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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040〕

第一滴落下的雨水之中,混乱迸发。

秋天的雷霆与暴雨来得极快,它们是扑面而来的重锤,雨点又快又急,打得人睁不开眼。

恐慌和忙乱的流亡者们,惊慌失措的孕妇,还有尽力去够武器的人们,窗外是在秋雨中渐渐熄灭的火把,和被雷电照亮的、阴森的人影与眼眸。水汽在视野之中弥漫,血腥也一同蔓延。

扎伊卡眨了下眼,她第一时间就从窗口窜了出去,身姿灵活得过头,她在窗边扯下一个打算撬开窗户爬进去的人,一把将他掼到地上。来不及拿武器了,她直接用自己的利爪割开了对面的喉咙。对面是有枪的掠夺者,和之前遭遇的野兽截然不同,在她划开喉咙的那一瞬间,她也被那迸发的火蛇咬住肩膀。

扎伊卡被一枪击中了右肩,距离过近,子弹直接穿过了血肉,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囗。

一一她伤了惯用手!还是最影响发力的地方!这位森林里的猎手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战斗力受到了极大影响。她红色的鳞片试图遮住自己受伤的地方,好在这一点并不显眼。对面来的人在雨中并不多,但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帮手。只不过是12个人……

临时遭受袭击的流亡者们用最快的速度组织起了防守,在车尾端等待的男人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植物根茎,这是一种咀嚼了会有甜味的植物,原本举着布片的女人们也丢下了自己手里柔弱的布条。

能生存在野外、并且和避难所脱节的幸存者们通常都有两把刷子,至少没有一个人是柔弱的。

之前那个满嘴抱怨的姑娘连眼泪都没擦,举起脚底的铁锅,就一边尖叫一边用锅底砸人,她砸人的时候还时不时会发出一声自己被吓到的动静。“恶心的东西!滚啊!"她吼道。

仅仅用木片封住的窗户格外脆弱,在枪械和重锤之下木屑飞溅,过多的窗口导致了防御的分散,也让对面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牵扯每一个窗口的进攻。短时间内,这变成了一场拉锯。

绝对不能被他们进来,但也不能出去。

这里空间狭窄,没有躲避的位置,流亡者们挤成了一团,这个密度,加上对面还有枪,只要有一个人开枪扫射,就会倒下一大片。好在他们的目标并非全灭,不然最开始就会开枪塞进窗口,直接清空一个又一个弹夹。

在外面的扎伊卡已经完全变成了靶子,她吸引了大多数枪械的火力和掠夺者的注意力,但她敏捷得像背着星星在地上跑,星光也追不上她的足迹。雨水和雷霆吞没了枪声,夜晚又淹没了火光,远处的凌照一行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浇透,此刻也是手忙脚乱。

暂时没人发现流亡者们的困境。

扎伊卡试图拔出自己腰间的信号弹,但她之前插在了右边,作为她的惯用手,自然是右边更合适一-可现在她的右手使不上力!惨叫和哀嚎渐渐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和打击声,她抬起头,看到远处不知道何时走来了一个熊一样强壮的男人,他双手抱着一根巨大的滚木,这是刚砍下来新鲜的木头,面对他们那辆大巴纸片般的防御,这根木头可以摧毁一切。更别说它还提前削尖了!

男人野牛一样向前冲撞,前面的掠夺者们都很有眼力的闪开了,堵在门口守卫的人却躲不开,他们的旁边和身后都是其他的同伴,要怎么才能躲开?这根巨木被他扛在肩上,雨水滴落在上面,水花迸溅。它刺穿了临时修补的巴士门,并将后面的人一起压在了地上。过大的冲击甚至让巴士整个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一一它侧翻了!

那根木头现在直挺挺地插在车门的位置,里面的人东倒西歪,不知道旁边到底是谁的头,谁的手、谁的脚和谁的腿。最开始想办法爬出来的人很快被补刀,然后躺在地上,剩下的堆叠在巴士里,像是一层层千层蛋糕。

无力,但美味。

杀戮的男人露出了满意至极的笑容,他在雨中大笑:“臣服于我!服从于我!我会给你们至高的奖励!一-那就是成为我的部下,冠上我氏族的名!”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掠夺者们发出了欢呼声,他们纷纷赞颂男人的名字:“猎熊!猎熊!猎熊!”

