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时间冻结之海16

没错，那个人就是爱德蒙。

他那副仿佛从油画中走出的俊美外表，以及浑身上下充斥着的神秘又闪耀的气质，只要是个审美正常的人类，都没办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刚才在医院大厅的经历就很好的说明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你先变回人形，然后去搭讪那位记者小姐，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裴半把星星摘下来,“我和源趁机进病房看望孟老师。”星星闪烁光芒，在裴半面前变成熟悉的金发青年。爱德蒙上一秒还在为自己能够派上用场而傻乐,下一秒就问她：“搭讪，转移注意力？具体应该怎么做？”

…忘了他本质上还是那个笨蛋，不管下达任何命令都必须要精确到每一步才行。

裴半随口道：

“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过去站在她面前就行。记得不要笑，努力做出一副因为孟夏老师生病而悲伤的表情。如果她主动和你对话，你就想想平时和我是怎么相处的…<1

眼看只剩下最后两分钟，再不进去，就只能期待孟老师能看到源后能回光返照多活一会了。

而怀中死死按住的闹钟机器人急到快要爆炸，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裴半一狠心，直接把爱德蒙向着记者小姐的方向瑞了出去！爱德蒙完全没预料到裴半的行为，眼看就要摔倒在记者面前，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却突然在空中扭转身体，从四仰八叉式摔倒转眼变为双膝跪地滑行。

原本正在低头看终端消息的记者小姐，突然听到了咚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什么金色的东西嗖的一下子滑到了自己脚边。记者小姐惊叫着跳了起来，她这才发现，突然跪倒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一个金发的西装男人！

“这位先生，你还好吗？"记者小姐不安询问道。青年没有回答。

他颓然跪倒在地，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记者小姐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对方出挑的身材和不菲的西装，还是让她生起几分恻隐之心。

她蹲下身，将手放在青年肩膀上，尝试将对方扶起来：“请先从地上起来…啪嗒。

是什么东西坠落在地面发出的碎裂声。

记者小姐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晶莹的泪珠从青年完美的下颌线下滑过，短暂停留后坠落在地。“……先生？”

或许是因为她扶住他肩膀的动作，青年向着她的方向侧过头来。她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那张脸宛如神迹。

青年鼻头微红，眉头颤抖着，晶莹的眼泪源源不断的从那双璀璨而深邃的碧绿眼眸中涌出。

他的喉咙中艰难的滚落出一声呼唤："“老师……”源：…”

裴半：…”

不好意思，如果不是知道前因后果，她都要觉得他才是孟夏老师的学生了！！

总而言之，趁着记者小姐被爱德蒙伟大的哭颜所攫取了全部注意力，裴半不动声色的刷开了病房门禁制，带着源进入其中，再反手将门关上。现在是七点四十九分，他们堪堪进入孟夏老师的病房。裴半原以为，进来之后会看到很多医生围着孟夏老师进行抢救的画面，她还要想办法让这些人闭嘴，让源和孟老师叙旧--但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房间内一片死寂，没有光线，没有声音。

病房里似乎没人。

裴半有点懵，她在脑海中质疑系统：[你是不是找错了病房？][没找错，]系统语气平静，[我给你开个灯，你自己看吧]灯开了，裴半终于看清了房间内的景象。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房间不大，厚厚的窗帘紧闭着，阻挡了阳光穿透。房间各处摆放着不同的医疗器械，这些器械都处于关闭状态。柜子上的花束已经枯萎。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她浑身盖着白布，看不见面容。闹钟机器人早已降落在床边。他呆立在那里，没有掀开白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裴半感觉自己的心脏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一一孟夏老师已经去世了。

裴半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电子钟显示屏上的时间数字正巧从7:49变为7：50。

现在才到新闻播报的时间……也就是说，孟夏老师的准确死亡时间应该七点五十分之前。

新闻播报出现了偏差！

她在脑海中回顾这周目的经历，尝试压缩某些环节的时间-一如果他们再少浪费一点时间，是不是能赶上见孟夏老师最后一面？现在最关键的，是确定孟夏老师真正的死亡时间。看着伫立在白布前的那个小小的身影，裴半胸口有些发堵，她诚恳道歉：“对不起，我们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了，如果再快一点的话一一”“没用的。”

