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098〕
阿德里克所属的公司名为绿荫生物食品,虽然和前两个字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这个名字至少第一眼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他们公司名和业务唯一的联系大概是,他们的原材料都是一些在阴暗处淅淅索索的生物罢了。“这附近啥时候开的公司?还距离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这么近。”“不知道啊,阿德里克怎么找到的这地方也很迷。”“嘶,这里居然真的有个公司……”
“我还以为是被阿德里克涮了一把呢。”
站在最前面的人在聆风镇围墙门口下来,这里的围墙修得很高,恰好留出了货车通过的高度,在门口附近就是一个巨大的停车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很快发现每个属于这家公司的人,打扮都惊人的整齐。
他们作为同一家公司的员工,最多也只是在身上某个地方有公司的刺绣贴而已,剩下的都是自己的,穿着打扮如果不看公司标记,那就只像个佣兵。只有大公司才有余力给每个员工置办统一的服装。和这些人比起来,他们本来是比周围的流民要干净整洁许多的,可在他们面前,依旧显得像是乡下来的。
绿荫生物食品的武装队员来到门口的守卫前,下意识就要交钱进去,门口的守卫却摆了摆手,示意不要钱,他说:“你们不能带枪进去,里面是禁枪区域。”“里面禁止携带武器,如果非要携带的话,你们可以选择给我们保管,或者是在城外的停车场停车,把枪械放在那边。”几个武装队员对视了一眼,转头看向外面大片的空地,最后还是决定把车停放在外面。
进去聆风镇后,他们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活力和热闹。里面修建的建筑物并不多,大堆大堆的建筑垃圾正在从门口清理出去,一些区域正在整平和修建地基,在广阔的工厂上,正在循环播放着招工启事。很难想象这是在废土的冬天,他们还特意抬头看了一眼,确定现在是在下雪,而不是什么艳阳高照的天气。
外面的道路已经有了积雪,让来这里的路并不好走,可里面却见不到什么积雪。
再仔细一看,每一处街道基本都有人在扫雪。…这里真的不是什么巨企的分部吗?
只有巨企才会如此讲究。
武装人员在这里啧啧称奇,进入街道后不久,他们就被道路两旁飘散着的热气吸引了注意力。
是吃的!
有摆摊的,也有在里面开店的。
他们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在荒野上,能开火做饭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罐头就着干粮,罐头也吃完之后,就只有干粮。这一趟的路费在荒野上根本就花不出去,他们本来是想来这里送了货和人,就直接去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吃饭的,现在一看,在这里试试也未尝不可反正口袋里刚好有钱.……
武装人员情不自禁之下,纷纷跑去了美食街,负责人则是在他们说好的接头点,见到了阿德里克。
他一见到阿德里克,首先给了他胸口两拳:“好家伙,你说的大生意就是这个?”
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嫌弃,这里一看就是个刚修建不久的地方,能有什么大生意做?
阿德里克怕不是被骗了吧?这家伙出门一趟,智商突然极具下降了?“确实是有的…“阿德里克小声对他说:“我要你们带的搅拌机和压缩机者带来了吧?还有罐头的生产线图纸。”
“我都带了啊,你为什么突然要把生产线放在这里,我们不是要在隔壁续约的吗?”