血色与月色揉和在一起,给男人打下高大的剪影,而在那剪影之下,潜藏的猎手正在等待他唯一的机会。

她看到掠夺者们将自己的朋友、伙伴、邻居从车辆的破口处一个接一个拖出来,试图反击的都被折断了手臂,想逃走的都被打断了大腿。他们人虽然少,但只要守住那唯一一个开口,就能源源不断抓住试图逃走的人。

没办法逃走,甚至自尽都很艰难。

发现自己只能任人宰割之后,这些残存的幸存者们脸上都渐渐失去了血色,他们蜷缩在一起,或者在地上哀嚎,一些反抗更为激烈的则被一刀捅了进去,看不出是死是活。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对于掠夺者的胜利。

“老大,这些人都要吸收吗?"有掠夺者问道。“这些人?“猎熊提起了自己面前最近的一个流亡者,像检查牲口一样检查了一下他的牙,“怎么可能全都要,一部分我会卖出去,巨企的实验室,还有一些个人的收藏家,会喜欢他们的。”

珍稀就代表着昂贵,在最混乱的年代里,这些人并不值钱,可现在有着秩序,有的是秩序。

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就是能得到更多,他们喜欢,那自然有的是人效劳。他踢了踢那些完好的人,“喂,你们给我起来,现在把其他人绑起来,不然我就直接拧掉你们的头。”

说完,他直接掰断了旁边的一根小树,证明自己绝非虚言。“还有那个最漂亮的呢?“猎熊疑惑道,“怎么不见了。”她身上的鳞片如同无暇的红宝石,不管是拿来做成包包,还是剥下做成单纯的收藏品,都是很好的材料,根本不愁买家。“可能是趁着天黑跑掉了。”

“是吗,那可惜了。“在暴雨之中,猎熊砸巴了下嘴,他抬头看向天空,“你们先把这些人带回去,免得等会被雨淋死了。”死掉的流亡者只能当材料卖,有的根本就不值钱,还不如等奴隶贩子经过的时候,直接当奴隶卖进199号避难所去挖煤。见没有人动,猎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们真的不打算动吗?那你们的手脚就没什么用处了……”

地上躺着的人打了个寒颤,一个兔子变异的女孩子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条锁链,套在了地上的人脚上。

她一边系,一边咬着唇,眼睛里还有泪花。弱肉强食这四个字,在废土从来都是鲜血淋漓的存在着。明明是想避开掠夺者,才离开聚集地,离开保护他们的围墙,为什么反而落到了这个下场?

她不明白,这里其他人也都不明白。

但这并不妨碍,她从人们交叠的肢体下,抽出一把标枪,并借着他们放松警惕的短短一瞬投向森林之中。

一一这是扎伊卡的武器。

下一秒,人们眼前亮起了火光。

躲在树干后的变色龙突然暴起,她一把抓住那杆标枪,抬手挡开两个在自己面前的掠夺者,直奔最中间的猎熊而去。这一瞬间,猎熊的怒吼,旁边愤怒的去捕捉女孩的掠夺者,还有毫不畏惧的红色烈焰,在雨水之中和旁观者的眼前拉长。扎伊卡不是为了杀死猎熊。

扎伊卡路过那个棕色的兔子,将自己之前好不容易取出的信号弹丢给她,一枪挡开掠夺者的同时,让她乘上自己唯一完好的手臂,扎伊最后在兔子的耳边说,“往那边走!然后再丢出去,会有人来帮你的!”兔子女孩明白了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跳上,借着扎伊卡最后一次抛投,她高高跃起,消失在了黑色的夜空里。

而后,红色的蜥蜴像龙一样转过身,守护着她的宝藏,她身上的异化越发明显,金黄的瞳孔竖起、尖锐的指甲伸出,红色的鳞片在她身上代替了皮肤。扎伊卡挡住了掠夺者们追过去的路,她在雨中大笑,也在雨中燃烧。“杂种们!想伤害他们,就踏过我的尸体!”“呵。“猎熊不屑地笑了一下,他对旁边的一名枯瘦男子说,“狗,你去追那个逃走的猎物。”

兔子异变的女孩在森林中狂奔,她的样貌非常接近人类,只有腿部和耳朵有一定的异化,她有一双肌肉极为发达的腿,还有非常耐磨的脚垫。她不喜欢任何新鲜事物,脾气暴躁,和扎伊卡关系也不好,觉得是外来者打乱了他们的生活。

什么商人!什么掠夺者!什么雨天!什么泥巴!她都讨厌!全部讨厌!

