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1 / 1)

第133章【133】

凌照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呈现,纷至沓来。这紧迫的感觉…真的是太熟悉了。

果然到了最后,还是有人在给她找麻烦。

她拿起广播,打开。

每一个尚能工作的公共喇叭、无线电频道,甚至是被改装成临时广播站的工程车辆都在同一时间响起,她的声音响彻在避难所、安置点、以及每一个还有幸存者蜷缩的城市角落。

“我是凌照,新的市长。"她说,“或许你们有人听说过我,或许没有,因为我之前没有做就任演说,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似乎不算是正式上任。”“既然如此,就让我抽五分钟,做一下就任演讲。”“或许你们刚刚有人看见了,工程师、焊工、技术工人、搬运工,各个岗位都有人莫名倒下了,我们正在全力救治他们,但门还没关。”详细解释这场事故需要很长的时间,凌照一带而过,将重心放在后半的部分上。

“洪水正在路上,母巢正在我们的家门口生长。”“现在,我需要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不需要你是专家或者相关从业者,不需要你有武器和工具,只需要你有力气,有眼睛,有手!去清理被菌丝堵塞的道路,去搬运沙袋和钢板,去为还能工作的机器传递燃料和零件,去为你的邻居、你的孩子、还有那些已经倒下的人,去争取最后的时间。”

“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无一虚假,现在我的请求也是,如果你们看到了我在城市设置的收容所,得到过我的帮助,亦或者看到过我的帮助,就请听听我的请求吧。”

“请帮帮我,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在洪水之中,无需流离失所。”广播停止。

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在999号避难所的主要安置点,人们从简陋的帐篷、隔间里抬起头。纱耶香擦干额头的汗水,停下对旁边安保人员的讲述,握紧了拳头,她见证过那完全不属于巨企联合的一切,因此愿意相信她所说的,是真的。远处,一名大婶打开自己的房门,锁好,拿起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锹,走进了远处的隧道。

她没有看其他人,但她的脚步,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也像是击打出的第一声鼓点。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男人,女人,老人,甚至有些半大的孩子,他们都是之前已经进来或者刚刚进来的,避难所的居民,现在,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镐头、从废墟里拆下来的钢筋,甚至只是结实的木棍。

有人穿着雨具,也有人用塑料袋和塑料桌布自制了雨衣,还有人什么雨具都没有,于是找到那些有棚顶的地方去,寻找自己可以工作的地方。在由李青山统筹的物资集散中心,所有车辆被重新编组。标识着"泰坦"、“四季”、“生者奉还"等等各种巨企标识的卡车、皮卡、叉车,同时轰鸣,司机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对讲机调到同一个频道。辅助AI在急速运转,110年后的安晓连接了AI,将数据一一梳理,也将任务分清,一一发放。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在雨涟控制的边缘区域和地下网络入口,她的丝线遍布每一个角落,地下水道的地鼠和老鼠们重新围绕到她身边,丝线的震动让她睁开眼睛。他们不说话,只是检查着简陋的呼吸面罩,亦或者只是用雨水打湿了一下布条,手上拿着绳索和工具。

雨涟看着他们,声音冷硬,目光却很温和:“老规矩,探路,清理地下,烧毁所有蔓延进入隧道的菌丝。我来当你们的眼睛,你们来作为我的手。”如果说温成负责所有明面上的医疗物资接管,夙阳就是负责暗面黑市的物资。

囤积的最后一批工业级除雪盐、高浓度除草剂、强酸、强碱、以及所有能找到的防护用品,都在他的指挥下被搬上车辆,贴上“加急”的标签,运往避难所的指定地点。

菲利普带着他收拢的那些半大孩子和流浪儿,在相对安全的避难所入口内,设立了数个简陋的站点。

他们接管了所有的物资发放工作和简单的后勤,用稚嫩却异常认真的声音,为每一个路过的大人打气,或者帮助包扎简单的伤口,以及烧开水为每个需要的人一杯热水。

一种沉默的、自发的洪流,开始汇聚。

人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些因为停工和各种之前的事故声发生的慌乱还未演变成事故,就已经消弭于无形。人是害怕未知的,未知会催生恐惧,知晓自己之后要做什么,反而会成为令人安心的锚定,因为每一个动作,都会向那个已经锚定的未来迈进。“这边!菌丝爬上来了,铲掉它!”

