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覆灭的玛尔斯17

直到此刻,裴半才真正的意识到，原来眼前这滩肉泥真的是人。她听到它嘶哑而迟钝的声音，看到它融化身躯上密密麻麻的气泡和凹陷，对上它浑浊的眼珠。

一股反胃感油然而生，裴半干呕了一下，想用手捂住嘴，却发现自己戴着防护头盔,根本做不到。

“裴半,你没事吧？”

耳麦中传来少年担忧的声音，左肩也被他握住，裴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千万别吐，"瑞恩心有余悸般提醒，“要不然不仅得回去更换防护头盔，还会耽误时间,可你的工作任务却不会因此而减”“放心，"裴半深吸一口气，“继续吧。”瑞恩开始教导二人清理集装箱的具体步骤。“首先，遇到集装箱内有变异生物时，我们需要第一时间确定它的具体等级。呼唤融素，它会扫描变异生物确定等级和种类。”裴半依言出声：“融素,扫描变异生物。”“好的，"耳麦中响起融素平静的声音，“已确定生物种类：基因崩溃体；预估等级：E级。怠惰型，无主动攻击手段，危险程度极低。适合新手进行处理。”裴半突然反应过来，危险程度高的都被专业人员处理掉了。眼前这只基因崩溃体,是融素专门留给她和爱德蒙练手的。“最低等级的E级基因崩溃体没有攻击手段，放着不管它也会自己死掉，瑞恩解释，“但我们肯定不能等下去。”

他按下了腰间设备上的按钮，一个箱型机器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它背上的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注射药剂。“这是永久镇静剂，可以让它解脱，你们谁来？”瑞恩拿起注射.枪，看向眼前的两个小孩。裴半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难以接受。爱德蒙则是面带微笑，神色如常。瑞恩被他的笑容给噎了一下。

他还清晰的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基因崩溃体的时候就吐了，吐在了防护头盔里。那种滋味实在太过刻骨铭心。所以，裴半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爱德蒙这小子，竟然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笑得这么开心，他到底在想什么？

瑞恩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将手中注射.枪递了出去，“爱德…裴半却抢先一步接过注射.枪，面容苍白却坚定：“还是我来吧。”她不想让爱德蒙做这种结束他人生命的事。他是高维生物的投影体，虽然身体是三维的，但灵魂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没有正常的道德观和人伦观。裴半很清楚，在他的眼中，瑞恩、阿兰和眼前这只基因崩溃体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让他结束基因崩溃体的生命，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裴半不敢去赌那个可能性。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握着注射.枪，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地上的肉泥走去。就在此时，裴半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触发任务：清理E级基因崩溃体

任务描述：向E级基因崩溃体注射永久镇静剂，使其安乐死，结束她痛苦的一生

任务奖励：2贡献点]

裴半听完差点气笑了。

她在脑海中问系统：“是你给奖励吗？你就发任务？”……贡献点虽然不是我发，但完成任务过程中有概率触发特殊事件]系统如此回答。

什么特殊事件？该不会这个怠惰型的怪物突然暴起给她一下子吧？裴半顿时心生警惕。

不过，被系统这么一打岔，她刚才的心理负担倒是小了很多。她蹲下身，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涌动的肉泥，安慰自己：眼前的人类在基因崩溃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注射永久镇静剂是为了帮它从痛苦中解脱。在融素和瑞恩的指示下，裴半拧开注射枪尖端的保险帽，针尖抵在肉泥表面，扣动扳机。

伴随着腔内液体逐渐下降，肉泥表面仿佛逐渐沸腾般冒起了泡泡。它蠕动的越来越厉害，血肉发出滋滋作响声，残存的声道发出痛苦的嘶鸣尸□。

裴半心头一沉，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对方这个反应，可怎么都算不上安乐死！

就在此时，她看到了肉泥表面那两颗属于人的眼睛。浑浊而猩红的眼眶中满是痛苦的泪水，颤动的眼珠死死凝视着她的方向。视线相接的这个瞬间，世界突然离她远去了。裴半仿佛变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