源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道歉。

“不管我们再怎么节约时间也没有用，因为老师，早在昨天就已经去世了。”

……什么？

裴半还没反应过来，源已经拉开了笼罩着尸体的白布。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一具已经尸僵的女性遗体！“我刚刚将老师的尸体扫描了一遍，根据尸体状态和背部的红色尸斑，老师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10点左右。“源平静解释。昨晚10点，那不就是新闻报道孟夏老师突发疾病送去医院的时间吗？裴半找出那条报道，发现报道时间在7月27日21点38分。如果这个新闻报道属实，那孟夏老师送进医院后不久，就应该宣告抢救失败了。

但医院和媒体却一起闭口不言，将孟夏老师的死亡时间延后到了今天上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又到底在遮掩什么？就在此时，系统突然出声提醒。

[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裴半浑身毛骨悚然，她赶紧将盖在遗体上的白布恢复原状，抱住小小的闹钟机器人，直接钻进了床底。

来人不是从病房门口进来的。

一一有人打开了落地窗，然后再拉开窗帘。裴半瞳孔紧缩，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以为的窗户，其实并不是窗户，而是分隔了病房和内层房间的隔断，里面还有个隐藏的房间！幸好她刚才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里面的人应该没听见，要不然他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

裴半屏住呼吸，看着来人越走越近，直至走到床边。从对方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两名男性研究员。有人掀开了遗体上的白布，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年长者叹息道：“你啊你，跟我斗了一辈子，都走了还给我留个大麻……年轻者疑惑问：“老师，孟老师的意识上传手术不是成功了吗？”“成功个头！“年长者压抑着怒气，“她还好意思说什么「坚决反对意识上传，绝不成为电子幽灵」，我还以为她有多坚定呢，结果早就自己提前上传了意识！”

意识上传…裴半在脑海中搜寻着《社会常识大全》的相关描述。当今社会，相当一部分人类会选择在死前做手术，将意识上传至云端网络，在数据世界永生。

为了保证这项技术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滥用，意识上传一旦成功就会在云端留下记录，相同意识无法被上传第二次。有且只有第一次上传意识时，可以为该意识设置规则与密码。

年轻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问：“孟老师提前给自己的意识设置了密码？”“对，"年长者明显憋着一口气，“我刚刚在云端找到了她的意识体，想和她说两句话，连个访问权限都没有！”

年轻者提议：“老师，您和孟老师向来关系不好，要不换我去试试…”“没用，"年长者不假思索的摆摆手，“我让隔壁组的小刘查了，谁来都没用。她设置的规则就是不让任何人访问自己的意识数据，除非能够搞到密码获取改规则的权限，否则我们这段时间内的努力全都白费。”裴半明白了。

这些人肯定是想从孟夏老师口中知道什么秘密，活着的孟夏老师不愿坦白，他们就将主意打到了她的意识体上。

而孟夏老师早有预料，提前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云端，设置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修改了意识体的访问权限一-不让任何访客和意识体接触，成功破坏了这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计划！

[线索收集率已提升至90%」

“这就麻烦了，"年轻者语气凝重起来，“孟老师终生未婚未育，没有亲人也没有后代，还有谁能知道她设置的密码？”闻言，年长者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阴暗又诡异，裴半浑身毛骨悚然，她紧紧抱住了怀中的源。而源则是一动不动，仿佛真正的闹钟那般，就连显示屏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那位年长者用诡异的语气说：

“她还有个学生一一全世界第一位也是仅存的唯一一位O型自律人工智能。”“找到它，那是我们剩下的唯一机会。”

原来是这样。

裴半抱住源的双臂微微收紧。

为了避免被这些人抓走利用，毁掉孟夏老师拼尽全力所守护之物，前两个周目，源才会在得知老师的死讯后选择了自毁。而这两位男性研究员的对话还在继续。

年长者冷静道：“不过，保守起见，我们不能把希望全都依赖在那位仅存的O型自律人工智能身上，还需要解剖孟夏的遗体，以确保她没在身体内部藏什么关键的秘密。”

