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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163】

生者奉还的使者抬起眼睛,雪花逐渐从天而降,充斥了他的视野,披在他的肩膀上,这些雪现在还很小,但他有所预料,这一定……是一场暴雪的预兆。

乔薇拉打开了门。

门内充满了温暖的气息,和他之前预想的颓废不同,她精神饱满,眉眼之间依旧有着化不去的锋锐。

乔薇拉穿着整洁,房间内没有垃圾,干干净净的,整体透着华贵而慵懒的氛围。

林清远迈步走进去,乔薇拉看着他,微微倾斜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下。“我这里有一份你或许想知道的消息……“林清远刚刚开口,乔薇拉就制止了他。

“我知道是谁。"乔薇拉依靠着沙发懒懒道,“目前最大的获利者,很好猜吧?999号避难所和诺亚大概率是同一个存在。”“怎么?"她看到林清远挑了一下眉毛,有些惊讶地低声笑了出来,“你还想用这个消息获取什么?”

她摇了摇头,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想要在我身上榨取最后一波油水的想法,都直接写在你们的表情上了。”

窗外飘散着雪花,带着点点灰色的学会落在窗户玻璃上,像灰色的窗纱一样,屋内点燃着煤炭,暖暖的光映在人的脸上。“你知道?“林清远这次倒是真的有些惊讶,很快,他就明白了过来,乔薇拉给外界的人设底色和印象,多数时候是高傲大于其它。自私、自负、自傲。

这三者联合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愚蠢。可她偏偏并不愚蠢。

“嗯,我知道,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这是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最后十年的路,它们是无法挽回的沉疴宿疾,只不过被人在一息之间顷刻引爆了。“乔薇拉懒洋洋打开一瓶汽水,灌了一口,发出惬意的声音,“如果没有这一招,恐怕也不出十年,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子。”林清远现在感觉自己有些拿不准她的态度,她表现得非常无所谓,让他手里待价而沽的筹码都失去了光泽。

“你想报复吗?“林清远谨慎地问,“我这里有一个人,知道诺亚……也可以说999号避难所在哪。”

乔薇拉原本在打开第二罐的汽水,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在空中停顿住了。她偏头看向那个不怀好意前来的使者,发丝在她脸上滑落,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哦?”

她听到自己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这段时间被各种事项弄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去在千丝万缕的线索之中追查,帮助他们掩盖信息的人实在太多了。可如果能直接得到他们在哪的消息……

林清远双手交握,他偏头看向旁边坐着的镇长。镇长打了个哆嗦,她望着乔薇拉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一团旺盛的火焰,熟悉的,和那位坐着轮椅的女人一样的火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火焰。

镇长吐出了几个字,在巨大的恍惚中,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声音,似乎有巨大的钟声在这间房间里回荡,淹没了她的喉咙。“……在……灰烬之城的南方,聆风镇的附近。”乔薇拉放下汽水,将头发抚到脑后,笑了。想要报复吗?

当然是想的。

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你想得到什么?"她坐直了身体,像是之前无数次傲慢的看着灰烬之城的居民一样,用目光投向了生者奉还的使者,“你们希望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很简单。“林清远勾勒出一个笑容,“那位凌董事长之前也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让我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原材料产地,我们希望能借用她的地盘,重新和上一点。”

“但你们也看到了。"乔薇拉说,“现在的冬季,对我的士兵而言,并不是一个适宜的可以外出作战的温度,很多人因为之前的辐射,甚至开始丧失作战能力了。”

“这点无需您担心。“林清远客气道,“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与此同时,我们还需要一些实验数据,希望您可以优先让我们采集。”乔薇拉看着他半响,嘴角露出一个温和弧度。“好。"她低声说,“我需要一支无惧风雪的军队,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吗?”

灰烬之城第三区。

一个普通的矿工从破旧的木板上醒来。

她第一时间翻身去看自己的家人,发现有孩子的身上已经冻出来一层白霜,再去摇晃,他已经睁不开眼了。

前段时候,家里最小的孩子就因为肺病在不停咳嗽,家里没有地方放他,也没有人管他,只能把他放在满是霉菌的地板上,任凭他不断在地面上乱爬。他们家对于这孩子最大的治疗措施,就是给他喝点热水,其它的,他们也没有。

能喝上热水,还得多亏前阵子煤炭价格降低了下来,否则连这点热水都没有。

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在咳嗽里挣扎了,地面上也不会到处都可能踩到黄白色的浓痰。

女矿工挣扎着爬了起来,她要试着看今天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随便做什么的都行,再找不到工作,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她在自己瘦到脱相的脸上揉搓了一团雪,从家门迈出去,刚刚打开门,她的视线就被外面那一圈鲜艳的红色灼伤。

“加入护卫军!为我们的城市而战!”

“让诺亚血债血偿!”

“还我们工资!还我们工作!”