河流沿着时间的轨迹前进，湍急的河水冲垮了岸边的土壤，将岸边干涸的水坑淹没。

水坑中那残余的小水滴，汇入了她的河流之中。而后，她那双冰蓝色的眼中出现了陌生的画面。裴半看到了不属于她的记忆。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被放在人造子宫中的胎儿。一对头发花白的年轻夫妻站在透明的人造子宫前，满脸憧憬，说话也小心奠翼。

“她看起来很健康。”

“虽然不是最完美的孩子，但她会是我们最爱的女儿。”这对夫妻是集装箱区的模范居民，从出生开始就辛苦工作，从来没有懈怠过一天。因此，作为奖励，他们获得了领养一个高品质婴儿的资格。根据生长速度不同，婴儿们的收养价格也不同。最便宜的婴儿只需100天便可从婴儿成长为成年人。成长期越长，价格越贵。这对夫妇买不起最贵的自然生长的孩子，他们办理生育贷款，领养了这名成长期为2年的女婴。

她叫做C-1682。

和其他出于功利性被收养的孩子不同，夫妻向C-1682倾注了全部的资源和爱意。他们不舍得让她做太累太危险的工作，冒着风险和高昂的价格，偷偷找来电子书籍，教她认字，为她讲故事。希望她以后能够去内区工作。然而夫妻梦想中的那一天却没能到来。

他们死在了一次外出任务中，只留下刚刚进入成年期的C-1682。C-1682为养父母的死亡而痛苦，然而更让她痛苦且无法承受的，是她没还完的生育贷款。

明明她并非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但她却要为自己的出生付费。C-1682和同龄人不一样。她的成长期更长，大脑和神经发育更完整。养父母的教育让她比同龄人更聪慧，但聪慧没有让她活得更容易，反而让她意识到自己到底存在于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中。

她意识到自己将用一生来偿还那份高昂的生育贷款，直到自己死去。没有选择，没有未来，没有意义。

所以，C-1682在外出任务中失足跌下矿洞、只有右手握住的石头勉强支撑着身体时，她突然明白了。

只要松开手，她就能解脱。

C-1682松开了手。

但她却没有真的坠落。

有人趴在矿洞上方，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直接拽了上去。救下C-1682的是外出队伍里的傻大个，编号H-5315。他来自蜂巢区，身材高大，肌肉发达，基因编辑增强了他的身体素质，但他的成长期却只有100天。

100天的成长期还是太短了。在地面区，只有完全为了功利和回报的父母，才会领养100天成长期的孩子。

百日婴儿可以采取已劳代偿的方式，孩子努力工作200天后，父母就能回本。在这之后的工资都会进入父母的终端账户。死了就再领养下一个。他们不在意孩子的死活，更不在意教育，所以H-5315到现在都还不会说话，只能听从一些基本的指令。

救下C-1682后，他也只会冲C-1682傻笑。C-1682觉得他笑得好傻，没忍住也笑了起来。“谢谢你。"她说。

H-5315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

那次任务剩下的时间里，H-5315一直跟在C-1682身后，就像一只巨大的熊。

既然没死，C-1682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打算把H-5315培养成自己的朋友。之所以是培养，是因为H-5315的智商还不足以理解朋友这个词汇的意义。但他知道小蘑菇对自己很好。

H-5315在外出队伍里处于最底层，其他人总是把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交给他，留给他最少的食物。

H-5315不懂那些，他只知道自己很饿，很累，身上很痛。但小蘑菇会对他笑，从来不用凶巴巴的语气说他，不会用鞭子抽他，她还会把食物分给他，给他包扎身上的伤口。

所以他一直跟着她。

C-1682还帮他拒绝了别人不合理的要求。当她凶巴巴的吓退那些欺负他的人时，他觉得小蘑菇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外出任务时间很长，也很枯燥。C-1682总是觉得这样的时间无聊到快要爆炸，但这一次她有事情做了，她会在空闲的时候教H-5315说话和写字。C-1682发现H-5315其实很聪明。她教他任何东西，只需要重复两遍，他就能学会。也对，经过导向者基因编辑而诞生的婴儿不可能真的那么愚蠢，他只是缺乏学习和成长的时间。