即使如此,她也不打算逃。

流亡者的命运一直都是联系在一起的,所有个人的思绪都被她收拢,她得去向前寻找一个活路。

她只是奔跑,不断奔跑。

树叶在她身上抽打出痕迹,雨水浇在她的身上,让她的眼睛都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这并不体面,也和她以往向往的文明人相距甚远。只不过,兔子也有兔子的愤怒,更何况,兔子的脾气从来都不好。后续的猎犬紧紧缀在后面,他养了一条变异的狼狗,这就是为什么他也以犬为名的原因。

追踪和抓捕,是他的强项。

只不过这场大雨掩盖了太多的气味和痕迹,令他渐渐丢失了目标。棕色的兔子向着前方奔波,她感觉自己的腿一阵剧痛,却无暇顾及,在她不计后果的奔波之下,她渐渐看到了一点灯光的轮廓。还有一个巨大的,隐藏在山林之中的堡垒。堡垒的下方有着不少的人,他们有的紧急收集物资,有的在抢修屋顶,还有的在挖临时排水沟。

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那温暖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甚至让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少了几分。

扑面而来的安全感和温暖,让她几乎要倒下了。但她知道很多故事之中,一些人在关键时候就倒下,她一直很看不惯这种靠不住的人,因此决定自己绝不能这样。

她在最近的,不会被雨水、雷电、森林,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挡住的地方,使用了信号弹。

一道红光在夜空里遥遥升起。

远处,扎伊卡不停被袭击惯用手的一侧,寡不敌众之下,她终于倒了下去,但在泥泞的地上,她在围过来的掠夺者们头顶,用眼尾看到了那一点红光。比她所想的,还要夺目和耀眼。

然后,她被套进了麻袋里。

“啧,真麻烦。"将她装进去的掠夺者踹了一脚麻袋,“几乎被敲断了两条腿还在试图挣扎,只能把她两只手都给卸掉了。”“要不是担心不值钱了,应该先把她两只手都砍掉的。“另一人赞同道,“不过生命力这么旺盛的猎物,应该能在实验室开个好价。”掠夺者们拖着麻袋,往自己暂时居住的山洞而去。另一边的避难所,兔子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山林之中,而是位于一间房子里,墙壁是灰色的,雨水打在透明的窗户上,蜿蜒流下。她睁着一双黑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旁边是一张凳子,上面坐着一个双手抱枪的女孩,更远处的大门敞开着,有两个人正在对话。

“……你还是抽空找个医生吧董事长,我不是专业的,我知道的也不多。“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无奈道,“从生命体征上来看,她应该是脱力加上过度惊吓,导致的应激性休克,更多的我确实看不出来,抱歉。”“她可能很快就醒了,也可能昏睡一两天,这些都说不准。”昏睡…对了…她现在还睡着!不能这样!

她在泥泞的意识里挣扎,将四周环绕着自己的噩梦甩开,她刚刚在梦里看到了一地的尸体和残骸,预示着她刚刚离开,流亡者们就被屠戮一空。兔子异变的女孩刚刚从噩梦中睁开眼睛,旁边坐着的人就马上看了过来,这个人十分警觉,在看到她没有什么危害后,持枪的手又放松了些许,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女说:“她醒了。”

敏锐的耳朵动了动,她看到外面转进来一把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头发湿漉漉的人,看上去也是淋了雨,只不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兔子女孩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换了,正在紧张地抖动耳朵。

完蛋了……肯定被发现自己是异种了,耳朵还能当装饰品,但腿真的不行…“我换的。“旁边抱着枪的贝优说。

她和李青山一起换的,人昏迷之后确实有点重,她一个人还搬不起来,兔子女孩身上穿的还是贝优的衣服,她们的体型有些相似。“怎么回事?"推着轮椅进来的女人说,“这个耳朵和信号弹……是流亡者吧?那边的情况如何,为什么到了你找到我们才会发射的地步。”“……我、我害怕。"她揉着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滑下来,却完全没有哽咽,也不影响说话,“我怕如果太远了,被雨和森林挡住,你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叫风花,请救救扎伊卡!救救流亡者们!"她翻身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两只细长的耳朵一起贴在地面,和骂人的时候一样口齿清晰,“拜托!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

