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覆灭的玛尔斯37

裴半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

那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炸声还回荡在脑海中，身体残余着被撕裂的痛感。

回过神来时，裴半才发现刚才那些都是她残存的幻觉。一一她漂浮在熟悉的星际空间里，这里是「裴半的宇宙」。这是她第一次不通过系统和终端进入微观宇宙。不过，,裴半很快就发现,这一次和往常不太一样。明明上次脖颈以上的部分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这一次，她又变回了最初的状态一-浑身上下由璀璨而透明的纯黑物质组成,五官消失了。而且平时，膜显示屏上都会显示此宇宙的基础信息，以及源实时发送的探索日志记录，但现在膜显示屏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周遭空间漆黑一片，除了自己和膜显示屏以外再无其他，甚至连P1星的影子都没看到。

裴半在脑海中尝试呼唤系统和创世系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们仿佛从她脑海中彻底消失了。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是因为她在玛尔斯星球的身体已经彻底死亡了吗？

裴半想起就在不久之前的那场战斗。当时，给虫眼带着其他人离开拖出了足够的时间后，她对那只巨型蝎型辐射变异体发动了攻击。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怪物可能是因为想把她转化成为同类，所以在战斗时有些束手束脚，哪怕恼怒至极都没有对她下死手。一一如果在注射进化液之前彻底死亡，就没办法把她转化为怪物了。但裴半清楚，以她当时的伤势，正常人想要活下来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接受怪物的邀请，注射那诡异的液体，「进化」为某种不知名的怪物。可裴半并不是正常人。

她拥有感知体内时间河流，将自己身体时间倒回的能力。理想状态下，她能将自己濒死的身体直接倒回健康状态。

不过这份能力的使用极其依赖大脑和注意力，裴半在身体状况良好的时候都没办法精确使用，更何况她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极差，就连系统都失联了。但想起系统时，裴半突然领悟，那个时候，系统很可能是在给她暗示。系统早就知道自己会在不久之后和她失联，到时背包里的物品会变得无法取出。如果把芯片放进系统背包，她根本不会有交出芯片的机会。系统在知晓未来的危险后，却不给她任何其他更有用的提示，这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提示？提示这场劫难并不会将她彻底打倒。正如爱德蒙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一一她选择的就是正确的道路。所以，裴半最后选择拼死一搏，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如今在这颗微观宇宙中醒来的她就是最好的证据。只不过，蝎型辐射崩溃体怪物当时受伤过重，它一边应付裴半，一边吸取IR矿石内的河元素补充能量、治愈伤势。裴半不得不阻止她吸收能量，激战之中，高能光束子弹意外击中切碎的矿石，这才导致了那场爆炸。她在玛尔斯的身体已经在爆炸中化为了碎末……没有了身体，她还能回到玛尔斯星球、回到原来的X2337宇宙吗?就在裴半如此怀疑之时，空白的膜屏幕上突然出现了画面。画面内是一处巨大而空旷的岩洞。

岩洞被墙壁上放置的晶体管道灯点亮。穹顶隐于黑暗之中，钟乳石从洞顶垂下，宛如巨型怪物的牙齿。不断有晶莹的水珠从齿尖滑落，滴落在遍布裂痕的地面，发出带有回响的滴答声。

起风了，风在墙壁和地面上的裂缝中逃窜，发出宛如哭泣的呼啸声。岩洞中心有一个粗糙打造的巨大石台，石台旁蜷缩着一只巨大的基因崩溃体怪物。

画面的视角太远，裴半看不清，只觉得那只怪物有点眼熟。她情不自禁的的伸出手触碰屏幕，点击怪物，屏幕画面因此放大。她终于看清了怪物的具体模样。

果然是那只满口"姐姐"的基因崩溃体怪物。它竟然从那场爆炸中活了下来。

考虑到它的身体强度和自愈能力，能活下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不过，现在它的自愈能力似乎出了问题。之前和裴半战斗时，它仅花费数秒钟就能长出断肢，但现在却一直维持着及其恐怖的伤势。它的蝎型本体至少缩小了一半，背上的硬甲如同被强行剥开一般，鲜血淋漓斑驳恐怖，甲下的足肢和触手数量少了很多，大部分都呈现为断裂状态。头部那四只苍蝇般的凸出复眼都破了。

只有舌管末端连接着的小女孩恢复了原状。此时，女孩正坐在蝎型怪物的头顶，双手抱膝，一动不动，表情沮丧而落寞。

如果不是不断有水滴从顶部的钟乳石上滑落，裴半甚至觉得膜显示屏内的时间被暂停了。

裴半有些狐疑，莫非她从一开始就猜错了，这只怪物真正的本体是不是那只身后蝎型怪物，而是舌管前方连接着的人类小女孩？而且，膜显示屏为什么会自动为她播放这只怪物的视角？就在此时，裴半突然发现，画面边缘的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错觉。

那黑色的流体如蛇般在蜿蜒而来，最后化为一个扭曲的黑色的人形，在石台的另一端坐下。

“计划怎么样了？"黑影问。

听到黑影发出的声音，裴半有一瞬间的怔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还用说吗，当然是失败了。"小女孩不复之前的天真，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黑影：“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女孩皱眉，认真思考一番后回答：“是我轻敌了，以为她没有精神力就能随便拿捏，我应该一开始就给她注射药剂，而不是给她反应和缓冲的时间。”她长叹了一口气，把脸靠在膝盖上，满脸沮丧。“现在麻烦了，新的实验体实验失败，上次从基地里抓来的人质量太差，没一个进化成功。要等下一批合适的人类从防御罩内出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此时此刻，屏幕前的裴半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这几句话中透露出的信息。首先，这些怪物的目的似乎和进化教在某种程度上一致，都是让人类进化。只是，进化教的进化方向重点在基因编辑，而怪物的进化方向则是通过注射某种液体将人类转化为怪物。

