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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159】

第二天,高悬的旗帜飘扬起来,早早起来的人们揉着眼睛,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有第一个人抬起头,看到那些旗帜一一那并非是旗帜,也不是旗帜。

而是一个个在寒风中飘荡的人。

口出狂言的卫兵们被愤怒的人们挂在了绞刑架上,这份报告第二天放在乔薇拉的桌子上后,她脸上露出了极为狰狞的愤怒和掩饰不下去的疲惫。“为什么总是这样!“乔薇拉满是怒火地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扫下去,“为什么每次每次都会有一个恰好的巧合毁了一切!”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冷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来。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她一直以来运气都很好,这段时候却偏偏诸事不顺,她最开始也没有在意这些,可如果是有人一直在针对她呢?

那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凡有异样,必有所求。

问题是,对面的人到底想要什么?乔薇拉想了一圈,都没找出来那个获利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如果能找出来的话……那么,一切的问题,大多就有了解法。一场战争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能掩盖大多数矛盾。灰烬之城的冬天,比战争还要残酷得多。

今年的冬天比起往年还要漫长,大雪没有放过任何人的意思,往年在煤炭工作的人们,好歹还能带回来一些劣质的煤炭,今年因为出了问题,连这些煤炭都没有。

灰黑的烟气开始徘徊在上空,那是人们拿出自己攒下来的物资,乃至家具烧火点燃的烟,家里所有能拆的东西全部拆了,变成柴火,好在这些长年累月下来晾干的木头上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灰烬之城的冬天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绝望。冷。

这是一种穿透层层破布、渗入骨髓的冷。

老马是一名普通的工人,他从硬板床上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视野边缘一只被冻死的老鼠,他缓了片刻,感知到了自己冰冷得根本爬不起来的身体。

他躺了足足一分钟,积攒着起身所需的热量,被子很薄,里面填充着一些报纸和木屑,起不到什么取暖的作用,盖在身上的用处可能还没有烧了它们的用处大。

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老马转过头,看到一张通红的小脸,这孩子他并不认识,只是他倒在了自己的门口,如果不管,这个天气恐怕很快就冻死了。他的儿子和女儿前段时候死了,本来想着自己也去死的,但看到这个孩子之后,他决定放下手里的绳子,再等一等。两个人在一起至少可以提供多一点的温度,他们两个这几天彼此依偎着,总归是比一个人能多撑一些时间。

小孩子不停咳嗽起来,老马抬起手,他的手刚刚碰到小孩子的额头,就感觉一阵温暖,这个温度,很明显是发烧了。“别怕,我在呢。“看到这个孩子病了,老马心里一凉,一瞬间想到的是要不要趁现在把他丢出去,可看到他通红的小脸,还是让老马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们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算了算了。

他摇了摇头,从被窝里艰难的爬起来,他隐约记得自己之前过得并没有这么艰难,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问题只是在他的脑海里晃荡了一圈,注定不会得到什么解答,他走到破洞的木桶边上,用力在里面冻住的水里敲下来几块冰,放在破碗里,打算拿出自己家仅有的一点点燃料,点燃了化开。

家徒四壁的角落里堆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他看到矿场停工,长着自己之前是技术工人记得住地图,潜入进入偷的,那里只有一个瘸子在看入口,那个瘸子倒是有火烤,暖暖的。

这些煤炭都是有问题的,他知道,可他昨天已经把家里最后一条椅子腿点燃烧了,只换来了十几分钟的温度。

他下定决心,点燃了煤,在顺势点燃这个窝棚还是先热一碗水之间选择了后者,他把这一碗水递到孩子的嘴边,孩子艰难地吞咽,水从嘴角流下,因为冰冷的天气,温热的水立刻在破烂的衣襟上凝结成冰。老马走到门口,掀开充当门帘的破麻袋,一股更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劈头盖脸席卷而来。

窝棚区狭窄的道路上覆盖着肮脏的硬雪,几个身影正佝偻着,在垃圾堆和墙角费力地翻找着什么一一他们在找任何能烧的东西:碎木片、干草、废纸、甚至干燥的粪便。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