“呵,隔壁那个房东,之前他找到我,说要给我的房租涨价,这样一来,我每个罐头能赚到的就要更少一点了。"阿德里克气愤道:“而且那边的能源还贵,算下来,我在这边单开一条运过去,成本还能更低一点。”“算了,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你的收益不能往下掉,不然你很可能会跌出公司的董事会。"负责人摇摇头道,“到时候我们的合作也会终止。”“我知道。"阿德里克说,“但为什么那个该死的肥猪也跟着你来了?”他指向在道路另一头,装模作样正在四处观察的人,那个人正是阿德里克的死对头,福尔更。
“我不知道啊!我走到一半他发现我就跟上来了!我路上还遇到了掠夺者,要不是他我还真的很难出来。“负责人抱怨了一句,“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多出了好多的掠夺者,看在他能分担火力的份上,我也只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焦青岩回到了焦油村。
这是个贫穷的小村落,村子里最多也最重要的财产就是他们的焦油树。他们村子以焦油树来命名,也用它的名字来作为自己的姓氏。她回去后,焦油树正处于冬季严寒之前最为关键的时期,在冬季来临之前,他们需要将最后一批焦油收集起来,并进行简单的加工,让他们能卖上稍微高一点的价钱。
她的老父亲和老母亲不在,可能是正在进行焦油的处理工作,焦青阳见状,压下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穿上防护服去焦油树林之中寻找他们,打算帮他们进行焦油树的处理。
这是一种神奇的数种,通体漆黑,没有树叶,但有仿佛扭曲指甲一样的枝干,远远看去,就像是什么鬼片现场。
焦油村因为这些漆黑的树木,往往非常显眼。焦青岩首先拿了一个凿子,还有一个用来收取焦油的陶罐,换了一身衣服,戴上简易的护目镜,打算先把自己的父母从林子里找出来。她绕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人,走到自己家焦油树林边缘的时候,就看到邻居家那边的树林蒸腾着白生生的烟雾,这是焦油树的特殊防御机制。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之前看到的白雾估计是从邻居家飘出来的。她听到旁边叮叮当当的动静,发现邻居家的焦油树地里多出了一个身影,是他们家12岁的女孩,她是第一次进行焦油树的采集工作,此刻正在拼命后仰,手上的动作因为看不见,也没个章法,导致她那边雾气格外的多,焦青岩怀疑她压根就看不清。
焦青岩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她记得隔壁只有一个老父亲了,她的母亲前些时候因为高烧死了,如果她要学习这方面的东西,应该有个大人在旁边看着才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想着,焦青岩放下自己的工作,走到女孩的身边,穿透迷雾问道:“小香,你爸呢?他怎么没教你怎么办?你烫伤了怎么办。”“昨天死了。“焦香之淡淡说,“和我妈一个原因。”她也放下了手走出来,焦青岩看到她穿着不合身的防护服,明显是她妈妈的,脸上也带着过大的面具,导致有点地方顾不上,已经开始泛红。焦青岩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模样,确定没有烫出水泡才松了口气。烫伤在焦油村是常事,可大片烫伤之后活下来的人,却是少数。“我要先把家里的焦油树采集了,才有钱给他买棺材。"焦香之的眼睛有一些血丝,她抬起脸道,“还好我爸先把我妈埋了才死的,不然我没办法准备两个人的棺材。”
“你爸的尸体现在在哪?“焦青岩问,“虽然现在是冬天,但也要找个地方放才行,我帮你找个地方吧。”
“不用了。"焦香之摇头道,“他在我妈坟前死的,说他就葬在这里。”“村长姐姐,你能教教我怎么采集焦油吗?"她接着说,“我自己一个人做,总是做不好,我会给你报酬的。”
“报酬就不用了。“焦青岩温柔地看着她,“你还得过冬呢。”焦香之一脸倔强地看着她,小小的少女,也有她的执拗:“不行的,我得给。”
焦青岩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你看着我弄,如果你非要给我报酬,那就明天春天再给吧。”
她走到一颗漆黑的焦油树前,这棵树有2米多粗,但不是很高,只有九米多,她拿出自己的凿子,先在焦油树上刻了一个记号,“香之,你要记住,每一次砸锤子凿树的时候,都要尽可能落在一个点上,焦油树只有在一个地方砸得越深,流出的焦油才越多,你不停砸在旁边,只会一直喷蒸汽。”说完,她一锤砸了下去,凿子在焦油树上刚刚破开树皮,白色的蒸汽就喷涌了出来,焦青岩步伐迅速敏捷,快速向后退了一步,躲开扑面而来的蒸汽。焦油树在树皮受到外界刺激的时候,会分泌出一种液体,还有65°C以上的高温蒸汽。
