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覆灭的玛尔斯28

矿山是黑色的，远远看去竞让人分不清是石头还是金属。车队停在矿洞前的平地上，烬民们依次下车。赫克托已经大踏步下了车，塞维斯紧随其后。裴半则是不太放心的再三检查了两遍自己和爱德蒙的防护服和头盔，确认密封完整后才下车。

烬民们已经按蜂巢区和隔离区呈队列站好。不同区的防护服颜色不同，他们两个站哪都很奇怪，裴半隐约意识到这两个分区的人都不欢迎自己，于是干脆带着爱德蒙跟到了塞维斯身后。塞维斯去哪他们就去哪。跟着这位导向者之首,他们去哪竞然都没人阻止。裴半仔细观察着矿洞的环境与细节。

山石和地面狼藉斑驳，矿洞气闸门破裂，似乎是被从内往外的冲击力给炸开的。

矿洞里面一片漆黑，没有灯光，什么都看不见。不远处是矿工们的住所，说是住所，但其实是灰白色的充电桩和零件维修站。能够派来矿洞执行长期采矿任务的烬民，机械化都非常严重，已经没有正常人类的需求。

充电桩和维修站上面还印有潘罗代斯的字样。现场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矿工,倒是找到了一些被炸毁的机械义肢。几分钟后，初步搜查矿洞的治安官队伍返回，指挥官赫克托严肃开口：“经搜查确认，L1矿洞工作人员已全部失踪，初步探查本次爆炸是矿工操作不当导致的意外爆炸事故。已无搜救价值。本次任务变更为将已开采处理完毕的铅封矿石箱全部带回。”

矿洞内部有数十条不同方向的狭窄矿道。赫克托将在场所有人分为十几支搜查小队。小队任务是修补轨道,寻找铅封矿石箱，并沿轨道将矿石箱送回矿洞外。

每队五人，由一名临时长官和四名队员组成。裴半还以为每个队伍的临时长官都会是治安官，却没想到治安官不够分，她和爱德蒙这两个集装箱区人竞然当上了最后两个小队的临时长官。听到自己要和裴半分开执行任务，金发少年脸上的笑容当时就消失了。他定定注视着她，表情无比认真：“裴半，我不要和你分开，不如我一一”眼看着他又要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裴半连忙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慰：“不用，没关系，我一会就回来了。”爱德蒙执拗的盯着裴半看了半响，裴半丝毫不退让。没有她的同意，少年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活像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巴巴的小狗。“裴半……

裴半拍拍他的肩膀，少年立即会意的弯下腰来，乖乖让她摸自己的头。明明戴着防护头盔，但裴半却摸到了少年蓬松柔顺的金发。意识到这家伙又在这种时候偷偷用能量，裴半又好气又好笑。“好了好了，大家都在等着呢，我走了，你也出发吧。”裴半不再看他，带着自己的小队成员选了一条矿道进入。踏入矿道之前，她回过头去，发现少年竟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距离太远，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样的一幕还是深深的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莫名让人有些心悸。

她冲他挥挥手，转身将光明抛在身后，向着漆黑的矿道内走去。矿道内部不算窄，但也没有多宽。目测高度在3.5米左右，宽约2.5米，容得下两三个人并排走。

矿道地面中央是一条往深处延伸的轨道。轨道潜入地面，在地面留下黑色凹陷。这是用于运输铅封矿箱的悬浮轨道。但因为如今矿洞内部的意外事故，每隔一段距离，轨道就有所损坏。不过修补起来倒是并不难，矿道内每五十米就有一个修补箱子，将箱内溶液倒入损坏的轨道处，轨道会自行进行修复。轨道修复后，再将轨道两侧堆叠的铅封矿石箱搬上轨道，按下箱上的按钮启动程序，矿石箱便会自动被运输往矿道之外。小队要进行的第二项任务，那便是点灯。

玛尔斯星球的照明工具，自然不是地球上那种灯，而是一条半透明的晶体管道。

晶体会自发光，但需要专人维护，每隔一段时间用激活器将其内部能量激活。

矿洞失联很明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矿洞内的晶体管道已经全都灭了。铁皮小子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拿着激活枪，依次点亮前方的晶体管道灯。裴半这支小队本来就是临时凑数拼出来的，除了裴半，剩下四个人全是隔离区的烬民。

一个瘸着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头，一个浑身披着斗篷、连脸都看不清的矮个子，一个劣质机器人，还有一个年轻的铁皮小子。裴半对铁皮小子还有印象，他就是之前那个上车时嘻嘻哈哈，被治安官扔进卡车里的年轻人。

老头和斗篷矮个子还好，裴半怀疑那个机器人内搭载着融素的子程序，是来监视他们的。顿时打消了想趁机看芯片定位的念头。铁皮小子负责点灯，瘸腿老头修补轨道，劣质机器人和斗篷矮子负责搬铅封矿石箱到轨道上。

这四个人配合默契无比，裴半跟在他们身后，想帮忙却哪哪都插不上手，只好握紧手中的能量脉冲枪，严阵以待，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危。这几人似乎没有意识到矿道内可能存在的危险。一边干活一边快活的聊天。尤其是铁皮小子，一路叽叽喳喳，自顾自的和同伴说着话，时不时冒出几句引人发笑的玛尔斯俚语。裴半领悟不到笑点，但其他三人却总是能被他逗笑。整个矿道内都回荡着他们的的说笑声。

明明是在废弃矿洞内运输铅封矿石箱的枯燥任务，却被他们搞得像是在郊游。

裴半眉头紧皱，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冷声提醒：“小声点，别引来其他东西。”

