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080〕
聆风镇坐落在山脚下较为低洼的平地,三面环山,附近经过居民的活动,以及防止野兽的突袭,树木被定期修剪砍伐过,长期以来汛期的冲刷,使附近出现了一条冲击河道的痕迹。
雨水稀少的季节,这里只有杂乱的岩石和荒草,看起来像是一条通往山间的小径。
如果这里有一个聆风镇本地人,他都会知道在汛期不要靠近那条低洼好走的路。
可现在没有。
聆风镇的人散落在各个地方,有在999号避难所诺亚的,也有在199号避难所的,还有去了附近小聚集地投奔亲戚的,唯独回来之后还呆在聆风镇的人很少。
汤原在聆风镇呆过很久,他选择修建营地的地方,在聆风镇的外围,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的洪流路径。
那些外来的,想要盗窃汤原新建小楼物资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这场大雨会带来什么,会导致什么。
山洪的诞生没有漫长的预告,只是一瞬间,于山顶积蓄的洪水就会裹挟着泥沙和土壤而下,其中被卷入的树木与石子会以不可阻挡的冲击力毁灭途径的一切。
一人在大雨之中直起身子:“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什么什么声音?“另一人在雨中大喊道:“快点过去!然后拿完就跑吧!这个天气他们也不可能出来!”
“也是……"他摇了摇头,大吼道,“我听你的就干这一次!然后马上就走!”他们惹不起避难所和公司,对于这些地方也没什么好感,汤原想要聆风镇的举措他们看在眼里,嗤之以鼻。
他们不打算成为任何人的手下,和陈锋那个想玩过家家的也不一样,他们只是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去抢,去夺,服从于秩序是不可能的,秩序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枷锁。
哪怕知道只要给汤原劳动就能获取物资,但那也是要出力的啊!他们想过不用出力就可以获得一切的生活。在这里干最后一票,就去当掠夺者吧。
这几人如此想着,反正最近天水市的掠夺者好像变多了。洪水在几个思考的时间里飞速逼近,此刻,它所传来的咆哮愈发鲜明,已经到无法被人所忽视的地步了。
“喂!看看你身后!"一个人大声吼道,“老张!快逃!”被称为老张的流民下意识抬头,他根本无需向后看,就被山洪裹挟而去,一瞬间天旋地转,泥沙灌满了他的口鼻,随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其余人根本逃不出这一范围,不过片刻,所有人都被山洪吞没。“快快快!所有人全部起来!"汤原满眼血丝,他在大雨落下之后就不敢歇息,按照常理来说,这种天气聆风镇发生洪流的概率极高,可周围山脉太多,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座山会先崩落。
他不敢睡觉,一直和其他几人轮换着监视,就是为了在山洪爆发的第一时间通知其它人。
天灾,无法规避的天灾,他们如果贸然上山,甚至可能在这个期间就撞上洪流。
这趟山洪和小楼刚好错开,隔了几十米远,似乎是朝着镇长别墅的方向冲过去了。
所有在这里临时居住的人都被吵了起来,他们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还有那连根拔起的树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别发呆了!快动起来!不要管任何物资,带上最基础的水和食物,现在就上山!"汤原急得嘴角都有了几个燎泡,"上山!然后等待救援!”说完救援两个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笃定的信心,确定董事长一定会来。
在废土,这两个字几乎是一个奢侈。
无论什么灾难,都只能依靠自己扛过去,没有统治者会花费太大的心力,用几百人的人力去救几十人,除非那几十人之中,有非常重要的人物。此刻,他看着窗外晃动的景象,有些不确定。自己……真的有如此价值吗?
他晃了晃头,将多余的想法全部甩出去,然后看着所有人大喊:“给你们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所有人全部上山!”“要通知镇上其他人吗?"拾荒队的队长青萝道。她也是聆风镇的老人了,对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之前她是汤原的下属,现在……应该能算是个平级。
汤原沉思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就在青萝以为他会说不用的时候,他反而摇头道:“去喊一下,不管他们走不走,我们都仁至义尽。”“董事长一定会下这个命令。“他说,“有所为,有所不为,她不会放着这种顺手的忙不帮的。”
“好的。“青萝点头道,“那我直接开枪了。”“去吧,子弹记下来写报销单。“汤原摆手道,“这种时候,也只有枪声能让他们条件反射惊醒了。”
铁头在前几日就带着奶奶,正式进驻了汤原所在的营地,奶奶因为情况实在不好,她先去了诺亚的总部进行隔离和疗养,现在铁头还在聆风镇参加建设。他被一阵声音吵醒,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电闪雷鸣,窗户的缝隙里不断渗入雨水。
这是一场非常之大,甚至大得让人不好形容的雨,恐惧在理智回神之前,紧紧拽住他的心脏,迫使它不断下坠。
流离家园的人怎么可能没见过这种天灾?