“这种时候不要慌,蒸汽是往上走的,也必定是你在下锤子之后才出来,你下凿子的时候稍微往下倾斜一点,将第一股蒸汽放出来,后面再开凿引流线。焦青岩在蒸汽之中不断挥动锤子,她的面罩是挂脖式的,准确来说,这是一个倒放的透明帽子,她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前纪元是干啥的,她是在一个废弃厨房找到的,焦油村有不少人羡慕她,这个面罩不光不挡视线,还会将蒸汽阻挡在外。
她的脖子上戴着厚实的自制围巾,手上也有手套,这套装备在冬天刚刚好,夏天的时候,就只能在深夜工作了,不然会因为中暑而倒下。“焦油树只有受到刺激才会分泌焦油,所以你要不停在一个点开凿,在确定点位之后,就在下面钉上一颗钉子,把收集用的陶罐挂上去。“焦青岩不停挥动手里的锤子,她面前的焦油树不断喷射蒸汽,随着蒸汽出现的,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是一种刺激性的气体,对眼睛的影响很大,焦油村的人到晚年40岁的时候,眼睛基本上就不算太好了,只能看到羊角一般弯曲的,黑色的焦油树,连人影都会变成焦黑的躯干。
因此,焦油树又被称之为恶魔之树。
“等到焦油树不喷射蒸汽的时候,它这个点位就基本上也不会出现焦油了。“焦青岩将陶罐拿下来,此时,陶罐下面积累了浅浅一个底。基本一棵树,才能分泌10~20斤的焦油,而这份工作,在熟练工的情况下,也要做接近一天。
如果家里树比较多,光是收集焦油都要花费接近一个月的时间。焦青岩在下面开了两个口,之后,她拿起自己挂在腰上的攀登绳,用绳子绕过焦油树,将腿踩在之前的钉子上,开始逐渐向上攀爬。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腿酸和腿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焦油树的温度会随着开凿的空洞增多而逐渐上涨,许多焦油村的男男女女,大腿根部都有烫痕和厚茧。
焦香之看着高处的焦青岩闷闷道:“我一直在摔下去,我处理不好。”“你摔伤了吗?"焦青岩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焦香之顿了顿说:“没有,我爬得不高。”“那就好。“焦青岩说,“如果摔伤了要尽快处理,现在这个天气一直闷着,感染的概率反而会变大。”
在采集完焦油之后,还有焦油的处理。
需要将罐子里那些混杂了树皮、碎屑的焦油放在自己家挖出的大坑里进行静置,焦油会浮在水面上,坑里一般是积攒的雨水,这个阶段,要将焦油上的杂物捞出,然后一点点将焦油从水面上分离出来,变成纯净的焦油。这个步骤还好,就是之后的运输需要格外注意。焦油村在附近是较为富裕的村落,因此盯着这里的流氓地痞,还有掠夺者都不少见。
焦油村大多数村民的运输工具,都只是落后的板车或者自行车,少部分有摩托这种交通工具。
更少的,则是在家里饲养了驼兽这类家畜,它们要吃粮食,比摩托要贵得多。
摩托可以直接用焦油作为能源,但只能在有道路的地方行走,焦油村附近的道路基本上都有强盗徘徊,如果一次载货太多,根本没办法逃出拦截,可载贷太少,跑一次也赚不到几个钱。
整个村子,都被焦油树困在了这里。
“对了。“焦青岩突然对焦香之说道,“我找到了一条新的路,你去帮我通知一下村里人,我会在晚上开会告诉你们的。”焦香之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晚上,所有人都聚集在焦青岩的家里。
焦青岩将自己出去的见闻说了一遍。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对视一眼,明显有些犹豫。什么公司,什么合作……
还有供应商和经销商……
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都太远了。
他们从未想过要离开这片土地,更不要说,要用自己的这片土地去换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机会了。
他们都是依靠着焦油树活下来的,哪怕它再怎么残酷,剥夺了再多的生命,对于他们都是生命之树。
它是恶魔之树、是希望之树、是生命之树。焦油村的教育里,有焦油树就有希望。
这种树木不好过冬,在冬天很难存活,不少人都会将自己家里最好的、新买的棉被和衣服套在树的身上,自己穿简陋的棉衣过活。如果焦油树死了,它们再次生长起来,起码要十几年的时间,收入会少很大一截。
焦青岩看向他们,发现许多人都神色躲闪,并不赞同。“你是说,你要我们赌上自己家所有的焦油树,跟你赌这一把吗?”一个老人拿着旱烟的烟杆,浑浊的目光看向焦青岩大致的位置,他的眼中满是血丝,“你知不知道,焦油树都是我们的命根子!你这是大逆不道!我绝对不能同意!”“可它能带给我们什么呢?"焦青岩激动道,“是你快瞎了的眼睛吗?是每年都会有因为烫伤而死的人吗?是每个人的大腿都会被一次次烫坏,然后从树上播下来吗?”
