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覆灭的玛尔斯38

滴答,滴答，滴答。

裴半听到了水珠滴落在空旷地面上的声音。循着有节律的水滴声，裴半的意识逐渐清晰。睁开双眼，她发现自己躺在冷硬的石台上，入目是高耸的岩洞穹顶，和垂吊在穹顶下宛如怪兽巨齿的钟乳石。

像是要将她吞噬。

意识和这具身躯似乎还不完全适配，她怔愣了好久，才迟钝的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从石台上缓缓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生物的身影。裴半还以为，自己回到身体里后，会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孩怪物嵌合体的身影。

但现在周遭却空无一人。

离她被注射不明液体、改造身体已经过去很久了吗？她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裴半尝试观察自己的身体，但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调整视角，她都看不清自己的身体。

她又尝试用手触摸身体，可是触感似乎消失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事到如今，裴半心中已经涌出了一股相当不妙的预感。但她仍旧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从石台上跌跌撞撞的滚下，向着洞穴更深处爬去。

在微观宇宙通过膜显示屏观看这边的景象时，她瞥见过这个方向有个水潭。此时的裴半几乎失去了脚下的视野，只能通过听声辨位，经过一番艰难跋涉，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水潭。

她整个人以相当扭曲的姿势趴在水潭面前，借助墙壁上不算明亮的晶体管道灯的光芒,终于勉强看清了自己的模样。裴半一时竞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如今的自己。她发现之所以没办法调整视角观察全身，是因为她的眼睛长在了额头的位置,而且她没有脖颈。

她如今的外表和生理特征已经与人类相去甚远。整体来看，她像是一尊融化的肉泥蜡像，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形轮廓，和变成E级基因崩溃体的C-1682非常相似。不对，裴半恍然意识到，她其实就是进化失败，变成了E级基因崩溃体！裴半明白了。那个女孩怪物嵌合体一直期待着将她改造为更加厉害的生物。可她却进化失败，变成了E级基因崩溃体。这让她大失所望，所以直接离开了岩洞。

裴半也很失望。

她不太能接受自己从人类变成如此扭曲的怪物，可仔细想想，不变成怪物就只能死亡，她本来就没有其他选择。

而且，仔细端详湖中倒影之后，她逐渐发现自己如今的模样和C-1682还是有很大区别。

那个时候的1682是纯粹的肉泥，无法移动，没有器官，连发出声音都无比艰难。

但裴半很确定，她的心脏还好好在胸腔内部跳动着，为全身输送着血液。而且，她也并非没有其他器官。

这具融化流动的血肉躯体上，十分不协调的镶嵌和生长着其他物种才有的器官特征。

她如同钢爪一般的手掌中长出了一只未睁开的复眼，腿部皮肤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尾椎一阵又一阵的发痒。

她心念微动，转过身去，发现自己竟然长出了一截尚未完全成形的蝎尾。这些组织和器官并不稳定，掌心的复眼还未完全睁开就融化消失，蝎尾还未长全就如同蜥蜴尾巴一般脱落。紧接着，她的后背又一阵发痒，似乎有长出翅膀的迹象。

就像是，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尝试各种各样的进化。裴半原本大失所望，此刻又打起了精神。

她能不能主动控制身体，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进行基因表达，生长出特定的生理特征？

裴半觉得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进化出颈椎，现在的视角实在是太难适应了。她蜷缩在河边，闭上双眼，沉下心来，意识沉入身体内部。这个过程比当初尝试感受时间河流时更加容易一些，裴半恍然之间，感觉自己似乎在身体内部长出了一双眼睛。

她能清晰的看到身体内的肌肉、骨骼、血管和神经，甚至还更加深入，看到细胞内的DNA表达和蛋白质转录过程。她心念微动，似有无形的线条从体内的眼睛中延伸而出，将她的想法和体内的基因片段直接相连。

编码骨骼信息的基因片段被唤醒了。

在它的召唤下，大量间充质干细胞汇集到颈部所在的位置。它们争先恐后的分化为成骨细胞，分泌胶原蛋白，编织出白色的致密的骨骼网络。如今的裴半暂时不需要进食和睡眠，再加上身处于暗无天日的岩洞之中，她对时间完全没有概念。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出来，颈椎生长的速度异常的快就像是倍速播放的录像带。

不知过了多久，人类的颈椎终于构建完毕，裴半可以如正常人类那般扭转头颅了。

但裴半却突然发现，自己体细胞的DNA双链中存在着许多特殊的红色片段。这些红色的基因片段似乎并非属于她，而是从外界插入而来。它们甚至不属于人类基因组。

裴半很快想通了关窍一一那个女孩怪物嵌合体为她注射的液体内含有逆转录病毒，病毒将这些外来的基因片段插入了她的遗传物质。这些新插入的基因片段并不稳定，却非要表达，普通人无法承受这样的基因崩溃，会在变成基因崩溃体后不久就彻底死亡。但裴半的身体本就处于无法解释的时间暂停状态。准确来说，她的时间并没有暂停，而是在即将到达死亡时回退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流动，重复循环，间接达到了近似时间暂停的效果。这才是她的身体融化、不断有新的物种特征出现又消失的真正原因。裴半好奇的查看着这些陌生的基因片段。

她将意识附在基因片段之上，竞然能够溯源，脑海中闪过了一幅又一幅陌生的画面。

一一画面主体是这些外来基因片段原本的来源。它们分别来自不同的玛尔斯生物物种。

裴半来了兴趣，聚精会神的翻阅着。玛尔斯生物和地球生物完全不同，但仔细看又能发现许多相似之处。

突然，裴半停了下来。

她看到了一种和地球猫头鹰十分相似的动物。地球人类只有7节颈椎，但猫头鹰却有14节，足足是人类的两倍。双倍的颈椎数量，再加上其他特殊的设计，猫头鹰的头颅可以扭转接近270度。

裴半觉得，既然自己的身体都能无意识长出覆甲、尾巴和翅膀了，为什么不能拥有270度旋转的头颅呢?

