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覆灭的玛尔斯18

借着终端的微弱光芒, C-1682起床收拾东西。她把父母送她的玩具小熊、能写字的日记本放进背包，还在包里装上了自己这段时间艰难攒下的食物。

都是她从基础套餐里扣下的菌蛋白基质。将它晒干后封进塑料膜，就能保存更长的时间。

C-1682又从角落的箱子里找出她的防护服。她的防护服早就坏了。原本打算等身体素质变好一些，能接外出任务后，向中央AI申请贷款购买一件新的防护服，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找出针线，摸黑手动缝补防护服的表层。

缝好衣服, C-1682穿上防护服,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目养神。每个集装箱大门外都装着辐射监测报警器，随着时间过去,外面传来密案窣窣的声音，报警器也发出辐射值超标的警报声。她有精神力，虽然等级低,但构建一个保护精神和认知的基础防御罩还是绰绰有余。

这种等级的精神污染影响不了她。

就这样枯燥的等待了两个小时。

突然,她听到了小石子碰撞在集装箱墙壁上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

一共三颗小石子。

蜂巢区居民正常情况下不得进入集装箱区，但刚好C-1682的家在集装箱区和蜂巢区的交界处。H-5315以前每次来找她，都会爬上交界处的墙壁，往她家房顶偷偷扔三颗小石子。

这是他们的暗号！

C-1682在黑暗中激动睁开双眼，她冲到门口，颤抖着声音询问：“5315？是你回来了吗？”

门外无人回应。

C-1682把脸贴在集装箱金属门上，放出自己短短的精神力触手。通过触手，她「看」到了门外的热成像剪影。

那是一个庞大的扭曲人形，拥有极不稳定的轮廓线和闪烁抖动变形的身躯。他的胸口有一个炙热的白色核心,能量从中心不断流动到肢体末端,身侧是好几只扭曲的触手。

C-1682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用双手捂住口鼻，不想让门外的5315听到自己的哭声。

可这压抑的声音还是穿过金属大门，从精神力触手传达到他的脑海中。两人的精神力相接，C-1682听到脑海中传来他一如既往的声音：“小蘑菇，别哭。”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没事，在外面生活得很好。你不要担心，好好养身体，好好活下去…”

可C-1682却再也忍耐不住，她直接打开了大门。今夜太阳风暴强烈，大气被太阳风粒子入侵，在天空中产生了绚烂诡谲的极光。

因此，哪怕地面区停电，没有任何灯光，人们也能轻易的看清眼前的景象。两人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H-5315后退一步，条件反射就要逃跑。他担心自己如今这幅模样会让小蘑菇害怕，可她却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后背。

黏糊糊的、满是脓包和扭曲触手的后背。

C-1682收紧双手，丝毫不在意沾染在防护服和头盔表面的血污，对头盔内置辐射报警器的警报声置若罔闻。

汹涌的眼泪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防护头盔的底部，C-1682哭泣着哀求：

“带我走吧，5315，求求你带我…”

他浑身僵硬，犹豫着，用自己湿哒哒的触手缠绕住她的手腕，就像从前和她手牵着手那般。

“外面很危险。”

因为身体异变，5315的声道受影响，几乎难以使用肉.体发声，只能和她用精神力沟通。

“人类没办法在防护罩外的高辐射区域内生存，你会死的，小蘑菇。”“我不怕死！“C-1682哭着反驳，“我宁愿死在外面的世界，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自从养父母离世后，每一天，活着的每一天，她都在思考着如何去死。她的心就像泡沫一般脆弱，接受不了孤独和寂寞，接受不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高昂贷款，接受不了这种无聊的、连未来都没有的人生。别人都以为是她突发善心，主动照顾和教导心智和大脑尚未发育完全的H-5315。可是只有她知道，真正被照顾、被拯救的人是她。是5315那个时候伸出的手，将她从孤独的深渊中拽了起来，赋予了她活下去的快乐和意义。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根本坚持不下去……求你了，5315.…带我走吧…她的眼泪与话语，让他自从变成这副模样后就遍布在身体四处的痛苦，如同火山爆发般沸腾了起来。