两人共度了漫长的一百天。百日后的H-5315已经和以前判若两人。他能够正常说话，能听得懂玩笑，还知道如何拒绝他人不合理的要求。俨然和心智正常的成年人没什么区别。

养父母不知道为什么他和之前养过的百日婴儿不一样，还以为他就是天赋异禀。

但只有一点始终未曾改变。不论何时，只要和C-1682对上视线，H-5315都会冲她露出傻傻的笑容。

他一如既往的喜欢跟在她身后，听她像只欢快的小老鼠一般叽叽喳喳说话，在她不小心掉下矿洞时拉她一把。

C-1682也喜欢和H-5315一起工作，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再枯燥再危险的任务似乎都变得快乐起来。

但这样的快乐却在某一天终止了。

玛尔斯3524年，冰河季第107天，在外出执行维修任务时，两人掉进了冰窟窿。

H-5315把C-1682举了起来，自己却消失在了冰层下的暗河中。C-1682觉得H-5315一定没死。他那么壮，就像妈妈讲过的故事里的大棕熊，身体素质那么好，一定可以在冰冷的暗河中活下来。

只要她能找到他……

可是融素却判断H-5315没有搜救价值，让维修队伍尽快返回地面居住区。C-1682执意要去救援，被其他人强制带了回去。她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如果还在胚胎中之时，她被编辑的不是智慧相关基因，而是身体素质相关基因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一定甩开这些阻止她的人，然后跳进那冰下的暗河，将H-5315救出来吧。

玛尔斯的冰河季很漫长，外出任务也很少，C-1682积极参加每一次外出任务，尝试寻找H-5315的踪迹。

但始终没有找到。

C-1682去蜂巢区找H-5315的养父母，却发现对方已经领养了一个新的婴J儿。

看到C-1682，养父母几乎是跳起来咒骂她，问她为什么要害死H-5315，他们甚至还没能回本！他们还嚷嚷着让C-1682赔偿贡献点。C-1682落荒而逃。

她没有钱，她连自己的生育贷款都还得无比艰难，更何况去负担H-5315的生育贷款。

C-1682大哭一场，回家就生起了重病。没办法完成基础工作任务，就没有工作餐可以吃，C-1682只能靠着每24小时不进食发放的“治安官的礼物”来维持生命。偶尔昏昏沉沉醒来，看到终端账户的催还款提醒，C-1682都感觉自己难以呼吸。

她觉得这样死去也挺好，无债一身轻，她没有后代，没有家人，债务不会转移，只会消失。

直到冰雪消融，萌发季到来之时，曾经同一个队伍的熟人特地来告诉她，他们看到了H-5315。

他就在他之前掉下去的那个地方徘徊，并且已经变成了基因崩溃体，一看到他们就跑掉了。

C-1682那颗冰冻的心脏，因为这个消息而彻底消融。她开始打起精神接取力所能及的基础工作任务，认真吃东西，认真锻炼身体。希望能早日恢复身体素质，接取外出工作任务，去见变成基因崩溃体的H-5315。

但她身体素质本就一般，如今亏空了太久，食物不够还要劳动，导致她的身体素质总是达不到外出标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来到玛尔斯3525年，风暴季第131天。这一天晚上，C-1682在集市区看到了两个从上层来的大人物。他们容貌迤逦，发色鲜艳，皮肤洁白有光泽，眼中充斥着烬民没有的璀璨神彩。

C-1682听到其他人讨论。说这样的上层人来到地面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打击得大变样。

C-1682对这种事并不关心，淡淡的看了那蓝发少女和金发少年一眼，就直接回家了。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设备区电力系统故障，地面防御罩失效，地面区被变异生物入侵。

C-1682在融素的警报提醒声中醒来，心跳频率不断攀升。她觉得，入侵基地的变异生物中，一定会有H-5315的身影。他一定会来找她。

C-1682如此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