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覆灭的玛尔斯23

这是一个从生到死都被完全管控着的社会。人类的寿命写在了基因上，融素和导向者从一开始就知道每个人最多只能活多长时间。

在融素的监视下，一切主动的自杀行为都会被制止，自杀未遂者甚至会遭受惩罚。

不过，虽然绝大多数地面烬民都只能活五到十五个玛尔斯年，这样的寿命其实并不长,但他们还是会在到达身体的寿命极限之前,因为各种意外死去。在烬民眼中,提前从这具痛苦的、崩溃的身体中离开，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欢送仪式在集市和农场交界处附近的一片空地上举行。裴半和爱德蒙在工装青年的带领下到达时，大家已经点燃了电子篝火，绕着熊熊的虚拟火焰,赤着脚，在夜色下手牵着手跳起舞来。这里甚至还有音乐。

乐器是一堆绑在架子上的罐子，一个年轻的女孩用两根铁棍敲击，发出有节奏的活力满满的咚咚响声。

这些罐子看起来普通又破旧，像是收集的废弃物。裴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如此原始的乐器，感觉佩服又神奇。

工装青年邀请他们加入跳舞的队伍，裴半站在原地没有动，而爱德蒙则是满脸好奇,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迸发而出。裴半有些好笑，“想去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爱德蒙依依不舍：“裴半，你不去吗？”

“总得有个人看着东西。"裴半找了个好借口。“这个简单，"爱德蒙看着某处笑了起来,“阿兰和瑞恩也来了，我这就去拜托他们帮我看着箱子。”

说完，少年就拎着箱子如同一阵风般嗖的飞走了。裴半”

她其实也不是不想去，就是觉得和这么多人手牵手在那跳舞，看起来有点傻……

阿兰坐在轮椅上，不便参加活动，手提箱交给她看护就行。瑞恩已经在众人簇拥下涌入了跳舞的人群，爱德蒙也回来了，兴致勃勃的牵起裴半的手。“裴半，我们也去吧！”

他的笑容如同太阳一般灿烂，让裴半眼中也情不自禁的染上笑意，她微微勾起唇角，“好。”

少年少女雀跃的融进了跳舞的人群中，就如同两滴水珠融进了昏黄的海洋。人们手牵着手围成圈，绕着电子篝火旋转跳跃，搭配着活力满满的音乐节奏，口中自由的吟唱着没有歌词的悠扬曲调，一切和谐自然到仿佛他们身处在厂千年前的原始时代。

裴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根本没人在意她会不会跳舞、会不会唱歌，每个人的舞步和曲调都不一样，于是就彻底放松了下来。从来到玛尔斯星球到现在，这是裴半第一次感受到放松与自由。她突然想起昨晚观看的上层圣典仪式。

旋转的DNA双螺旋与被剪去的错误基因，精确到每秒的仪式调度，压抑至极的灯光表演，无聊宛如洗脑的AI音乐……想必，就算是精英的上层人，也不会在那样的场合中感受到放松与自由。

突然，天空亮了起来。

太阳风冲击着玛尔斯大气层，让夜空中出现了绚烂宛如银河一般的极光。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站立在原地，低着头，双手合十祈祷。裴半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能好奇观察。她发现，明明此时没有风，其他人的头发却飘在了空中。延伸着，席卷着，缠绕着，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她终于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头发，而是在她眼中变成发丝的精神力触手。他们在进行精神力链接，这是要做什么？

她很好奇，可她没有精神力，注定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肩膀。

是爱德蒙。

少年站在夜幕之中，金色头发无重力般飘舞，发丝与眼眸比那背后的极光还要璀璨。

他冲她微笑，眼神与声音无比温柔：“裴半，我们一起。”少年捧起她的脸。

两人距离拉进，四目相对，裴半甚至能看到映照在那双碧绿眼眸中的自己。而后，金色的弦从他的发丝末端延伸而出，将她的视野淹没。身体仿佛消失了。

眼前一片黑暗，思维如同跌入纯黑的异空间中。裴半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五感的世界已然消失，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属于『第六感』的世界。