裴半在蝎型怪物的尾针中见过那种诡异的紫色液体。她又想起在C-1682的时间水滴中窥见的记忆，融素曾让阿兰为濒死的C-1682注射最新研发的进化试剂，说她如果能成功进化，有概率能够与体内辐射共生，成为新人类……

这种试剂和女孩怪物尾针里的液体是否有关系，裴半还不能确定，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基地停电当晚的怪物入侵不是偶然，而是一场有计划的行动！如果设备区的故障也是怪物故意造成的，那基地外变异生物的智慧和规模恐怕已经到达了一种非常可怕的程度。

玛尔斯人类最后的栖息地岌岌可危。

思索间，膜显示屏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听完女孩的抱怨，那黑影却低沉的笑了：“我想，你的行动应该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他举起漆黑干瘦的右手，如刀一般锋利的手中包裹着什么。五指摊开，他的掌心赫然是一颗鲜血淋漓的人类心脏。心脏是鲜红的，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脂肪和组织膜，布满了宛如树根般蜿蜒缠绕的血管。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颗心脏甚至还在他的掌心跳动！它的跳动并非匀速，像是拳头攥紧般猛然收紧缩小，然后又缓缓放松回弹。心脏在那狭长如同钢钉一般的怪物手中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鲜血淋漓的鸟儿对禁锢它的囚笼发动的又一次撞击。

“这是谁的心脏?"女孩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为什么还在动？”屏幕前的裴半也愣住了。

她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离谱至极却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一一这颗心脏，该不会是她的吧？

果然，下一秒，黑影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你那招揽对象的心脏。”

黑影将跳动的心脏放在石桌上，尖利的指尖轻点桌面。“我也很惊讶，她的心脏在脱离身体后，竞然还保持着正常的生理活动。一只小蝎子爬上石桌，用触手和足肢将心脏捧起，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女孩面前。

女孩接过心脏，双手捧着它，沉默半响，眼角倏地落下眼泪。“好温暖…″她喃喃自语。

和她冰冷的体温比起来，掌心的温度堪称滚烫。她甚至能感受到鼓动在血管中那滚烫的血液。可是这颗心心脏为什么还活着？它接受的血液来自哪，又将血液传输到了哪？女孩垂眸思索，等她再度抬起眼时，脸上的沮丧已经消散无踪，双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她起身，赤脚站在怪物头顶，高声呼唤。

“我的孩子们，请协助我！”

她脚下的蝎型怪物抬起头来，发出一阵尖锐的啸鸣声。啸鸣声在岩洞穹顶和墙壁间反射回荡，和呼啸的风声混合在一起，宛如一首盛大的交响乐。

啸鸣尚未结束，岩洞墙壁内响起了愈演愈烈的案恋窣窣声。有什么东西在岩洞缝隙中爬行。

不止一只。

裴半缩小屏幕，观看更广阔的画面。

一只又一只小蝎子从岩洞缝隙中爬了出来。它们每一只都像是女孩背后那种蝎型巨怪的缩小版，只是没有舌管亦或是触腕连接着的人类诱饵。

裴半突然反应过来，莫非她一开始就想错了，女孩不仅不是诱饵，也不是本体，她和她身后的怪物其实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人把人类和怪物嵌合在了一起？！

小蝎子们举着或大或小的残缺肉块、人体组织与骨骼，汇聚成流动的河流，有条不紊的爬到石台上。

等它们全部散去，石台上只余细碎肉块与骨头堆叠拼凑而成的人形。裴半拉近画面，详细看每一块血肉，果然，和那颗心脏一样，这些残余的肉块仍旧保存着正常的生理活动！

事到如今，只剩下唯一一个解释，那就是她的身体在被爆炸撕碎的前一瞬，停止了时间。

在怪物的支撑和帮助下，女孩翩然降落在石台之上。她那颗举着鼓动着的心脏，将其放进了人形左胸口的空洞之中。在女孩希冀的视线中，这具拼凑堆叠而成的身躯不堪承受那沉重的心脏负担，竞直接散架了。

碎块哗啦洒了满桌。

女孩站在台面上，垂着头，表情失望。

“我还以为，这些血肉会自动长在一起，重生生长变回那个人类”粘稠的黑影人形仍旧坐在石台那一侧，拿起一块肉块，指尖轻捻。“继续你之前没能完成的计划，为她注射药剂。"他如此说道。女孩有些狐疑：“可她连血管都没有，这真的能行得通吗？”“行不行得通，试了才知道。"黑影不由分说道，“更何况，从心脏离体还能跳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脱离了人类这种生物的范畴。”“不要用常理来思考。”

女孩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坐在石台上，重新拿起心脏。与女孩连接着的蝎型怪物自觉将尾部递来，尾部针管中的紫色液体晃动着。自己最终还是要被注射这种诡异的药剂了吗？事到如今，裴半已经没法再抗拒。她也没有生气或者沮丧，反而十分好奇。一一她注射药剂后会变成什么样？

裴半放大屏幕，想仔细观察心脏注射药剂的后续，但指尖再次接触屏幕的那个瞬间，屏幕内却突兀的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吸力。紧接着，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跌入膜显示屏中，然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