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覆灭的玛尔斯21

裴半睁开双眼，入目是近在咫尺的浅灰色睡衣下摆，以及睡衣之下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这是啥？她怎么会在这里？

察觉到她微妙的变化，少年轻笑着出声，语气笃定：“裴半，你醒了。”她甚至能感知到他说话时身体的微微震动。裴半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某人的大腿上，双手环绕着他的腰。而对方的手正放在她的头顶，像抚摸猫咪一般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毛。她就说哪来的枕头和抱枕,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裴半沉默着坐直了身体。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金发少年愣了愣，仿佛被她语气中的冷漠刺痛一般，无奈而谴责的看着她：“不是裴半把我拽过来的吗？”

“……我拽的？”

“是啊。”

爱德蒙解释，他从个人检测舱出来后，发现裴半一个人躺在木板床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他以为她生病了，摸摸她的额头试探温度，但却被睡梦中的她抱住了，最后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她枕在他大腿上睡觉的姿势。………“裴半的沉默震耳欲聋。

虽然她的脸仍旧还僵着,但耳根已经偷偷的红了。一定是因为收纳了C-1682的时间，又在她曾经的家中居住的缘故，裴半才会做梦梦到爱德蒙被黑洞吞噬。

只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梦中的悲伤和痛苦太过刻骨铭心，直到现在，裴半回忆起来，心心脏处都有针扎般的痛感。

裴半郁闷的别过视线,不敢再与那双碧绿色的、真挚到让人心悸的眼眸对视。

瑞恩还在集装箱门口等着，裴半提高声音让融素开放瑞恩的临时进入权限。紧接着，外面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瑞恩要进来，同样要先经过入口过渡舱，需要花费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

裴半赶紧从床上下来，就在此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咚的巨响。她回头一看，只见刚刚还坐在床边的爱德蒙，此时竞然跪倒在地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你这是干嘛？"裴半满头雾水。

“裴半，"少年抬起头来，语气委屈，“我的腿好像失去知觉了，根本动不了裴半：…”

这不就是被她当枕头枕太久给枕麻了吗？！她还没来得及解释，爱德蒙就已经在终端搜索完毕，脸色逐渐变得惨白，瞳孔震动：“裴半，怎么办？搜索引擎说我的腿坏死了，可能要截肢！”裴半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在此时笑出声。她摸摸少年毛绒绒的头顶，故作安慰道：“没关系，放心吧，我不会因为你没有双腿就丢下你的。”

“可是，融素说过，身体机械化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失去集装箱区的入住资格，我只能去蜂巢区，"爱德蒙眼泪汪汪，“怎么办，我不想和你分开一-”裴半好笑的捏捏他的脸，“那我们就一起去蜂巢区。”“真的吗？"少年立马破涕为笑，“裴半，你真好！”瑞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金发少年跪倒在地，满眼都是感激的眼泪，蓝发少女笑眯眯抚摸他头顶的画面。

瑞恩……”

这两小孩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

他轻咳一声作为提醒，把带来的东西放到主生活区的金属桌子上。“阿兰让我把气垫床和被子给你们送过来，还有一些基础生活用品。顺便叫你们去参加追悼会。"瑞恩看向裴半，眼神示意，“他这是怎么了？”“瑞恩！”

在裴半回答之前，爱德蒙已经迫不及待的探出头问他：“你既然都送了这么多东西了，能不能把阿兰的义肢也一起送我？我现在需要一双新的腿！”瑞恩差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哈哈哈，他在开玩笑啦！”

裴半差点被爱德蒙的发言给呛死，未免这个误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她赶紧将跪在地上的少年给拽起来，压低声音提醒：“好了，你的腿应该已经没事了，赶紧起来！”

爱德蒙一头雾水，在裴半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兴奋：“真的诶，裴半，我的腿好了！不用截肢了！”笨蛋的事情先放到一边，瑞恩说起正事：“下午四点要在中央教堂举办追悼会，所有集装箱区居民都要参加，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俩收拾一下跟我走。”裴半乖乖点头，说起瑞恩给他们带来的东西，想给他转一些贡献点作为报答，被瑞恩严词拒绝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用给，而且我和阿兰也不缺这点钱。”瑞恩不肯收，裴半也没办法，只好再次真诚道谢。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离追悼会还有半个小时，裴半和爱德蒙把衣服换成轻薄的防护服款式，没戴头盔和呼吸过滤装置，就这样跟着瑞恩出了门。地面区的辐射状态已经恢复为洁净，集装箱区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消毒剂的味道，但当他们到达中央广场区后，消毒剂的味道便消失了，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闻着就让人心情放松。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同样前往中央教堂的人。这些人身体完整，防护服干净整洁，表情平静又冷漠。