“沙袋!这里需要沙袋!”

“让一让!发电机!这台发电机要送到隔壁区!”在菌丝蔓延的路径上,一条人力防线不断加固,也不断延伸。铁锹挖开菌丝前方的土壤,将易燃物放置在大坑里,坑中火焰灼烧,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沙袋砸入泥水,溅起浑浊的水花;车辆淌过洪流,抵达每一个节点。

沉默的人们如同礁石,挡在潮汐的路上。

红色的、内脏一样的菌丝沿着水流在公路上攀爬。它们缠绕一切:废弃车辆的底盘、临时工棚的支柱、排水口的格栅、甚至工具的手柄……

更棘手的是它们的进化。

这是被人特制培育的菌丝母巢,虽然只是个半成品,却已然有了对火焰的抗性一一有人人为引导了它们的进化方向,让它们变成了更为耐火的个体。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最初为菌丝母巢设置的陷阱是火焰的坟墓,但他们焚烧的时候,菌丝表面迅速分泌出一层粘稠的、水膜般的物质,火焰舔舐其上,只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冒出呛人的黑烟,却难以引燃本体。有人不小心闻了几口,立刻难受的咳嗽起来,掐着自己的嗓子喊:“别烧了!这烟雾有毒!”

这份报告被迅速传输上去,安晓看到了,凌照也看到了。“物理清除!用工具割断,铲起来,集中到大坑用高浓度碱液处理!”凌照在临时设立了前线指挥点,她的脸上满是雨水,身姿在大雨之中甚至显得极为单薄,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不要用手直接接触!不要一次把除草剂、酸碱全部上了!这样只会让它更加全面的进化!我们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检查所有排水口,雨涟的人呢?确保下水道没有被渗透,从下方进入避难所就全完了,我们的密封就没有任何意义!”纱耶香就在不远处,和几十个男男女女一起,奋力用铁敏铲除一片爬上临时道路的菌丝。

菌丝被切断时,会喷溅出少量暗红色的、带着甜腥气的汁液,她脸上溅了几滴,还来不及感到疼痛,雨水就已经将汁液飞快带走,在脸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她很累了,强撑着结束工作之后再到这里帮忙已经超出了她作为普通人的极限,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只知道不能停。她抬起头,看到那个叫安晓的女工程师还在指挥,凌市长也没走,她们都在这里,隧道里的机器还在响,那些朦胧的声音和命令在她耳旁,四周的行人仿佛在梦境之中穿梭,来来去去,令人恍惚。纱耶香在一片昏沉的泡沬之中抓住了锚点,她记得,她的孩子还在避难所里等着……这就够了。

于是她伸手擦掉自己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的部分,继续直起了腰,一个踉跄让她差点没有站稳,但有人扶住了她。纱耶香转过头去,看到一双翡翠绿的眼睛,凌照从高台上下来,她穿梭在人群之间。

“这是精力补充剂,你需要休息一下,至少休息二十分钟。“她接住纱耶香,声音沉稳,“没事,我在这里。”

外面公路上的菌丝母巢很快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切割和腐蚀,于是它们便转移阵地,留下一部分躯体作为诱饵,剩下的部分则悄悄打开下水道,进入了下水道之中。

雨涟和她的人,冒险潜入了几段尚未被完全淹没的下水道。里面是更适合菌丝生长的环境,里面菌丝更多,在短短的时间里,几乎成了暗红色的洞穴。

不被人们看在眼里的地鼠们用携带的少量白磷燃烧剂进行定向突破,这种粘上就不会灭的火焰让氧气也迅速减少,好在对面还没进化到可以抵挡白磷的这种程度,用液氧将其冻结之后,原本堵塞的下水道在慢慢变得畅通。这是一场肮脏、疲惫、看似永无止境的消耗战。菌丝仿佛无穷无尽,而人的体力却在快速流失。地下有人倒下,立刻就会有人上来,将他拖去后方,送往避难所中,雨涟的蛛丝监测着每一个拐角的动静,所有怪物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在地上,每当有人力竭倒下,立刻会有另一双手接过工具,休息好或者没休息好的人,总会接过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兰斯洛特在更远的地方,他发现城市之中的菌巢似乎在孕育什么东西,有厚实的血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出现,他站在公路上,看了一眼岔路。前面是999号避难所,后面是已经几乎空无一人的都市,此刻它阴冷漆黑,像是蚕食光明的野兽。