她将刚刚生成的人类颈椎销毁，调控猫头鹰颈椎相关的基因片段进行表达，经过不断的摸索和尝试，花费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最后终于成功把自己的人类颈椎改为了类猫头鹰颈椎。

真神奇啊。

裴半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不过，这种基因调控耗费了她体内大量的能量。导致她之前长出的眼睛、手掌、尾巴、翅膀及其他不稳定的器官和组织全求失了。

从外表来看，现在的她完全就是一尊融化的蜡像，不仅不是人形，连所有的生物特征都消失了。

奇怪的是，明明眼睛已经消失了，可裴半却发现同时拥有了体内和体外的「视野」，甚至比之前还能看得更远更清晰。这种视野应该和刚才生长出的猫头鹰颈椎无关，她只需要坐原地一动不动，就能看到以自己为中心延伸出去的球状视野。此时的她「眼中」的世界，已经和人类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从宏观的角度来看，世界是五彩斑斓的，充斥着各种各样颜色的线条，渲染着不同的光晕。

空间的底色是稀薄的淡绿色迷雾，那是杂散的背景辐射。某些特殊的区域，绿色糅杂汇聚为炽热的金色，那是高能辐射。无数条不同颜色的光带河流从山石墙壁中毫无阻碍的穿透而过，那是不同频率的电磁波。

有小蝎子从冰冷的黑色山石裂缝间穿过，它就像一个移动的橙色光源，在走过的地方留下逐渐消散的亮色光点一一那是生物体内的热能。当她凑近查看时，视线能穿透岩层表面，深入内部，看清岩石内部的纹路和裂隙。

太神奇了。

裴半看得入了神，她突然回想起在集市区参加的那场追悼会。那天夜里，她和爱德蒙围绕着篝火起舞，然后目睹了玛尔斯烬民们用精神力链接成网络，在精神力网络内追悼死者的一幕。

此时她「眼」中世界容纳的信息，甚至比那时的精神力世界还要丰富。“你竞然觉醒了精神力？”

声波直接传入她的大脑，在脑海中转化为陌生的声音信号。裴半的注意力循着声波传来的方向转移而去。不知何时，水潭的对面竞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黑色人影。

人影是纯黑色的，不反射也不散发任何电磁波，在这个绚丽的辐射世界中，他就像是有人从彩色画布上抠出的黑洞。这是她在膜显示屏中看过的，那个坐在石台另一侧，帮怪物女孩出主意的黑影？

好奇怪。

裴半同时用人类视角和精神力视角观察过这个洞穴，明明是同一个地方，但两种视角下看到的世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但诡异的是，不管是从人类视角还是从精神力视角来看，眼前的黑影一直都是黑影，从来没有变过。裴半甚至无法从他身上得到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真的有生物能做到完全不散发任何能量吗？裴半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视角不断拉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就在她的视野即将深入他体内之前，她被一层无形的坚硬墙壁给挡住了。黑影再次开口，只是说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爽：“不要用精神力窥探别人的身体，你这样很没礼貌。”

“我知道你刚觉醒精神力，什么都不懂，所以没有反击，如果是别人就不好说了。"黑影解释，“精神力试探一旦被反噬，你的精神力和大脑也会受伤。”……看来她猜得没错，她就是觉醒了精神力！裴半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跳动频率，她仔细思索着黑影的言外之意。他说他刚刚使用了精神力进行了单纯的防御一-也就是说，很有可能，那层无形的坚硬的精神力防御罩，才是他在她视野中没有散发和吸收任何电磁波的真正原因！

他用精神力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裴半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暂时还没有发声器官，于是干脆用精神力和对方沟通：

“你是谁？是你把我变成了怪物？”

裴半当然知道真正动手改造的人不是他，但她不能暴露自己知道这件事，所以干脆如此询问。

“想要将你转化为同伴，给你注射进化药液的人不是我，但我确实目睹了全过程。”

果然，黑影对自己是谁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你变成低级基因崩溃体后，我们判断你活不过24小时，已经没有了拯救的价值，她就先走了。”

黑影口中的"她'，是那个女孩-怪物嵌合体。对方的发言全在裴半的预料之中，只是她还是有点奇怪，问：“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在他们眼中，她应该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我在等你醒来，"黑影说，“有个问题，在你彻底死亡之前，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答案。”

“你想问什么？”

裴半还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能够在身体粉碎后仍旧保持正常的生理活动。

这个问题她答不出来，也不可能回答。

但黑影却问：“你身上为什么有小蘑菇的气味？”…小蘑菇是谁？

裴半愣住了。

这个昵称，莫名的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