人们呼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到处都贴着鲜艳的标语,很多人群情激奋,他们之前的苦难、寒冷、饥饿,似乎在一瞬间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突破口。废土人不懂许多东西,乔薇拉用了最简单的话语解释一一有人让我们的东西卖不出去了!卖不出去,就没有螺母,就没有粮食!压抑的灰烬之城中,似乎所有令人窒息的东西都找到了一个极佳的宣泄点。女人被人群裹挟着前去。

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容在此时变得无比陌生,一直以来的怨气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根据年长一些的人说,上次有这种大规模的征召,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当时许多人都根据自己的军功得到了一个好差事,避难所也很是繁荣了一段时间,只不过后面不知道怎么的,又重新败落了下来。伴随着周围人的讲述,那个曾经的时代也展现在他们眼前,杀一个人得到的比一天的工资都多,有食物、有衣物,有物资配给,更不要说掠夺对面的科技之后,还有更多的酬劳。

灰烬之城的征兵点在一间老旧的仓库,里面的人却比最繁忙的矿洞还要多,还能动弹起来的人都来了,除开这些人,还有那些躺在床上,已经无法动弹的人。

听说生者奉还指名要那些因为辐射而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他们有办法能让这些人重新站起来。

旧仓库的气氛比预想的要压抑许多,这里的队伍排列了很长,队伍之中还夹杂着腐烂的病人,偶尔会看到一点淡黄色的米花从那些人的床褥子上掉下来,被后面的人面不改色的踩过去。

外面还在下雪,却没有任何措施,空气里是牙齿打颤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咳嗽,穿着厚实军装的人在周围巡逻着,神气的挎着枪走过。队伍缓慢移动着,女人来到了一间帐篷,前面负责分人的护士对她说:“男左女右,你去右边的帐篷,里面的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她来不及询问什么,这次征兵好像和以往都不相同,他们没有填写任何资料,就好像他们的姓名和他们是谁并不重要似的。帐篷里是几个高大的女护士和女兵,第一句话就是:“脱掉你的衣服。”“我们需要看你的骨骼和肌肉。”

废土人没什么好在意这些的,女人利索脱掉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背心,帐篷里有炭火,稍微没那么冷,可明显不是给他们的,炭火距离护士们更近。“还可以,骨骼没有畸变。”

“瘦了点,但不影响什么。”

“没有明显的残疾,这个也可以。"穿着绿色十字的护士走上前,检查了一下她的牙口和虹膜,关掉了手电筒。

另一个护士上前,在她的手背上画上一个绿色的勾。那不是灰烬之城的颜色。

女人直勾勾盯着它,直到被丢上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赶出了帐篷,才知道自己已经合格通过。

帐篷的后面还有一个帐篷,有人在持续走进去,但没看到有人走出来,里面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每个等在外面的人脸上都有长久没有出现过的期待,这是他们能够改变命运的节点,无论之后他们能不能活下来,至少当兵的时候是能吃一顿饱饭的。这就够了,这就足以成为理由。

女人走了进去,她看到里面是一排排白色的透明柜子,那些柜子散发着一种寒气,柜子里是一支支试管,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他的胸前也有一个绿色的十字。“好了,坐下,接种疫苗吧。“医生说,“接种完了你就可以到旁边领取粮食了。”

第一批粮食的诚意很足,非常足,在墙壁边上垒放着,几乎一直要顶到天花板上面去。

每个接种完的人都千恩万谢着,在旁边接过一袋粮食从侧门离开,时不时还会有人过来重新把粮食补足。

女人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饥饿,还是太干了,她没有闻到任何应该是粮食会有的味道,反而是煤灰的气味更浓郁了些,这也正常,毕竟这里有着旺盛的炭火。

可能是炭火的味道掩盖了粮食的味道吧。

她想着,坐到了医生的面前,伸出胳膊。

医生取下一支淡蓝色的液体,解释道:“这是生者奉还特意研发的冬季药剂,可以让人增加对寒冷的抵抗力,与此同时,也能增幅你们的耐力和体力。”针头探出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席卷了女人,她下意识抬起眼看向医生,胳膊上却传来针扎的疼痛。

液体被注入,门外其他人领取到粮食时候哽咽的道谢掩盖了她的痛处,她不自觉转头,看向墙边的粮食们。

终于打完了针,女人在墙边领取了一袋粮食,她扛着粮食,感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十斤的粮食甚至都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如果不舒服,可以到后面去躺一会儿,我们设置了观察区。"医生非常善解人意的说道,“有头晕这类的情况是正常现象,我们会帮你解决,不要忍着不说。”

女人点了点头,扛着粮食出门。

她回想着自己的家人,觉得他们肯定会很高兴自己带回去满满一袋子的粮食,他们可以吃至少半个月,等到半个月过后,她肯定就立下了军工,到时候,她还可以带回来更多更好的粮食。

对家人的期待让她满是动力,已经死去的人不能复生,至少活着的人,还有盼望,不用日复一日的等待着死亡。

她满怀期待的幻想让她的疼痛都变得不太明显,等她发现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了。

从刚刚的针孔处,一阵冰凉的感觉逐渐蔓延开来,她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踩着坚硬的地面,却像是踩着棉花,整个人仿佛飘在了云端。然后她一脚踩空,倒下了。

旁边的士兵赶紧上前,但不是把她扶起来,而是捡起她旁边掉落的“粮食”,把里面散落的煤灰重新装回去,再码放到医生的房间里。女人,还有她旁边同样倒下的人,都怀抱着对自己家人终于能吃一顿饱饭是憧憬倒了下去,他们被拖进了那个被称之为观察区的房间,里面还有许多人,只有胸腔在微微起伏。

黑暗温柔地席卷了他们,寂静的、无尽的空白填满了他们的意识。他们不会再饥饿了,也感觉不到饥饿了。

漆黑的帐篷里,冷色的灯光一闪而逝,照亮了里面数不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