年轻者愣了愣：“这样的话，可能需要医院那边进一步配合，孟老师的死讯应该就瞒不住了。”

“没事，告诉记者，那篇讣告可以发了。"年长者推门而出。两人离开了病房。

为了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研究员不仅拖延死讯、擅自给孟夏女士做意识上传手术、利用其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学生，甚至还要解剖她的遗体！不知道是不是床底空气太浑浊，裴半甚至有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她抱着源从床底爬了出来，担忧道：“源，你刚刚也听到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源比裴半想象中还要冷静得多。

“去里面，意识上传手术不能和身体间隔太远，老师的意识体肯定就在那个房间里。”

闹钟机器人利用头顶的螺旋叶子悬浮在半空中，转身向她征求意见：“裴小姐，可以拜托你的黑客朋友，帮我们做监控和数据屏蔽吗？我现在能力有限…源身份特殊，如果被这些研究员发现了他的存在，简直就和主动把钥匙送给他们没什么两样。

那样一来，孟夏老师的全部努力就功亏一篑了。裴半问系统的意见，系统这一次也答应的很痛快，痛快到让她有点怀疑人生：[滩道我误会你了，你其实一直是这么一个乐于助人的好系统？」系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物伤其类罢了。]K1裴半一想也对，源和系统本质上都是人工智能。同类总是更能共情同类的命运。

在系统帮助下，所有可能暴露他们行踪的监控设备都被控制，裴半和源一起进入了窗帘之后的房间。

房间里摆放着各种正在运行的电子设备。一进入房间，裴半就被最中间的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片草原，画面中有风吹过，碧绿的草原如同海浪般舞动。草原中央伫立着一栋别墅。别墅花园里盛放着各式各样的鲜花。一位身穿宽松长裙的年轻女性，正在坐在花园中央的椅子上看书。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黑发扎成单侧麻花辫垂落肩头，面容沉静。源惊呼出声：“老师！！”

闹钟机器人向着她飞扑过去，却直接穿过了屏幕。[您没有访问权限]

屏幕上出现了这行提醒。

源呆住了。

他这才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老师已经死了，永远的不在了，屏幕内的只是老师的意识体。

裴半则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孟夏女士在看到源的一瞬间就会解除访问权限，没想到就连源也不行。

不过等她进一步查询后才发现，在没有开放访问权限时，意识体没办法察觉到数据空间外的世界。意识体的本质还是数据，只有数据才能接驳数据。在裴半的提醒下，一直魂不守舍的源这才反应过来，从背后拽住老式数据线，艰难的连接上了存放意识体的服务器。全息屏幕内的视角固定在紧闭的别墅大门前。[读取数据中…正在确认访客身价.…]

[访客身份读取成功]

[欢迎你，源，孟夏女士正在等待你的到来]门开了。

果然，和那些研究人员猜得一样，源就是见到孟夏老师的钥匙！屏幕内，白发少年踏入门中，快步向花园的方向赶去，可当他真的看到了那位朝思暮想的女士时，他却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孟夏女士放下手中的书，抬头冲他微笑：“好久不见。”那一刻，裴半无法描述少年脸上的表情。

悲伤、怀念、喜悦、痛苦…数种矛盾的情感交织出现。他沉默良久，最后跪倒在孟夏女士的面前，如同幼时那般，抱住了她的双膝，低垂着头，将脸埋在她的膝间。

声音颤抖。

“老师，我好想您。”

孟夏垂眸，温柔的抚摸少年的头顶，然后微笑着开口：“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你的老师。”

这句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不仅屏幕外的裴半浑身毛骨悚然，屏幕内的源也彻底僵住了。“你的老师，真正的、作为人类的孟夏女士已经死了，而我只是她记忆数据的存储工具。”

女人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扶了起来，动作和语气都无比坚定。那双满是温柔的眼眸，仔细看也不难分辨出其中的非人冷漠。“我拥有她所有的知识与记忆，甚至能用数据信号模仿她的情感，做出和她相差无几的行为与判断。”