矿道内辐射含量比矿洞外低，目前没有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但裴半始终记得在沙尘暴中窥见的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警惕和担忧挥之不去。说笑声戛然而止。

铁皮小子还以为这位年轻的临时长官是在怕自己被他们连累，忍不住嘲讽笑道："长官，您拿着高科技武器，穿着这么好的防护服，还怕这个？”………闭嘴。”

裴半突然眼神一凛，枪口瞄准铁皮小子，扣下扳机。年轻的隔离区烬民瞳孔紧缩，随后放松神经，坦然面对--但能量束子弹却擦着他的铁皮手臂射了出去，射中了他背后的什么东西。他听到了能量光束洞穿血肉的滋滋声。

不是他们，他们的身体机械化程度非常高，根本发不出这种声音，那她击中的是谁？

铁皮小子愕然回头，一个硕大的黑影砸到地上，他定睛一看，发现那竞然是一只巨大的变异老鼠。

老鼠体型巨大，目测体重至少有30千克。它的腹部破了一个滋滋冒烟的大洞，吱吱惨叫着咽了气，猩红眼睛黯淡了下去，黑色的鼠牙上还残留着腐蚀型的液体。

“哥，是变异老鼠，”一直沉默寡言的斗篷小矮子突然开口，“这东西牙床上的液体能腐蚀金属，如果不是长官出手，现在破了个大洞的就是你了。”铁皮小子沉默了，脸上难得没了笑意，半响憋出一句：“长官枪法不准，明明应该对准我才对……

“好了，不要说这种傻话。”

裴半听不下去了，一边扫描矿道深处影像一边回答：“我虽然也只是一介烬民，但既然指挥官任命我做你们的临时长官，那我就必须负起责任来，保护你们安全而且完整的离开这条矿道。”裴半这句话发自内心，但眼前这四人却呆住了，那眼神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裴半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了？”

“我……我…

劣质机器人突然发出两声急促而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头从铅封矿石箱顶部栽倒在地，发出呕当一声巨响。

“回声！”

铁皮小子把机器人扶了起来，让它平躺在地上，不管怎么折腾都不见它再出声，连头部显示屏都彻底黑屏，整个人顿时都慌了，“怎么办？他好像死机了！”

“好了，"瘸腿老头拍了拍铁皮硬邦邦的肩膀，沙哑的声音满是沉痛，“我们不是一直都在等着这天吗？高兴点，这废弃机器人的身体本来就很难用，死机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裴半越听越感觉哪里不对劲，在脑海中问系统：“这个叫回声的机器人，不是融素的子程序？”

[不是，]系统平静回答，[他是人。]

“什么？”

[我查过资料了，他是隔离区烬民1-6915，因为身体已经完全坏死，无法继续存活，但贷款又没还清，所以被上层将大脑数据上传到数据空间，作为机器人继续履行使命]

对于地面区烬民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死后的价值都要被榨取，变成彻头彻尾的机器人，继续为自己的出生还债。中央AI融素是玛尔斯文明的瑰宝，它可以分出算力调度和操控所有的机器人，但上层认为这并不应该包括地面区。

除了中央广场区，地面绝大部分机器人生前都是人类。没有比烬民更好用的廉价工具了。

他们生前为还清生育贷款、回报父母、改善生活而从事各种危险的工作，导致生病、身躯坏死等等恶性事件发生。但他们又没有贡献点用于治病一一更何况辐射病有钱也治不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更换义肢。更换义肢会让他们背负更多的贷款，但他们没得选，不得不贷。贷款越背越多，身体的机械化程度也越来越高，待遇一降再降，甚至从蜂巢区搬去隔离区从集装箱区到蜂巢区再到隔离区，这不仅是地位的降低，也是人权逐步丧失的过程。

隔离区也分三六九等，还保持有部分人类身躯和器官的烬民地位更高，像回声（1-6915）这种意识被上传到废弃机器人内的烬民，几乎已经不能算作人了但他们偏偏并非生来就是机器人，人类的灵魂被禁锢在这行动不便的生锈身躯内，简直就是一件比死亡还痛苦的事。此时此刻，裴半终于理解，为何孟夏老师无论如何都要删除自己上传到数据空间的意识数据，恐怕就是在担忧着这样的未来。回过神来，眼前这三人已经在商量着怎么将回声的尸体给带出去了。瘸腿老头觉得不好携带，建议直接遗弃在矿道两边，毕竞他们仨估计也得栽在这里，就当大家一起埋在了同一个坟墓一一想想还挺感人的。斗篷矮个子把回声的身体放在铅封矿石箱顶上，说可以利用轨道运输直接运出去。但他们一时半会离不开，他担心外面的治安官会把回声的身体直接当垃圾扔掉，等他们出去就找不到了一一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几乎为100%。铁皮小子抱着回声没说话。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做好了坦然迎接死亡的准备，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的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一一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连死亡都死得如此憋屈？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回声道别……

铁皮很难过，如果是从前的他可能会哭出来，可他的身体已被改造，泪腺这种不需要的东西自然早就被剔除，他根本就哭不出来。他一直笑，并不是因为他想笑，而是现在的他只能笑。裴半莫名觉得铁皮脸上的笑容很难看。

她蹲下身，和瘫坐在地上的铁皮人对视：“你们先别急着商量后事，先把他给我看看，我或许能修。”

裴半当然不是在开玩笑，这段时间为了给源升级身体，她三天两头去零件店，买了很多零件和工具，源用不上的就被她放在系统背包里。耳濡目染之下，她对维修机器人、更换零件已经算是小有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