他转身,向着城市之中走去,拿起了自己的狙击枪。得有人先击碎那些东西,现在能腾出手的,唯有他自己。每当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立刻会有沙袋和临时挡板被垒上,人们在前进,人们在封堵。

他们不是在建造什么宏伟的东西。

他们只是在拖延。

用血肉之躯,用简陋的工具,拖延一场,可以抵达的未来。AI安晓在光脑之中呼叫凌照。

……董事长!董事长!凌董?"她的声音像是狂乱点击的协乐,各种指示灯闪烁个不停,“我们上一次最大的挑战快出现了,水库!水库在这种暴雨下会顶不住的!”

上一次就是因为水库崩塌,她们出来救灾,被埋在了下面。凌照回到了指挥中心,她带着一身水汽,看到面前的模型显示,即使按照安晓修订过后的最新方案,在洪峰抵达时,隧道工事的完成度最多也只有98%~99%。

而那仅仅百分之一的缺口,在模型模拟的冲击下,会被瞬间撕裂、淹没。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死寂。

只有窗外瀑布般的雨声,和机器运转的低鸣。凌照站在屏幕前,目光幽深地看着反转不休的数据,和无论如何都计算不出胜率的曲线,她可以让人们为了一个极有可能不会达成的未来继续努力,亦或者……

“其它人都出去。“她闭了闭眼,极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安晓。”其余员工陆陆续续出门,通讯立刻接通。

“安晓啊。"凌照的声音通过频道,清晰地传到AI安晓的耳朵里,变成可分析的数据,“你有一分钟时间评估,然后告诉我,按现有方案,在洪峰抵达时,门关上的概率是多少。”

频道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每一秒都仿佛长达一个世纪。风雨声、机械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之中,安晓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平静得令人鼻尖一酸。“…概率是零,凌董。"她说,“现有方案,无论如何优化人力,都不可能在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内完成缺口…洪峰会冲进来。”指挥中心里,绝望在不为人知地蔓延。

她下了结论,随即,她又为这沉默窒息,结结巴巴地补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妄自菲薄……我从没想到能做到这种程度,现在的巨企联合甚至让我感到陌生……”

“所以?"凌照问,声音依旧镇定而温和。………所以,需要一个新的变量。"安晓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一个不在原计划内的,能改变其冲击方向的…缓冲。”安晓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泥石流的记忆碎片般闪过一-队友的惨叫、被掩埋的设备、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感。

她看着屏幕里凌照温和热切的眼睛,又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隧道里那些倒下的同伴和不断上涨的积水。

她这一生,被淹没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被冤枉自己抄袭盗窃其余人的作品。第二次,是她被泥石流掩埋。

第三次,是她在漫长的黑暗里渡过了110年。她是有办法的一一办法她甚至早就想了出来。只要再做一次就行,只要再执行一次就行。开着那一辆在日后成为红玛瑙河的车辆,前往洪流的方向,硬生生积蓄一波洪水,改变流向。

这意味着,她还会面临一次自己以往的处境。安晓从监控摄像头里看到这个时间的自己,意气风发,又看到平静的凌照,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她是不是,在等自己提出来?“凌照。"安晓叹气道,声音很轻,“我比我想得,对你还要更加忠诚。”又或者不是忠于她,而是忠于她所展现的,这个时代的另一种可能。她想到纱耶香,这个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人,她是认识纱耶香的,只是之前,她看到纱耶香的时候,她怀里抱着枯骨。还有赵工,他从高空摔落,被一根钢筋贯穿。还有那些焊接队伍的人们,她们在避难所之中挣扎求生,原本情同姐妹的关系被挑拨得分崩离析。

还有那些现在正在工作的工程师、程序员、化学家和工人们,他们之前几乎没有一个找到过自己的位置。

工程师为了面包能出卖自己的工具,程序员毫无用武之地,化学家和博士用自己珍贵的知识硬盘来引燃一堆木材……还有那些努力工作的人们,他们在时代中尽数化为尘埃。她要再一次螳臂当车吗?