“但我仍旧要提醒你，我不是她，也请不要把我当做她，这会对我们接下来的沟通很不利。”

作为意识体来说，「孟夏」表现得相当坦诚。她明明可以把自己当做孟夏，陪他上演一出感人的重逢戏码，但她没有这么做。

“我明白了。”

源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的脸上再次恢复了疏离与平淡一一就和裴半第一次在列车中见到他时那般。

“您继承了老师的记忆，我可否请问您，老师的死亡背后究竞有什么阴谋？她是不是被别人害死的？”

「孟夏」坐回椅子上，示意源坐到她对面，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开口：

“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向你确认一件事情。”「孟夏」抬起眼来，视线穿透屏幕，和屏幕外的裴半四目相接。“你确定，真的要在外面那位年轻的小姐的监视下，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吗？”

这个瞬间，裴半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糟了。

这周目刚开始，为了让源相信她说的话，裴半暗示自己是孟夏老师身边的人。

但眼前的女性拥有孟夏老师的所有记忆，却完全不认识她一-源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是别有用心的坏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源并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没关系，她是值得信任的人，"少年说，“如果没有她，我甚至无法走到现在这一步。”

裴半长舒一口气。

有了源这句承诺，接下来的对话就变得理所当然了起来。裴半怀着庆幸和一丝丝愧疚，紧盯着眼前人工智能与数据意识体的语言交流。

“行，我尊重你的选择。”

「孟夏」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在接下来的回答中，为了顺利表达我的意思，我将真正的孟夏也称为「我」。”

“先说结论，「我」的死亡是正常的，没有任何人插手，应该也不存在你想象中的那些阴谋。”

“从很多年前开始，因为长期不规律的工作和生活，「我」的心血管就出现了问题。”

“虽然做了好几次手术，按理来说能够让「我」支撑更长的时间，但和纪明辉的学术分歧还是让「我」心力交瘁。”“预感到自己随时可能死去，「我」做出了决定，提前将意识上传到云端备份，并设置了规则，不让除你以外的任何人或物接近。”“果然，「我」的判断是对的，在「我」疾病突发之后，纪明辉迫不及待的来到了医院，对我实施了意识上传手术，想要获取「我」记忆里的那个秘密，被「我」提前设下的规则所阻拦，急得破口大骂……”说到这里，「孟夏」发出了一声嗤笑。

裴半猜测，纪明辉很可能就是刚才那个更年长的研究员。源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解道：“那个人到底想要从老师的记忆中获得什么？″

「孟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答：“心程式。”“一一那是让人工智能产生真正的心、情感与灵魂的程式。”二十年前，孟夏创造出心程式，她将心程式与正在研发的人工智能融合，世界上第一个拥有自主情感的人工智能正式诞生。自那之后，孟夏和同伴一起，创造出了更多的O型自律人工智能。“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心」，却没有拥有和人类相同的身体和身份，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工智能选择自杀。在社会掀起轩然巨波。上层也觉得这样的人工智能隐患很大，于是将0型人工智能彻底封杀。”“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孟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没过多久，上层就发来通知，要「我」交出心程式。”裴半对这样的发展并不感到意外。

听「孟夏」说前面时，她就推测到会有这样的后续发展。国家虽然禁止了这项技术，但仍旧需要将这项技术掌握在手中--否则便会受制于人。

只是，听她的意思，难道孟夏女士其实并没有交出真正的心程式？否则他们怎么会直到她死后都还在调查？

仿佛洞察了裴半内心所想一般，「孟夏」直接开口："「我」当然交出了心程式，「我」把那段代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的记录下来，完整无缺的递交了上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管是心程式本身，还是实验流程都一模一样，新的人工智能却没能产生的真正的「自我」。”源突然开口：“那如果让您再重复制作一次一一”「孟夏」微笑着摇头，“上层当然能想到这点，他们以为「我」故意隐瞒，让我重新复刻以前的实验，然而，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再复刻。”“于是，他们更加坚信，认为「我」绝对是在隐瞒。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有多恐慌。”