废土之上各类天灾频发,他们有许多的同伴就是在路上死于天灾,洪流是其中最具毁灭性的一种,洪流过后,基本无法搜救,没人能活下来。他所见最多的,就是洪流之后浮在肮脏黄水之中的躯体。必须得逃……可要逃到哪里去?
铁头仓惶下来,发现其余人也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如何是好。伴随着当一声,宿舍的门被人踹开,门外是揣着粗气的主管,这些原先在他们眼里的大人物现在一个个都形容狼狈,走廊飘的全都是雨水,他们此刻却不管不顾。
现在被强调过的防雨措施有些人已经顾不上了,也不知道吃了几肚子水,情况紧急下,他们根本就没防护到位。
可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浑然不觉。
“好了!不要慌!这种时候慌就完了!“汤原在门口大吼道:“带上你们的包!里面放三天的食物和饮水!不要妨碍行动!重复一遍,东西不要放太多了!不要妨碍行动!”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和脸上一片冰凉,走廊为了节约成本没有封上,此刻大雨不断灌进来,为了让他们听到自己的每一句话,汤原早在刚刚就摘下了防雨口罩。
他感觉到有冰冷的雨滴进入自己口中。
不停有人在劝说他:算了、算了,你也不是什么能为他人牺牲的性格,你还要活下来,长长久久舒舒服服的活下来,你不是见过那些感染之后的人吗?你不是最怕被感染了吗?
汤原闭上了嘴,片刻后,他又张开:“往上山去,坚持住!董事长会来救我们的!”
铁头不知道这个董事长是谁,她的存在似乎能给这些人无穷的信心。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没有盼头。
于是他也凭借着这份不知何处而来的信心恢复了一些力气,找到自己这几天发放的应急食品一股脑装进包里,向着门外而去。在小楼下面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的人。“到齐了吧?"汤原看着周围人道,“让你们全部通知,所有人应该都在这里了吧?”
刚刚他让男人去男性宿舍通知,女人去女性宿舍通知。“是,我已经先点过数了。“青萝道,“应到54人,实到54人。”“快走!现在就走!"汤原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他现在颇有些生死看淡的漠然,“我记得有一处山顶有之前的猎人小屋,先去那里。”说是小屋,实际上是一个山洞,小屋只是惯性的俗称。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现在才下午五点,天色就已经黑得像泼墨一般,浓密的云层在上空肆意涂抹,像一副过于厚重的油画。粗糙、暗淡,又狂野。
一行人背着身上的东西缓缓前行,不远处聆风镇的一些居民发现了他们,在自己的铁皮房完全无法遮挡风雨的情况下,他们也跟上了这只先行的队伍。他们向上攀登,道路泥泞湿滑,可以说完全没有道路,森林之中的小径需要最前方的人不断披荆斩棘,将所有挡路的荆棘和灌木全部劈开,后面的人才好跟上。
大雨让光线朦胧,令黑暗蔓延,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人打开手电,用光亮聚拢人群。
此刻,除开洪流之外,还有一些其它的动静存在。原本见不到什么的野兽与怪物也在奔走,一个食物链上的存在也能迎来短暂的和平,人类穿插在其中毫不起眼。
平常半小时的路程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上山的洞穴,这里一直都有人歇脚,里面放了简单的露营用具,燃料和打火器,之前搭建的火堆还能看到痕迹。
这一夜无人入眠,暴雨的夜晚有太多需要担心的东西,身上的衣服也是潮湿的,需要尽快烘干。
大雨在今夜的后半三四点才逐渐停歇,等到早上,天空终于放晴。似乎天上的雨水在昨晚全部倒了个干净,此刻天空前所未有的蓝。“快看!那是什么东西!“队伍里,一个人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他顿时惊讶地指向后方原先属于聆风镇的场地,那里此刻变得灰蒙蒙一片。聆风镇原本是破旧的彩色,在废墟里捡拾到的东西组成了它,塑料布、铁皮甚至广告牌,这些东西的颜色总是无法统一。在他们进入山林后,聆风镇已经被洪流涂抹成了昏暗的黄色,那是泥浆带来的颜色,此刻,它又成为了灰。