“现在还有奇怪的虫子出现,你看看我们村子里到底有多少因为喝水而感染的人!我如果放任不管,我从哪里去弄那么多的过滤!"焦青岩站起来大声道:"难道要我看着你们去死吗!”
“胡说!这哪里是什么虫子,什么寄生虫!"老人睁大眼睛道,“我根本就看不见!也看不清!我不需要过滤!这就是感冒!”“感冒了,发烧,然后抗一抗就好了!"老人吹胡子瞪眼道,“我不会同意的,你死了这条心吧,焦青岩!”
说完,他猛然咳嗽起来,他看不清自己咳出来的血,只是看到自己手上多出了黑色的痕迹,他举着手,对焦青岩展示道:“你看,我和焦油树活了大半辈子,这是我身体里的焦油。”
“我还能活得很呢!"老人说。
“既然你们不同意,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焦青岩看着这些人,他们这次是最为沉默的一次,最终,她自嘲一笑道,“她只给我们三天的时间,我先去就行了吧?”
焦青岩说完,礼貌送走了客人。
焦香之想留下来,却看到焦青岩对她隐蔽地摇了摇头。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要合群更好。
她走出房间,发现外面的人左拐右拐,分为了几部分,一些人各回各家,另一些进入了之前那位老人的家,她顿了顿,也跟了过去。守门的人拦住了她,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她爸妈死了,现在她就是他们家主事的,让她进来吧。”
她看到有人关上了门,老人说:“焦青岩她疯了。”“是啊是啊,怎么能让这种人当我们的村长呢!”“让她去吧,她去了,被骗了吃了瘪,才会知道我们都是为了她好,为了这个村子好。"老人摆摆手说,“到那时候,大家就知道,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那一个了。”
几天后。
焦香之已经收集到了能出售的焦油,将焦油尽快过滤后,她将两罐焦油摆在车上,在勉强能看得出的道路上驾车前行,她要去199号避难所卖掉这些焦油,她需要时刻注意道路的情况,没有人和她轮换,她还要警惕道路两旁的动静之前有人坐在车上,被树林中突然伸出的竹竿戳了下来,车上几百斤的焦油和车一起压下来,这之后,他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腿。焦香之骑着对她来说过大的摩托车,这是她第一次走这条路。不太对劲。
她看到前方路面的反光,想到之前爸爸对她提起过的,会有人在路上放钉子的事情,她小心减了速。
在她停下之后,她看到道路两旁走出来一群人。“下来,打结!”
“可我没钱。"焦香之说,“我真的没钱。”“哈哈哈,可我们是强盗啊!"为首的人穿着鼻钉,他围绕着焦香之走了一圈,打量一番之后,明显失去了兴趣:“怎么就是个小鬼,这种小鬼都卖不出什么价钱。”
“庆幸我们不是掠夺者吧,小鬼,拿点值钱的东西出来,然后你就可以滚了,不然你现在脑袋已经被我们割下来了。”“我不要!我不要!"焦香之大喊,“我还要去卖掉焦油,给我爸爸买棺材!“你爸爸关我们什么事?"穿鼻环的男人说,“把她的焦油卸掉一桶拿走,她就可以走了。”
“不行!“焦香之扑上去咬住想要动手的人的胳膊,含糊不清的说:“不可以!”
“我管你可不可以!"被她咬住的人直接抽了她一个巴掌,将她踹翻在地,“我说可以就可以!拿走!”
焦香之被抢走了一桶焦油。
她花了接近一星期,自己一个人一点点弄出来的焦油。这些人走了,她的车也被推到了,上面的焦油有一百斤重,焦香之自己一个人扶不起来。
她没有哭,她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再回来,只是休息了一会,将焦油的桶子解开,然后先扶起来了车,再想办法将焦油抗起来。这是隔壁的村长姐姐帮她弄上去的,现在她弄不上去。她一个小小的孩子,抗不起接近一百斤的重量。她只能倒掉一点试试,再倒掉一点试试,就像是要倒掉自己渺茫的希望。焦香之的眼睛里,光芒逐渐破碎。
在她的母亲死后,她能看到的希望就少一点,父亲也死后,就更少了。她得看到一点希望。
可她看不到一点希望。
只要能看到一点希望,她就什么都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