老马眯起昏花的眼睛望去,只见另一间窝棚门口,几个人正抬出一卷用破席子裹着的东西,席子太短了,在尾端露出一只青紫色的、光着的脚,脚趾蜷曲着。

一瞬间,老马也不知道自己转过了什么念头。小孩子微弱的哭泣声将他拉回现实,他看到那个难受的孩子,放下破麻袋,什么也没说回来。

家里已经快没吃的了,还值钱的东西除了他偷偷捡来的煤,就只有他那条勉强算得上厚实的裤子和鞋,可如果他把这两样卖了,他们只会在这里死得更快一一因为这样他们就没办法出门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老马咳嗽着去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厚实的工装,大衣的毛领一看就很暖和,脸上没有他们这种贫民窝棚区的疲惫,又自信又平静。

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大人物…….

老马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的大人物。“你是老马?"石坚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之前的同事,脸上无比震惊,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老马还在一个四居室的小房子里,一家人虽然清贫,但是至少可以保证温饱。

可现在,才过了多久呢?

他居然就这样了?

要知道,他可是属于煤炭之中的技术工人,也会一些简单的轨道修理,不可能会失去工作啊!

但是转念想想,现在工作自己都没了,老马的情况也显得十分正常。……不对,哪里正常了!

察觉到自己差一点就被污染,石坚打了个激灵。“你儿子和女儿呢?"石坚看向这位自己之前的同事问道,“他们去哪里了?”老马无奈地笑笑:“死了,都死了,失去了两份工作来源,我交不起房租,就到了这里。”

“那这孩子?”

“我捡的。"老马下意识回答,随后,他发现这个人的声音有一点耳熟,于是问道:“你是谁?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我是石坚,你之前的同事。"石坚道,“我是来找你去工作的,有一份工作需要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马就迫不及待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不管是什么工作,哪怕是杀人放火他都愿意的,现在他已经快活不下去了,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先别着急,如果你有活不下去的朋友或者邻居介绍,都可以让他们来。”石坚说,“我们现在缺人,非常缺人。”

诺亚在扩张。

在这个冰天雪地之中疯狂的扩张。

之前凌照用灰烬之城周边的小型聚集地把灰烬之城的商队全部堵了回去,现在她在自己向外扩张。

周边的城市失去了灰烬之城这个燃料产地,这个冬天每个人都不好过,她加急招聘的工人们正在挖掘和处理煤炭,现在货物已经积累到了一个量级,可以外出售卖了。

第一批出售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运力存在非常大的隐患。她不需要考虑对面能不能吃得下,现在的市场到处都在嗷嗷待哺,她要考虑的,是怎么在雪天把东西最快的运输过去,并且逃离丧尸群的追捕。货车是常规的运输方式,可是货车一旦在雪天陷入不良地形,基本也就完了,除非一起还有其余的货车可以把它拉出来。凌照不需要把每一件货物都送到地点,她只需要几个大型的仓库,可以作为发货地点,这能让货车接下来需要跑的距离更近,对此,她想到了火车。能不能在冬天修建至少三条铁路,三个货物集散地?她的回答是,能。

为此,凌照需要足够的人。

她现在不缺乏煤炭,火车的车头可以直接使用蒸汽动力,她现在需要的,是足够的工人。

无论是煤炭工人还是铁路工人,都行。

老马带着捡来的流浪儿,来到了一号铁路线的工地。离开时,石坚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老马摇了摇头,他只揣着半块省下来的黑面包,带上那个小孩就出发了。他在一个隐蔽的地点等了很久,一些满脸沧桑,还满是警惕的人被同样送到了这里,每个人都沉默寡言,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惯常的麻木,只有偶然对上眼的时候,才会发现他们的眼底都有一层期望的光。每个人在出灰烬之城的时候都需要蒙上眼睛,然后坐上封闭车厢的大货车前往目的地,老马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辆终于停了下来,下车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怔住了。