安晓脸上之前的犹豫和稚气尽数褪去,她似乎在这里长大了两次。巨大的三维投影打开,安晓的指尖移动到一处地图,放大,指着一个"V字形缺口两侧的桥墩和残存桥面。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在洪峰到达前,将足够重量和体积的重型工程车辆推下或引爆坠落,使它们在这个缺口处相互卡住、堆积,形成一道临时但坚固的乱石坝。”

她调出自己模拟的草图,线条和她之前不突出一根的精致图纸比起来,看起来要粗糙许多,但意图清晰。

“这道′乱石坝'无法完全阻挡洪水,但可以偏转其主流方向约15-20度,并消耗一部分动能。被偏转和削弱的水流,会更多地冲向侧面已经初步加固的导流墙和地势较高的废墟区,而不是笔直撞向我们未完成的隧道口防御工事和闸门本身。”

她抬起头,看向摄像头,或者说,看向摄像头后的凌照。她的脸上没有热血,没有悲壮,只有工程师面对难题时,那种执着又专注的认真。她在想办法,她在解题。

“这能为我们赢得额外的二十五到三十五分钟。这时间,足够完成闸门最后的校准与密封,并加固最关键的几个薄弱点。“她说,“我们,可以关门。”“代价是什么?"凌照抚摸了一下喇叭口,问。安晓沉默了一下。

“代价是,执行这个操作的人,必须在高架桥断裂的边缘,在洪水即将到达、桥体可能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和冲击的极限环境下,完成车辆的精准定位和望落触发。并且…几乎没有撤离时间。”

她停顿了一秒,补充道,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以及,需要至少六辆满载的重型车辆,或者是一辆特种的工程车,和我们最好的司机一一去执行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指挥中心再次陷入寂静。

用生命去换取时间,用少数人的毁灭,去赌多数人能让最后那道缝隙闭合。安晓再次问自己:

一一她要再一次螳臂当车吗?

一一要。

“司机和车辆,我来解决。“凌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没有任何犹豫,“告诉我你需要车辆就位的精确坐标、坠落顺序、以及触发方式。”“不,董事长。“安晓摇了摇头,第一次打断了凌照,笑容释然又温和,“车辆调度和改装,需要您协调……现场指挥和最终触发,必须是我。”她迎着凌照沉重的注视,缓缓说道:“模拟是我做的,缺口地形数据是我核实的,车辆坠落的角度、顺序、相互卡位的概率,只有我最清楚。差之毫厘,可能谬以千里,如果坠落的车辆没有抵达指定地点,我们就会全盘皆输。”“上次在泥石流里,我已经选择了一次承担那个重量,并且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安晓看着凌照,笑容悲伤,“110年前,我的计算结果其实有两个,红玛瑙河是我已经试过的那一个。”

她看着屏幕,眼神穿越了电波,仿佛看到了隧道里那些昏迷的同行,看到了外面暴雨中清理菌丝的无数身影,也看到了110年前,那条绝望公路上被吞噬的、理想城怀揣着理想的一只队伍。

他们真的是出来抢修的吗?

不是的。

错乱的记忆在熟悉的地方再次排列,他们是带着使命而去,要在那里抢修出一座堤坝,却计算错误了地点,当时,也错过了最黄金的时间。“这一次,"安晓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轻松,“这个方案是我提出的,这个计算是我做的。那么,在现场,把它变成现实的责任,也是我的。”

“这不是牺牲,这是我的工程,最后的、独属于我的,跨越了110年的验收。"安晓弯下腰,短发在她脸上划过,“请让我为自己画上句号吧。”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暴雨声。

凌照看着屏幕上安晓平静无波的脸,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这项计划的最高指挥权,你的仿生人躯体我也会为你准备好,你是6具,是吧?"凌照已经明白了她的打算,安晓打算自己操控所有的车辆她其实比谁都要理解自己的员工。

凌照开始下一步的协调,没有再劝安晓一句,她拨通通讯:“李青山协调所有重型车辆和改装……兰斯洛特,带人清理安晓的行动路径,确保她登桥前畅通…雨涟,你准备在安晓出发20分钟之后撤离……其他人,按安晓计算的时间节点,做好闸门最后闭合的准备。”

“此行…代号:“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