视力较好的人远远眺望而去,发现山脚下的聆风镇中,那一抹灰色有着活着的质感。
镇长的别墅。
陈锋吃饱喝足,躺在床上又沉沉睡去,他们这种流民,能有一个安心休息的地方就撞了大运,现在能在这么好的房子里,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外面不管什么东西,都不需要担心。
不会像普通的流民那样,因为暴雨天塑料布或者铁皮被吹走受冻,也不会因为食物发霉而挨饿。
像这种时候,可以躺在家里睡大觉,真的是非常舒服……陈锋伴随着雨声入眠,睡着睡着,他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声音似乎消失了。
旁边其他人的……呼吸声和鼾声都消失了?已经早上了吗?今天早上来得这么快?还是他们现在终于学会了起床小点声?
陈锋掀开一只眼睛,有些看不太清,他感觉窗口似乎站着一个灰黄色的影子,是谁站在那里?
不耐烦之下,他坐了起来,朝着窗外的方向看去--然后,和窗外巨大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是一只巨大的橙黄色眼睛。
灰色的底色,几乎一人多高的灰黄色眼眸,在他移动的时候,还会跟着他转动。
他仔细看去,发现那是密密麻麻的飞蛾,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眼睛。同一种生物多到一种程度的时候,会让人生理性地感觉到恐惧和厌烦,陈锋几乎停止了呼吸。
“喂!这里!看这里!"门口,一个同伴小声招手道,“小声点,动作幅度不要太大了!趴在地上,偷偷爬过来!”
陈锋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从蹲下的姿势逐渐变成四脚着地的爬行姿势,他带着些惊惶爬到门口,被门口的同伴们七手八脚地拉走。此刻处于走廊,他才感觉自己稍微安全了一些。他抬眼看去,发现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走廊唯一的窗户已经用衣服和床单堵死了,能听到隐约的,有什么东西刮擦墙壁的声音。
陈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景象,外面的东西已经遍布了整个别墅,它们尖锐的钩爪插在墙壁之中,每次移动都会引起墙灰掉落。“这是什么情况?"他问道。
“不知道,不清楚。"旁边的人说。
“那你们早上起来出去了怎么不叫我?“陈锋恼怒道。“叫你?还要怎么叫你?我都把脚踹疼了你还睡得像个死猪一样!"和他睡在一个房间的人表情并不好看,恼怒道,“好心引导你出来你还有怨气了,下次我看着你死!”
“好了别吵了。”一个女声响起来,她低声呵斥道,“你们几个都小声点,老哥,你没事做就不要添乱!”
“是的,都不要添乱,我们要先理出来一个章程。"陈锋跟着说,“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昨天晚上,我们看暴雨平息之后还以为没事了,但天上这些蛾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们好像追着洪流过来的…“女人皱眉说,“我看到它们停在附近的建筑物上,好像在等洪流退去……或者说平息。”“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大声说话,它们的攻击模式就是这两样,更多的我还没看出来。"她对陈锋道,“要是你刚刚跟白痴一样的大吼,我们会立马关门。”
“呵,我怎么会……“陈锋抽了抽嘴角说,心下暗自清醒,还好自己刚醒没反应过来,他看着窗户,疑惑道,“不对啊,既然只是蛾子,关上窗户就应该没事了,你们为什么这么害怕?”
“把那节木头给他看看。"女人抬眼,对边上坐着的另一人道。很快一节木头被拿过来,她丢给陈锋,陈锋左看右看,除了两边都有一条平滑的切割线外,什么都没发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锯木头,但是只锯掉了一半,导致两侧都有平滑的一条线卡在木头上。
“这个玩意怎么了?”