首先,依旧是冷,但和灰烬之城那似乎永远带着铁锈味的阴暗潮湿不同,那是来自狂野的冷,细微的雪沫被大风卷起,在天空呼啸盘旋,对于从未在这个季节从灰烬之城走出的人来说,有一种独属于旷野之间的荒凉。一条铁轨、漆黑色的铁轨,就在这片荒凉之间,极其突兀地生长了出来。它是人类工业的产物,也是陈横在天地之间的巨蟒,和灰烬之城地下矿场的轨道相比,它来的方向极远,几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而入目所及,则是一片充满了呼号和热气腾腾的工地。数百人正在风雪中劳作,他们像一群繁忙而有序的工蚁,号子声、铁锤敲击声、撬杠与石头的摩擦声、蒸汽机的轰鸣,一些食物的香味,混杂在空气里,形成一股让人感觉热浪滚滚的喧嚣。

一些人穿着厚重的棉衣,围着奇怪的仪器,在风雪中一动不动地观测、打桩、拉线,他们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寒冷不存在。石坚告诉老马,这是测量组。

一群高壮工人男女们,用铁镐和撬棍与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地搏斗,将挖出的土石装入简陋的斗车,沿着临时铺设的木轨道运走,他们呼出的白气浓重,胡须和眉毛上都结满了白霜,他们的脸颊也冻得通红,老马注意到,他们的衣服也是最为厚实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穿着稻草填充的大衣。这是负责路基的。

最震撼的是铺设组。

几十人喊着低沉、浑厚、节奏分明的号子,用粗大的木杠和绳索,将那沉重无比的钢轨一寸寸抬起,在校准的口哨声之中放下,严丝合缝。另一群人则半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用巨大的扳手拧紧一颗颗硕大的鱼尾板螺栓,看得出他们也很冷,但他们的动作始终稳定而熟练。远处,隐约间传来不知名的机械轰鸣,铁灰色的火车从轨道尽头而来,像是带来了文明的痕迹,它停在临时站台上,那上面是需要补充的货物和物资,人车到来的时候,得到了人们一致的欢呼。

没有人上去争抢,所有人都出奇的有秩序。没有灰烬之城工地常见的监工鞭打和咒骂,没有混乱的抢工具和推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在哪里,和灰烬之城那种被监工压迫之下,才会动一动的绝望有着天差地别。

就在老马看得入神,几乎忘记寒冷,脚趾也冻得有些发木时一一“哔一一!哔哔一一!”

一阵尖锐而响亮的哨音穿透风雪,在工地上有规律地响起。于是那些最为心无旁骛的工人们也停了下来,像是得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奖励,满脸都是笑意。

他们放下手中的工具,开始整理工作面的物品,将自己的工具挂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一样,组成几支队伍,朝着工地边缘几个不起眼的、用厚毛毡和木板搭成的低矮棚屋走去。没有人奔跑,没有人争抢,秩序井然。

在低矮的棚屋之中,则是走出了一群红光满面,打扮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工人们。

老马正茫然间,一个同样满脸风霜、但眼神明亮的年轻工人路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顺口道:“新来的?愣着干啥?暖哨响了!快跟上!随便找个暖房,我去三号了,那边人少点!”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就裹紧了衣服,小跑着跟上了队伍。暖房?老马下意识地挪动几乎冻僵的脚,跟着人流,走向最近的一个棚屋。厚厚的毛毡门帘掀开一角,一股夹杂着水汽、汗味、以及食物香气的暖烘烘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气息如此强烈,几乎满是生命力,瞬间冲淡了他肺里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迟疑地掀开门帘,挤了进去。

这棚屋在外面看起来和贫民区的低矮窝棚大差不差,一进去,老马发现是自己想得岔了,刚刚掀开门帘,瞬间,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门外是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与风雪,里面却仿佛来到了春天。门内空间比在外面看起来要大许多,原来他们是在雪下挖了起码半米,外面看到的只是一个帐篷顶。

在帐篷中央有一个燃烧的小炉子,上面热着几个水壶,冒着水开了嘶嘶声,满是热气。

周围坐满了刚刚进来的工人们,却并不显得拥挤,每个人的表情都是舒展的,不少人手里都捧着一份什么东西。

温度至少有二十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一时间,之前在外面冻掉了的表情都回来了。血液重新开始循环,冻得发麻的脸颊和耳朵开始刺痛、发痒,凝结在睫毛和围巾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空气湿润而温暖,呆久了连汗味都不怎么明显,水壶倒出的汤水泛着淡淡的黄色,老马看见负责烧水的大娘往里面加了糖和生姜,这是一杯杯甜姜茶。工人们低声交谈着,靠近炉子烤手,或者直接席地而坐,掏出自己的水壶,到那大水罐旁接热水。