他转身抱住她，下定决心：“好，我带你走。”外面的世界确实不适合人类生存，但如果把C-1682也变成基因崩溃体的话，她就能和他一样活下去了。

异变的身躯会经受折磨和痛苦，但心心和灵魂却能因此而解放。对于他们来说，这确实是一种解脱。

临走之前，C-1682让5315等一下，她进去拿自己准备好的背包，里面有养父母留给她的礼物。

他点点头，乖乖在外面等待。

然而，就在C-1682回到房间的这一瞬，灯亮了。地面区电力系统恢复运转，防护罩重启。

融素那平静冷漠的警告声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第709号集装箱门外有遗漏C级基因崩溃体入侵，已下达附近武装人员执行清除任务。请您待在集装箱内不要外出，我们会保护您的生命安全。”“快走！！”

C-1682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背包，她毫不犹豫的向门外那个巨大扭曲的身影奔去。

防护罩重启并封闭全区需要一定时间，而他们必须在那之前逃出去！可一道红色的光束从空中袭来，击穿了他的身躯，在他的腹腔留下一个烧焦的、不可复原的空洞。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C-1682突然想起了幼时的夜晚，妈妈为她讲述的宇宙冒险故事。「一对宇航员夫妇乘坐宇宙飞船在宇宙中航行，有一天，他们需要分开执行任务。」

「妻子率先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回到飞船中等待她的丈夫，却迟迟未能等到他归来，于是使用视界望远镜寻找他的踪迹。」「她找到了她的爱人，可他竞然在执行任务过程中跌入了黑洞。时间和画面都被永恒定格，在妻子的眼中，爱人永恒的停留在了跌入黑洞事件视界的那一瞬…

“妈妈，事件视界是什么？“年幼的C-1682在黑暗中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妈妈拍着她的背，笑着解释：

“你可以将它理解为黑洞的边界。”

“黑洞内部有着强大的引力，一旦任何物体跨过这条无形的边界，它就会被黑洞的巨大引力捕捉，再也无法逃脱。哪怕是光也一样。”“我知道了，妈妈，"年幼的C-1682说，“我们眼睛看到的一切，是光反射物体表面后在视网膜内呈现的虚像。所以，她只能看到他跌入之前的景象，黑洞连光线都能吞噬，他跌入之后的画面，就永远也看不到了。”“没错。”

妈妈欣慰又自豪的抚摸C-1682的头顶。“对于跌入黑洞的宇航员来说，他会感觉自己正常的穿过了黑洞的边界。”“迎接他的或许是死亡，或许是另一片宇宙空间，我们都无法得知。”“可他在接近事件视界的那一瞬，发出的最后一缕光，需要花费无限长的时间，才能被妻子的望远镜捕捉到。”

“所以，在身为观测者的妻子眼中，爱人的时间和画面都被永恒定格在了跌入黑洞的那个瞬间。”

无限……永恒………

年幼的C-1682想象着那个悲壮而美丽的画面，满足的阖上了双眼。长大的C-1682愕然睁大双眼。

在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了眼前的5315。他高大的、扭曲的身体被数不清的能量脉冲子弹所洞穿，留下密密麻麻的恐怖空洞。

他的脸上有错愕，有痛苦，但最后却都化为一如既往的笑容。与曾经将她从矿洞中拽上来，跟在她的身后听她说话，笨拙重复着她教导的内容时如出一辙的笑容。

遍布夜空的诡谲艳丽的极光，犹如宇宙空间中诞生恒星的创生之柱。而他的身影和面容，就如同故事中停滞在事件视界的宇航员，永恒的停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最后一发能量脉冲子弹，让他的身体彻底爆炸，化作血泥，如同红色的雨点一般从空中坠落。

“报告，遗漏C级基因崩溃体已清除，请求派遣后勤人员进行后续清理复原任务。”

三人武装小队收起武器，其中一人正在向融素和上级领导报告现状，他看了看呆站在集装箱门口的C-1682，补充道：“现场有一位目击人员，可能需要心理援助。”

小队为首的那位粉发女性已经迈着金属般沉重的步伐，来到C-1682的面前，担忧询问：“C-1682，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

可是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回应。

她感觉她的胸腔内部似乎也形成了一个黑洞。黑洞往内坍缩，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声音和情感。