“你平常有事没事玩过家家无所谓,现在就不要想着再干什么了。"陈锋的妹妹先警告了他一句,接着道,“这是那些蛾子做的,它们的翅膀非常锋利,脚也是,在建筑和水泥上基本一戳一个窟窿…至于这个木头,就是它们翅膀划过的痕迹。”
“柳山市的雨季可没有这种东西。"陈锋咕哝了一声,不说话了。“哈?我们现在可是在天水,天知道这里雨季会出来什么东西。“妹妹翻了个白眼道,“柳山的雨季就好过了吗?那边的枯萎病你还没受够呢?”柳山市的雨季会带来各式各样的寄生虫,那边的各种寄生虫病极其高发,药物十分昂贵。
除了寄生虫,还有农田的虫害,每年这个时候,农奴的日子就不太好过。“嘘,小声点。"守在窗户旁边的人将手指竖在身前道,“你们不要说话了,现在有个地方有人不信邪的出去了。”
是不远处一个小铁皮房的人,他的房子已经被冲毁了大半,此刻,他看着这座唯一在暴雨之中安然无恙的别宿,哪怕这栋别宿上爬满了灰色的蛾子,也没能撼动他想要过来求助的心。
一一因为他自己藏身的地方,也被逐渐过来的蛾子爬满了。那些灰色和黄色交杂的飞蛾,会搜索自己能捕捉到的任何动静。“你们!救救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男人被飞蛾逼得不能再逼,他索性鼓起勇气,大吼一声,朝着别墅的方向冲来,“开门啊!求求你们救救我!开门啊!”
别墅后面的人没有一个动弹,他们也无法动弹。就在他声音出口的那一刻,似乎整个聆风镇都动了。铺天盖地的飞蛾从各个角落涌现,在上空看去,如同灰色的群鸽。它们一瞬间覆盖了男人的全身,凄厉的惨叫响起,可这声音也不长,片刻之后,飞蛾们散开,男人已经不见了。
完全不见了。
无论是衣物、血肉还是骨肉,都全部消失在了原地。在飞散的灰黄之中,掺杂了些许血红,那是部分染血的飞蛾。远处的山脉之上,位于山洞中的人看得并不真切,他们只是看到有什么东西飞起,然后落下,接着一个人就不见了。“那是什么东西?异种?还是畸变体?“青萝拿着望远镜,这是她拾荒时候的战利品,也是重要道具,让她成了现在看得最清楚的一个。“你看到了什么?“汤原咳嗽两声,伸手抚上自己的头顶,感觉自己可能有些发烧,此刻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好像是成群聚的飞蛾群……"青萝咬了咬牙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它们攻击意图很强,刚刚不过几分钟……大概十五分钟不到,一个人就消失了,什么都没剩下。”
“那现在聆风镇的情况呢?山洪怎么样?咳咳、咳咳咳"汤原说了没两句,猛烈地咳嗽起来。
青萝放下望远镜,等他先把气息喘匀。
汤原停止咳嗽,青萝往旁边走了几步,似乎是担心他咳到自己身上,她重新端起望远镜观察道:“洪流倒是平息了,如果后面没有雨,聆风镇的水位应该会在几天内退下去。”
“等等……不对…“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那些蛾子一一那些蛾子在修筑堤坝!”
“它们在拖动木头和石头…它们要把整个洪水全部都留在聆风镇!”“望远镜给我用用。"汤原扶着胸口,深呼吸几次,硬生生把自己胸口隐约的疼痛压下去,只觉得呼吸都在切割自己的肺部,他接过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飞蛾就像蚁群一样,切割树上的枝叶,搬运好找的石头,然后由几只或者几十只一起,将枝叶和石块搬运到洪流的边缘,也就是聆风镇唯一的出口处。
那也是999号避难所的出口!
999号避难所诺亚,就在聆风镇附近的山上,他们想下山前往灰烬之城,聆风镇是必经之地。
如果它们不离开……
汤原又咳嗽了几声,下意识想要打开对讲机,却传来了没有信号的滋滋声。现在,他们只能等着董事长来找自己了。
可她…什么时候会来呢?
如果没有雨,她应该会来。
汤原抬头看着天色,可这天,看起来像是很快又要下雨了。她真的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们这些,本来就是随手一放的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