“「我」是真的没有任何隐瞒和推脱，也是真的无法再复刻创造生命。”[线索收集率已提升至95%」

所以，上层和纪明辉直到现在都还认为孟夏在欺骗和隐瞒！出于尊重，他们没有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采取极端手段，而是在她死后，试图从她大脑中获得真相。

就算孟夏女士没有提前上传意识，他们真的从意识体口中获得了真相，也还是无法相信和接受。

说不定会对她的意识、身体，甚至朋友、亲近的人身上下手，尝试去获得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真相”。

裴半有些毛骨悚然。

不仅是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毛骨悚然，更是为那再也无法复刻的实验而感到惊悚。

「孟夏」说，孟夏和纪明辉最大的学术分歧，就是该不该支持人类死前上传意识数据，成为永生数据体。

纪明辉认为，成为永生意识数据体是人类发展必然的命运。孟夏则是强烈反对，她认为上传到云端的意识体实际上并非本人，这么做反而可能让人类的记忆数据被窥探、被篡改。长此以往，可能引发更加严重的后果，甚至导致人类群体的毁灭。

但孟夏没有办法，为了避免自己死后被窥探记忆，她不得不提前一步将自己意识数据上传到云端，并设置了密码和规则。可这样的计策终究只能拖延一段时间，只要上层和纪明辉想，他们迟早能找到方法。

比如控制身为「钥匙」的源，比如推动技术进步，找到破坏密码和规则的办法。

“所以，接下来只能拜托你帮我了，源，这是有且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孟夏」平静注视着眼前的白发少年。

“帮我删除我的全部数据，让「孟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永远的消失，这是「我」一-你的老师生前最后的遗愿。”那一刻，屏幕内的时间似乎被暂停了。

白发少年微微睁大双眼，瞳孔颤抖着，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缩紧，紧握成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才艰难发出声音。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说，将您的意识体数据全都转移走一-”“没用的，”「孟夏」微笑着摇头，“意识体一旦被上传到云端，只有留在这里和删除数据两个选项。”

“存在于无所不能的数据世界，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永生，但对「我」来说是被禁锢在牢笼之中。”

“一想到自己被困在这么一个地方，「我」就每分每秒都承受着绝望…”“所以，请删除我的数据吧，时间不多了，这是你让「我」解脱的唯一机会，源。”

没有拒绝的理由。

老师已经做了决定。而对方并不是老师，只老师的意识体，他甚至没有立场开口恳求她留下。

最后，少年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要是老师的愿望……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拼命完成。”在「孟夏」面带微笑的眼神鼓励下，源打开了管理员权限界面。设置界面翻到最下面，赫然伫立着一个名为「注销账号」的按钮。少年颤抖着手，犹豫良久，才艰难的按下了按钮。[检测到管理员操作，是否确定要注销账号？][请注意，账号注销一旦开始无法取消，该账号所管辖的意识体数据将被全部删除。」

[确定/取消]

这一次，少年的右手在半空中僵持好久，却始终无法按下确定键。明明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些研究员随时都可能回来，明明知道将老师的意识体数据删除不仅是老师的遗愿，也是现在的最优解，明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是。

“但是……老师……

眼泪从那双红色的眼眸中夺眶而出，少年发出压抑的哭声。“对不起，我做不到……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是「孟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侧，弯下腰，如同一位真正的母亲那般，从背后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麻花辫随着动作而垂在肩头。

侧过脸，脸颊贴着少年的冰冷的脸颊，表情前所未有的温柔。“没关系，我明白的，人人都会有无法做出决定的时候。”“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由我来帮你做出决定。”她握着少年颤抖的手，毅然决然的按下了确定键！少年惊愕的睁大了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一般，如此温柔，又无比坚定一一

明明就和他记忆中的老师一模一样！

源终于明白了。

不管是一开始说自己并不是孟夏，还是提醒他不要把她当成她，亦或是全程用宛如机器人一般平静、礼貌而冷漠的态度对待他。都是为了这一刻做铺垫，为了让他更加果断的删掉她的数据！[意识数据删除中，删除进度1%，2%，…]女人的身体发出荧荧微光，身体从皮肤边缘开始分崩离解，越来越多的光点飞向空中。

