夕阳的余晖中,遥远的对岸市中心商圈建筑群中最高的“星辉"大厦顶部竟然缓缓升起一个小黑点,仔细一看,是架直升机。大厦底部火光不断,明显是有人正在为这架直升机拖延时间。然而下一刻,一只巨大的,长满吸盘与肿瘤的蛇形触手从地底甩上来,甩到反射着落日橘光的大厦外墙,紧紧地黏在墙上。很快,第二只,第三只触手也攀上来,每一只触手都无比的巨大,而触手的主人竟然还没有完全露出全部身躯。

夕阳最后的光洒在这庞大的巨物身上,衬得它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吞噬一切的怪物。令人只是远远看着,就胆战心v惊。“那是什么东西?”

贺祈的声音都在发颤。

季山月皱眉看着远方战局,没有说话。

那架直升机升起后,迫不及待想要远离。它实在太小了,远远看去,像个小黑虫一样。

怪物似乎看到了它,黏在大厦上的两只巨大触手开始挥舞。小黑虫灵活地左闪右躲,险之又险的逃出攻击范围。

就在季山月和贺祈都为它松一口气时,下一刻,一只更长的触手从地底黑暗中猛地甩出,直升机躲避不及,被擦到主螺旋桨,顿时失去平衡,一路向下。在摇摇摆摆擦过几栋高楼后,它一头栽到一栋螺旋结构的大厦的半腰,在静谧的夜色中。炸出一朵很小的火花。

隔了好几秒,响声才传到桃子沟。

“啪”地一声,像是一道叹息。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不见。那令人恐惧的怪物与建筑群都消失在了夜色中。

市中心的火光仍然断断续续,看方向,剩余的幸存者像是放弃了往更远的郊区突围,而是打算往北江大桥这个方向来。在异变的四阶巨型丧尸的威胁下,想要去遥远的城郊已经不再可能。夜色里,北江大桥的赤红桥架影影绰绰。

这座全长四千米的跨江大桥早已断裂,但只要有船,能渡过北江,就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丧尸都不会状水。即使没有船,跳进江里,生存几率也比在丧尸群里硬冲要高得多。

季山月本来把贺祈推出来是看晚霞的,看完了打算做个凉拌菜,煮个面条。现在凉拌菜也不用拌了,面条也早就忘到了脑后。两个人四只眼睛一起盯着山下的夜幕,像是要把黑夜盯个窟窿。

火光与枪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隐隐的丧尸的咆哮声,幸存者的照明弹终于闪到了北江大桥的另一端,他们边战边退,下到江滩,准备从那里渡江。看人数,大概有几十号人。突围到北江边上渡江可能是他们的planB或者planC,他们早有准备,并非临时起意。照明弹一闪而逝的瞬间,季山月看到他们从江滩芦苇中拖出了什么。“是皮筏艇,他们下水了。"贺祈说道。

季山月把围裙一摘,准备下山,“我去接应。”等会儿他们渡过江,她就把他们接上岸,探探品性怎么样。如果是正常的幸存者,可以让他们在山下那些旧房子里过夜,如果是穷凶极恶的歹徒,那就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等等。"贺祈拉住她的手,一脸凝重的摇了摇头,“江里有东西,你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却是一片黑暗。

他的夜视能力可能比较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季山月问道:“是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水波很大。“他眯着眼,“我觉得情况不大…”话音未落,江上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枪声和慌张的叫嚷。照明弹高高升起,照亮江心,正好照见江水下一只巨大的口缓缓张开,吸出数个旋涡。那四五个皮筏艇在江心不断打转。有人弃船跳水,下一刻水面上就晕起大片血水。照明弹熄灭前的最后一瞬,几个皮筏艇全数打翻,被底下的那张嘴一口吞没。

黑夜中,江面重归寂静。

远方的尸吼也渐渐消失……

贺祈像是被吓傻了,久久不能回神。

季山月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里面有条大鱼,她一直都知道这事。

那条鱼不知道是由什么品种变异成的,身体十分巨大无比,因此只能待在江心,一旦往岸边靠就会搁浅。除此以外,它绝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像今天这种情况,可能是被枪声和尸吼的喧闹吵醒。“别担心。“她轻声安慰道。

这个世界看起来像是快完蛋了,但其实坚强得很,还可以再撑十五年呢。十五年,如果每天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十五年后她怎么说也是活够本了。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到时候她应该是笑着噶屁的。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来远方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老槐树被风摇动,沙沙作响。

贺祈垂着头,良久才回过神,声音沮丧极了,“我们会死吗?就像他们一样。”

“人总有一死。”

季山月没有否认,也没有哄他。

他垂头丧气的转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他的头发软绵绵的,季山月忍不住揉了又揉,恶趣味在心底泛起邪恶的泡泡。

“我死后,你还会活很久很久。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揉着他的头发,幽幽说道,“我被丧尸咬伤了,伤口在腰上。”贺祈浑身一僵。

她瞄一眼他,憋着坏心,使劲深沉,“带回来的物资都留给你,足以撑到你恢复身体。我等会儿就下山。等你能走动了,应该能在谷外的沿江路发现我,到时候别手软,好吗?”

听到一半贺祈就受不了了,哭出了声。

“我不信!你在骗我…”

“我不信。”

看他哭得口齿不清跟小孩一样,季山月心里一时觉得爽爽的。<1她就这个毛病,喜欢谁就爱逗谁,逗哭了就再去哄,乐此不疲。上一世因为这个毛病被扇了好几次,还是觉得好玩。她掰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火上浇油,“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们一起走。”

贺祈泪流满面,想推轮椅却发现轮椅被石头卡住。眼看着她越退越远,他猛地推开轮椅,直接摔到地上。

“季山月!等等我…不要走。”

过了过了……

季山月还想再逗逗他的,看他跌到地上边哭边爬的凄惨样子,心里不忍,开始忏悔。<1

根据她丰富的作死经验,再玩下去就会收不了场。想到这儿,她刚想去扶他,结果发现……他爬着爬着,竞然摇摇晃晃的撑着站了起来。当然,尚未恢复的腿受不了这样的折腾,他歪歪扭扭走了两步眼看就要倒。季山月赶紧上前接住,把他抱到了怀里。贺祈还在哭,哭得撕心心裂肺。

“好了好了。“季山月良心难安,“逗你的。”“我没被咬,逗你玩的,不信你看。"她抓着贺祈的手环腰摸索一圈,皮肤上除了有点汗,没有一处伤口。

贺祈愣愣地抬头看着她,碎发之下,上挑的桃花眼里眼泪要掉不掉,鼻头通红。

“我错了。”

她抖了抖他,他依旧呆呆的看她,好像脑子还转不过弯来。“我道歉,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她对天发誓,她以后还要这样玩,现在只是嘴上安慰他一下,把他哄好了就再来。

预料之中的,贺祈的神情渐渐从呆滞变成愤怒。他没说话,只是瞪着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睫毛还是湿的,通红的桃花眼里翻滚着怒火。1他应该在咬牙切齿,因为她听到了"嘎吱,嘎吱"的磨牙声。看把人气成这样,季山月又爽了,色心大起,忍不住低头想亲亲他。贺祈没动,她还以为他让她亲呢,结果他瞪着一双泪眼偏头躲开,下一刻噗嗤一口咬在她脖子上。

那真是非常恨的一口,咬得她眼泪直飚。

“痛痛痛!我错了,真的错了!"<1

“不敢了,快松口,贺祈,贺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