在粉发武装人员震惊的眼神中，她摘下了防护头盔。耳边是融素的警报声和粉发女性的震惊劝阻声。融素：“请注意！你正处于高辐射环境中，请勿摘下头盔，请勿摘下头盔！”

粉发女性：“你在做什么？刚刚那个基因崩溃体携带了大量辐射，导致环境辐射值超标！赶紧把头盔戴上！”

可她非但没有依言戴好头盔，反而脱下了身上的防护服，笑着伸出双手。眼前出现了奇怪的闪光，哪怕闭着双眼也能看到。这是高能粒子撞击视网膜神经导致的幻觉。

空气中萦绕着臭氧的味道和血液的腥味，口中出现了金属的味道，这是高能粒子轰击空气和唾液产生的气味。

她的身体内部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灼热，仿佛体内有火在炙烤，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出现了严重的晒伤。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涌出。

她伸手抹了一把，是鲜红的血液。

鲜血不断从她的口腔、鼻腔、耳道中涌出。眼眶也不例外。

眼中流下的血液模糊了她的视线，让镌刻在她视网膜上的永恒画面也变成了猩红色。

天旋地转之中，C-1682倒在了地上。和粉发女性同小队的另一个人蹲在她的身边，满脸迷茫：“……为什么？”“明明已经得救了，为什么要主动送死？就算认识的人成为了基因崩溃体和也不至于这样吧？”

“大家都知道，人类在成为基因崩溃体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活下来的只是占用自己身体的怪物……”

没有人接话，他的两位同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刚刚负责向融素报告的男孩轻声问：“她还有救么？”粉发女性沉默两秒：“急性辐射病，已经没救了。”身侧突然出现了一个箱型机器人。它背上的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放置着一只注射枪。

机器人口中发出融素的声音：“阿兰，请立即为C-1682注射药剂。”阿兰拿起注射·枪，表情疑惑：“这药剂能够治疗辐射病？”“理论上不可以，”融素回答，“但这是上层研发的最新版进化试剂。如果她能成功进化，有概率能够与体内辐射共生，成为新人类。”她之前确实听说过这东西……

阿兰眯了眯眼，语气不赞同：“我拒绝，你这是未经本人和家属允许，私自对烬民进行人体实验。”

“请放心，本次实验经过C-1682本人授权，完全合法合规。“融素回答。“怎么可能？谁会同意这种事情？"阿兰根本不信。“C-1682未能还清自己的生育贷款。其养父母与导向者签订的《生育贷款及责任转让合同》中有以下约定：

如果出现任何意外，包括但不限于乙方死亡、宣告失踪、完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等情况，导致贷款未能还清，甲方将成为标的物的法定所有权人，拥有对标的物的绝对处置权。

甲方可以将标的物用于包括但不限于研究、服务、组件回收或其他甲方认为合适的用途，且无需提供任何补偿。”

融素平静解释：“对C-1682使用进化试剂，是导向者大人下达的指令。请尽快进行注射。”

太荒谬了，荒谬到阿兰甚至觉得可笑。

可她笑不出来，只能沉默着拧开注射枪尖端的保险帽。试试吧，说不定呢，也许C-1682真的能靠进化试剂活下来……怀揣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阿兰为C-1682注射了进化试剂。扣动扳机，试剂推进，拔出注射.枪。

裴半右手颤抖不止，残余着永久镇静剂的注射.枪因此坠落在地。呼吸过滤装置也阻挡不住蛋白质变性时散发的焦糊刺鼻臭味。肉泥浑身滋滋作响，在地面沸腾般的痛苦涌动，那双满是泪水的猩红双眼死死盯着裴半的眼睛。

汇入时间河流的小水滴，让裴半获得了她的时间，看到了她的过去。现实却只过去了一瞬间，肉泥突然就从浑身沸腾般的痛苦解放而出。…谢、谢。”

这是C-1682残存的声道中发出的最后的声音。然后下一瞬，它就彻底变成了一滩软塌塌的死肉。世界安静得可怕。

裴半听到了自己紊乱而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啪嗒、啪嗒的破碎声。那是她的眼泪，摔碎在防护头盔底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