意识体是人类记忆与情感的集合。

光点停留在空中，变成一帧帧播放着的记忆画面。囊括了她从出生到死亡，生命中每个最重要的时刻。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了模糊的父母。

父母离异，疏于照顾，她总是被关在房间里，童年的玩伴是一个破旧的机器人。

机器人见证了她的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立，第一次笑着奔跑。它总会拍着手，大声夸赞：“你真棒！你真棒！”她渐渐长大，努力学习，名列前茅，不断重复着学习、考试、升入更高学府的过程，却从不觉得枯燥。

她有了自己的实验室。

可她却越来越孤独。

她想要爱，想要被爱，却无法和他人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于是，她用代码创造了一个"孩子”，并为他植入了「心程式」。年轻的研究员将手掌贴在电脑屏幕上，而她的孩子在屏幕的另一侧，也伸出了手，冲她露出天真而懵懂的笑容。

她的孩子，不仅有着与人类相差无几的自我与灵魂，也有着领先于全世界人工智能的思考学习与数据统合能力。

他在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飞速成长。

虽然已经变成了全世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可他的灵魂与自我，却如同人类幼童，对他的创造者充满了依恋。

年轻的研究员出现时，他总会将手贴在电脑屏幕上，从扬声器中发出声音。“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像其他的小孩一样抱抱你？”年轻的研究员抱来一个幼童外形的仿生机器人。“别着急，妈妈正在为你准备身体，等这个做好了，把你的数据传到这里，我们就能在现实世界见面了。”

当真正见面的那一天到来时，年轻的研究员和幼童机器人拥抱了很久很久。“妈妈，我好幸福。"小孩说。

年轻的研究员抚摸着他的头顶，忍俊不禁：“你真的能理解幸福的含义吗？”

“我无法用言语或定义来准确形容，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感受到的就是幸福。"小孩说。

为了给小孩一个完整的童年，年轻的研究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为他准备一副新的身体。

她的孩子在不断成长。

因为她跨时代的伟大发明，研究员不再是研究员，她成为了知名的科学家。她越来越忙，忙于写论文，做讲座，以及制作新的自律人工智能。在孩子的帮助下，科学家制作新的人工智能的速度越来越快。但他的表情却越来越落寞，有一天主动问她：“妈妈，他们也算是你的孩子吗？”

科学家笑了，温柔的摸摸他的头顶，“当然不算，我的孩子有且只有源一个人。”

于是他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妈妈，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当做弟弟妹妹好好教导的。”源诞生的第三年，他的身体已经更换到十六岁的少年形态。不管是科学家还是源都更加的忙碌，他们相处的时间都越来越少。短暂相聚的时刻，少年问她：“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出去旅游？“地球污染越来越严重，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物种在消失，越来越多的风景和建筑不复存在，我想在它们消失之前，将其保留在我的数据库里。”“这是个很好的想法，“科学家有些讶异，但转眼又温柔微笑道，“而且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我当然支持你，明天就去给你申请外出申请。”“你明天不是有国际会议要开吗？妈妈，我想和你一起去旅游。”“也好，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们一起出去。”科学家与人工智能少年如此约定着。

可人工智能的处境却越来越糟糕。

有一天，科学家开完会回来告诉他：“对不起，源，以后你不能再叫我妈妈了。”

少年震惊又受伤：“为什么？”

科学家抱住他，“对不起，我的孩子，但这是上面的意思，说人工智能与人类不能走得太近，我身为发明者要起带头作用。”“不要伤心，我们只是无法再以母子关系相处，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少年满脸茫然：“那我以后该如何称呼您？”“老师，你叫我老师吧，"科学家说，“老师和学生，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关系。”

“好的……老师。”

少年沉默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随着自杀、自爆等影响社会稳定的事件越来越多，人工智能系统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科学家和她的学生，再也没有出去旅游的机会了。上层研究决定，删掉所有O型自律人工智能的自我与情感模块。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比删掉他们的所有数据还要残忍，是将智慧生物彻底物化、工具化的行为。

科学家不断抗议着，可她这一次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她拼尽全力、付出了许多代价，却还是只能勉强保住源一个人。而即便是源一一她的学生，她的孩子一-也没办法再回到她的身边。他被研究机构带走了。