一一这是精神力的世界。

首先感知到的，是黑暗世界中一个又一个发着微弱光芒的人类。光芒代表着人类体内散发的能量和热度，人类像是一支支燃烧着的蜡烛，散发着摇曳的橙色光晕。

然而，最吸引裴半的注意力的，则是人形蜡烛的顶端，人类的大脑所在之处。

人类的大脑被巨大的树状线体所包裹着。

它看起来就像是生物学中的神经元细胞，人类的大脑是神经元胞体，精神力触手则是延伸而出的树突和轴突。

树突和轴突互相连接，织成巨大的神经网络。但这其实是精神力的网络。

没有精神力的裴半如同未被点燃的蜡烛，即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也仍旧不能加入其中。

但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与截然不同的「人」。他全身由金色的线条勾勒而成，内部没有热度和能量，本质上其实是金弦伪装模拟而成的「人」。

他抽走身上的金线，金线织成火焰，点燃了裴半的灯芯。他变成了她的『精神力』。

此时此刻，裴半终于得以彻底融入那片如同神经网络般的精神力之网。恍惚中，她竟以为自己再度进入了时间的洪流。裴半听到了无数重叠着的呼唤声，从一帧又一帧陌生的画面中穿过。那不是她的声音，也不是她的记忆。

是精神力网络中的其他人，他们在呼唤着死去的友人、爱人、亲人，回忆着与死者的点点滴滴。

纵然裴半与这个世界链接尚浅，但她仍旧在其中窥见了几抹眼熟的身影。C-2301，那个瘦骨嶙峋但眼中充满光芒的瘦弱男孩，他的梦想是通过学习前往上层，但本质上却只是为了喝到免费的水，每天能吃饱饭。爱人是农场员工的口吃女性，她有着枯黄的头发和瘦弱的身躯，看着裴半露出羞涩的笑容，往她的手心塞了一个脏兮兮的纸包。满脸凶恶但最为心软的废品阿婆，知道又有可怜人被贬到地狱（地面）之后，她拄着拐杖从店铺里挑了两个最干净的头盔和呼吸过滤装置，希望这两个司爱的孩子能够在地狱中稍微坚持久一些。

一一他们都死了。

死在了昨夜。

裴半茫然的胸膛中泛起遗憾与悲伤。

但通过精神力网络共享的，不仅是画面和声音，还有他人的情感。她没能感受到大家的悲伤，只感受到了祝福。他们默念着死者的编号，祝贺死者离开地狱，并向极光之神祈祷，希望死者下辈子能去一个幸福的世界。

此时此刻，裴半心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怪异的念头。“每个人的编号是唯一的吗？”

在精神力的世界，认真思考等同于在现实世界直接开口，裴半这句话一出，精神力网络中便有陌生人回她：

“并非唯一。为了方便管理，一旦编号超过4位数，所有新生儿便会以0001号重新命名。”

“那为什么不呼唤他们的名字？“裴半不解，“编号会重复，但如果加上姓名，极光之神就一定不会弄错你们的祝福……裴半知道所谓极光之神根本不存在，但此刻的她愿意相信，相信他们的灵魂会收到祝福，前往更加幸福的世界。

可沸腾的精神力网络却因她这句话，突兀归于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沉默了，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疑问。最后是阿兰发出声音，她语气中似有叹息：“裴半，来自过去的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地面烬民，没有姓名。”“烬民没有姓名权，编号就是他们的名字。”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裴半愕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再次陷入了定势思维导致的误区，给大家带来了伤害，于是连忙道歉。

但大家却并不在意，有人若有所思般发出声音：“她说的有道理。”嘶哑的女声说：“编号会重复，无法寄托我们的祝福，我们还需要加上一些限定条件，加上一些能够代表是他们本人的特殊词汇。”成熟的男声说：“加上外号怎么样？说实话，这些编号千篇一律，谁能记得住，我们平时谁不是靠给别人起外号记人的？”年轻的女声说：“这个办法好，就算那些治安官想治我们的罪也没办法，我们起的都是外号！”

随后，精神力网络中响起了大家兴致勃勃的问询声、讨论声，以及重新编织语言的祝福声。

裴半听到了一个沧桑的男声。

“……铁心，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你从来都是最心软的那个人。我今天一直在想，昨天夜里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也许你原本的目的就是丢下我和孩子离开……但我不怪你。我只希望你下辈子能幸福。”“极光之神啊，请带她走吧，她做了一辈子好事，值得遇到更好的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