“集市区的大家没来吗？"裴半若有所思问道。“只有中央广场区、设备区、集装箱区的居民有资格前往教堂参加追悼会，"瑞恩解释，“融素会为集市、农场、蜂巢区和隔离区的烬民转播全息投影。”也对，教堂再大也不可能容得下整个地面区的人，裴半只是没想到集装箱区的地位这么高。

十几分钟后，三人终于到达教堂。

教堂是地面区为数不多的半球形建筑，外表看起来和时间洞管理所差不多。裴半经过门口的排队检查，进入教堂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在球形天花板顶端悬挂的DNA双螺旋雕像。

雕像是活动的，一直在螺旋旋转。

教堂最里面是拥有一定高度的讲台。讲台下方没有座位，烬民们只能站在不同颜色的区域内。

靠近讲台的是白色区域属于中央广场区，中间的深灰色区域属于设备区，最外围的一大片蓝色区域则属于集装箱区。裴半一眼就看到了阿兰。原因无他，阿兰的那头粉色长发实在是太过显眼。而且，她是集装箱区唯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人员。裴半快走两步，站到阿兰身边的位置，阿兰转过头来，冷漠而苍白的面容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笑意：“你们来了。”

“阿兰姐，你现在还好吗？”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阿兰昨天上午刚做完手术，晚上就穿着机械义肢上了战场，上午也一直在进行剩下的清理任务，想必已经累坏了，才会将义肢拆下来，换成了轮椅。

裴半有点担心她的身体状态。

“我没事，不用担心，中午回去休息了一会，“阿兰眉眼弯弯，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提醒，“不要出声，仪式马上要开始了。”裴半点头如捣蒜，又赶紧提醒旁边的爱德蒙，让他在离开教堂前都闭嘴，不准说话。

少年瞪圆了眼睛，蓬松的金毛都耷拉了下去，十分勉强且不情愿的答应了。两人话音刚落，教堂内嗡嗡的说话声便如同潮水般散去。所有人屏住呼吸，不再出声，纷纷抬起头看向前方。一列披着白袍的导向者从人群中央拾阶而上，在讲台上列队站好，而最前面的白袍男人则是坐在了讲台之后的位置。追悼会开始了。

第一个环节是宣读死亡名单。

讲台前方展开了一面全息屏幕，屏幕上滑过一长串编号，全是昨夜死去的烬民。裴半皱眉默数片刻，保守估计昨夜起码死了上千人。C-1682的编号淹没在由数字编号构成的死亡名单中，裴半花了好一会才找到。

融素用平静的、冷漠的语气宣读着死亡人员的编号。与此同时，其他导向者推着两个巨大的推车上了讲台。裴半视力很好，她能清晰的看见，推车上放置着一个个小巧的透明圆柱容器。

融素每念一个编号，就有一个圆柱体被掷入讲台下方的银色炉子中。那是什么？

[是死亡人员的基因样本，]系统突然回答，[进化教会为每个地面区烬民保留DNA样本，无论是地面原住民还是外来人员。」裴半拧起眉头。她想起昨天在中央广场区的身体检测，所以，她和爱德蒙的基因样本也被保存了吗？

真是令人不适。

融素宣读编号的速度算不上慢，但死亡人数过多，这个过程仍旧持续了十几分钟。

宣读环节结束后，全息屏幕消失，坐在讲台后的那位导向者站起了身。裴半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一是塞维斯，昨天在中央广场区遇上，对阿兰的断腿大肆嘲讽，最后被轮椅创飞的那一位。

对方当时鼻青脸肿、形容狼狈，但一晚上过去，他身上的伤势却已完全消失，看起来容光焕发。

塞维斯以导向者之首的身份带领众人念祷告词。“慈悲的神主，您是究极完美的永生生命体，赐予我们基因，指引文明蜕变。我等感恩您、崇敬您，此刻将逝者的基因交还给您，求您去除他基因中的错误，将纯净的、完美的基因归于基因池，让他们享受永恒的安息…裴半不清楚祷告词的具体内容，只能装模作样的跟着念，含糊敷衍过去。而旁边的爱德蒙则是还惦记着裴半的嘱咐，完全没打算开口。裴半本想暗示这个笨蛋随大流装一下，但又绝望的意识到他根本看不懂自己的暗示，无奈之时，突然察觉到有人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是塞维斯！他在看她？她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是爱德蒙不念祷告词的行为太明显，被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