她觉得这真是一种诅咒,自己刚刚才偷偷说过这边的人坏话,现在却不得不请求他们的帮助,最糟糕的是,她什么也拿不出来。风花现在由衷的想掐死几分钟之前的自己,图痛快嘴贱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不然她还不会这么尴尬。

但她的脸面值什么呢?她把自己的脸摆在地上请这里的人踩上几脚都行!“他们在哪?什么情况?敌人有哪些?"凌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然后一个用力,风花感到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提了起来。风花两只腿还跪坐在地上,上半身却直直地看着她。接着,面前的人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你很坚强,不要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起来吧,不要跪在地上,这个姿势对你的腿不好。“她说。风花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洗干净之后上面满是划伤的痕迹,脚底还有什么东西的扎痕,有尖刺曾经刺入了她的脚底,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脚踝也有不正常的扭曲。

“你拉伤了肌肉,还踩到陷阱崴了脚。“她听到女人说,“我是凌照,诺亚的董事长,这里的管理者,如果扎伊卡有让你过来找人,那大概率就是来找我。”女人有一种安定和温和的气场,她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有着难以言喻的镇定,看到她的时候,似乎所有风雨都可以不用担心。这份温暖和镇定让风花想起来一个人,她原本以为已经忘记了的,死于辐射和废土糟糕环境的一个人,她曾经在某个久远的记忆中出现过。她的母亲啊……

“我、我们遇到了掠夺者。"她终于哽咽起来,脸上流下的泪水也不再像是生理性的条件反射,她向前扑去,抱着凌照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肚子上。1感受着这份热量,风花大哭起来:“就在我来的方向,我跑了十五分钟一一那里有一辆巴士,巴士翻车了,掠夺者大概、大概十几个人,我没数清,有一个很强,他们打算把所有人都抓走一一妈妈一一我好想妈妈一一我好痛……凌照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旁边的贝优眼角都开始抽搐,手指在枪械的保险上摸了一次又一次,并反复确认自己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拿走了所有尖锐物品。尽管如此,她还是用眼刀一次次射向那只兔子。“你做得很好。“凌照夸赞道,脸色却沉了下来,“一个孕妇、一辆翻了的车,不知道会有多少的伤员,十几个掠夺者,这么大的雨,他们应该会转移位置她抬起头,看向站在病房角落,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林鸮:“掠夺者一般会出动多少人?”

“要看规模和等级。“林鸮说,“如果首领在,他们有多少人都不为过,如果只是劫掠的小团队,那估计只有十几个人。”“那这次就是小团队?"凌照挑眉问,却本能感觉事情有些许蹊跷。废土又没有规则,杀完人往荒野一躲,换个聚集地,就基本什么事都没有,干完这种来钱快的事后,那些无法忍受工作低回报的人,往往就会脱离正常的聚集地,成为掠夺者。

能在普通聚集地留下来的,可能坏,但不会坏得离谱,这些人一般都忍不下去繁复又低收入的工作,但话又说回来了,她觉得能去干掠夺者的人,一般不会在下雨天的时候还要出门工作一一这对掠夺者来说过于辛苦了。除非有某个人,硬生生压着他们。

下一秒,风花开口的话就证实了她的猜想。“是有首领的……我看见了!"风花抖了抖耳朵,上面残留的水珠被她甩下来,“大长老曾经警告过我们!不要靠近那个地方……我曾经远远的见过!”“但是就他一个,还只有十几个人,是吧?“凌照把风花从地上拽起来,看向林鸮,“一般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有人竞争首领,然后失败,或者原本的首领失败。“林鸮说,“总有一个会被赶出来,或者当场死掉。”

“既然如此,需要多少人,你来安排。"凌照说,“不要让这场雨带走太多痕迹了,不然我们会很难找。”

“那么,我有一个简单的计划……“林鸮看向风花:“这位…呃,兔子小姐,你出来的时候,有人追在你后面吗?”

“有的!“风花点头道,“我看过了,有人在后面追,但我把他甩掉了11”“既然如此……"林鸮说,“我们可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