老马注意到,在旁边还有一些专门给人暖手的小炉子,上面的烟囱没向上走,而是从旁边出去,小炉子就没有什么水壶了。“老哥,第一次来?给,暖暖。"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汉子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杯,里面是半杯滚烫的姜汤。

老马笨拙地接过,手心传来的灼热感让冰冷的手感觉一阵滚烫,他强忍住没有丢掉,这很不礼貌,等过了那阵劲,滚烫就变成了温暖。他小心地啜了一口,辛辣而微甜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进了肚子里,他不禁喟叹出声,这东西在这时候比起酒液更好,不让人迷糊,也像是一把火把四肢百骸都烧得温暖了起来。

他靠着墙慢慢坐下,捧着杯子,贪婪地汲取着热量,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谈话。

……刚才那段对轨的时候,水平差了点啊,我之前和下一波交接了才来。”“石工说了,赶在大雪封山前,必须把前面那个小涵洞的基座打好。”“手还行,多亏了这手套,就是脚还有点麻。”“知足吧,想想在灰烬之城这时候,能在哪儿?冻不死也饿半死了。”“是啊,这暖房,这姜汤……感谢凌董事长的规矩,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是啊,听说这还是硬性规矩,'半小时一换班,暖房必须够热,姜汤和热水必须足量’。之前有工头想要赶工,被过来视察的凌董事长发现,当场就撸了下来。”

老马默默地听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姜汤。他看着周围这些刚刚还在风雪中如同铁打般的汉子,他们现在的状态和在灰烬之城完全不同,不少人都是他的熟人,这些人之前永远都是带着怨气的,工作有什么差错第一时间就会怪到同事身上,每一个人都生怕自己背锅,同时又一点就炸。

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像是在这里一样的平和过。他注意到暖房的墙上,还有几张公开的图示,上面绘制着小孩都能看懂的画面:防冻伤知识、铁轨铺设标准示意图、还有一张“轮班休息时间表"。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温暖中流逝得飞快,身体在温暖中缓和了下来,血液重新流畅后,那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工人们没有任何拖延,立刻起身,整理装备,将杯中余下的姜汤一饮而尽,有序地走出暖房,重新投入门外的风雪和沉重的劳作中,老马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帘掀开,寒风如同等待已久的野兽,猛地扑上来,瞬间带走了刚才积蓄的所有暖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巨大的寒颤。然而,这一次,那寒冷的感觉不一样了。

它依旧刺骨,依旧严酷。

但刚刚那半个小时的温暖,那杯姜汤,那炉火的温度,像是抚平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种下了一小颗温暖的种子。他知道,只要再坚持半个小时,就又能回到那个温暖的空间,而不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只能看着自己被冻掉手脚的绝望。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工人毫不犹豫地走向各自的岗位,恍惚间明白了石坚为什么将他们带来这里,还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件厚实的大衣。石坚已经去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老马看着那个石坚交代他去找的工头,走过去,工头看了他一眼,问:“新来的?会干什么?有力气就先去路基组跟着装土石,细心点就去后面帮着整理工具、烧热水。”工头叼着一根烟,眼神里有些审视和意味深长,他说:“这里不养闲人,但也不糟践人,干多少,吃多少,有暖房,有基本的伤药一-然后,不想留下就滚,自己选。”

老马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不断向前延伸的黑色铁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冒着袅袅青烟的暖房。

他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我有力气,能铺铁轨。"<1在这临时的车站里,车辆来来往往,那是运输着煤炭,前往前方卖货的车辆。

更远的地方,地下还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人们正在劳作,他们挖掘出的煤矿,在进行处理过后,才会送到这里。

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天水市的绝大部分区域,在灰烬之城被大雪封锁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样东西开始了。

它叫做工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