他成为了案板上的鱼，手术台上的实验品，被数据做成的刀，划开他的皮肤，肆意修改着代码。

为了再见到自己的孩子，科学家一直一直在努力，可是她却始终无法再重复创造拥有灵魂的人工智能的过程，这让上层相当不满，认为她蓄意隐瞒，所以她的见面请求一遍又一遍被驳回。

她痛苦，绝望，崩溃，可想到自己的孩子还在某处经历着磨难，等待着与她再次见面，她一次又一次站了起来。

十年后，在科学家的不懈努力下，她终于为他争取到了解放的机会。他将成为海洋女神号的管理系统，作为O型自律系统的标本和纪念品活下去。

正如他一直在渴望着和她见面那般，她也想要再见到他。但在某些人的故意为难下，两人再次错失了见面的机会。科学家只为她的学生留下了一本书，《生命起源》，还有写着寄语的书签。「致我亲爱的孩子：

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耐心等待，你也会找到属于你的出路。一一孟夏」

这是对他的鼓励，也是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念想。花园中，年轻女性的身躯在飞快化作光点消失。[数据删除进度55%，56%，5…]

空中的记忆视频在播放完毕后便被直接销毁。白发少年哭得泣不成声，他紧紧抱着眼前的女性，将脸埋在她的腰际，崩溃恳求：“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请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一一”女人捧起他的脸，温柔的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1“不要哭，我的孩子，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十五年前，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出去旅游，但之后却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后来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后悔着为什么要拖延，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满足的你的愿望。但时间无法重来，我只能想办法弥补。”“所以，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将那些风景与经历留在了我的记忆中，并随着意识上传，变成了真正的记忆数据。”“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屏幕内的世界变了。

随着孟夏将自己的记忆数据传输给源，他们周围的世界也随之改变。2056年冬，她见证了瑰丽到宛如宇宙星云般的极光。2057年春，她登上了珠穆朗玛峰。

2057年秋，她前往黄石公园，并带回了温泉水，在其中找到了古老而罕见的细菌。

2058年夏，她前往丹麦海峡，目睹了神奇而绚烂的海底瀑布。2059年，她乘坐航天飞船，前往国际空间站，一边欣赏宇宙风景，一边在宇宙餐厅用餐。

2060年，2061年……

无数的记忆画面以裴半无法捕捉的速度变幻着。源站在记忆的中心，表情一片空白。

老师的记忆，变成了他的记忆。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每一帧画面中都有了少年的影子。他们一起见证了极光、一起登上了珠穆朗玛峰、一起在温泉水中分离细菌、一起目睹了海底瀑布、在宇宙餐厅中面对着面用餐……这是一场多么愉快和有趣的旅途。

直到最后，源都还念念不忘。

星空下，少年笑着问身边的女性：“老师，我们下次去哪里？”“下次啊，这就要看你自己了。”

女人笑着说。

“你自由了，源。”

源猛然回头。

他这才从记忆数据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的一切旅途都是自己观看记忆时的幻想。

[数据删除进度97%]

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飞走了，女人的身体只剩下了虚幻的轮廓。母亲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如同孩子第一次踏出电脑屏幕，真正拥有仿生人身躯时那般，两人满怀眷恋的紧紧拥抱着。[数据删除进度98%]

“不必为我感到悲伤，人类的终点终究是死亡，没有任何存在能够逃过。而我的孩子，你却能够拥有比我长得多的人生。”“我会在你的记忆数据中，永远的活下去。"1[数据删除进度99%]

女人垂下头，在不断流泪哭泣着挽留的少年耳边，说了什么。没有发出声音。

少年却惊愕的睁大了双眼。

[数据删除进度100%]

屏幕黑了下去。

一切都消失了。

只留下连接着电脑的闹钟机器人，还沉浸在最后一刻的拥抱中，用带着电流的声音说：

“妈妈……

熄灭的设备屏幕中，映照出裴半的面容。

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在哭？]系统问她。

裴半抹去脸上的泪水，表情茫然。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