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寒月如钩。

陆沉渊的紫罗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走在郊外一条前往邝山鬼市的小径上，在等一个人。“啪！”

一双绣着金蝶的鹅黄绸鞋轻巧落在他身旁，鞋的主人赫然是鬼市“悲骨判”之女楚衡。

楚衡眼睛弯成月牙，鬓边碎发被夜风吹得飞扬，她娇笑着邀功似地说道：“怎么样？我没耽误事吧。”“当然。”

陆沉渊诚恳道：“楚姑娘的符篆果然精妙。”

“那是！”

楚藏骄傲的一仰脖，笑道：“让金佛落泪，不过是小菜一碟！只要用【化雨符】配《金乌引火术》。”她兴奋地比划着，“我先用金乌术把佛像眼眶烤热，再贴化雨符一一那眼眶里藏了鲛人珠，遇热即化……”她说着从荷包掏出一把晶莹的珠子，在月光下像真正的泪滴般闪烁。

陆沉渊注意到她食指有道新鲜的灼痕。

“所以白天的佛泪·……”

“一半是鲛珠，一半是化雨符。”楚衡得意地扬起下巴，“那些人跪拜时，我躲在经幡后面掐诀，连你都没发现吧？说了万无一失，就是万无一失！”

“厉害！”

陆沉渊发自肺腑地赞了一句，略微迟疑道：“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楚衡笑道：“你想问我贴的符为什么别人看不见？”

陆沉渊看着她道：“你如果不想答，可以不答。”

楚衡挑眉：“你猜出来了？”

陆沉渊道：“只能说，有一点眉目。”

楚衡感兴趣道：“那你快说！猜对了，我就不要你的报酬。”

“那可不行。”

陆沉渊笑了笑，整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传闻，昔年老子创符篆之道，源于观天地“烝路’。天有燕路，悉行于天，或成风，或变云，或化雷雨；地有烝路，烝行于地，或成江河，或成山峦，或成洞天福地，或成穷山恶水。”

楚衡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点地面，听得认真：“嗯嗯……”

陆沉渊继续道：“天地万物，皆由杰生。而术法一道，便是以自身真气引动天地元气，于方寸之间，循特定烝路，纳气、行气、养气、运气，最终化烝为术，施展神通。若将此烝路具象化，便是符文、云篆，落于纸上，即成一「符祭’。”

楚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你还真是博学……继续。”

陆沉渊道：“所谓符篆之道，其要义便在于：“以我之精合天地万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精精相博，神神相依，所以假尺寸之纸，以号乾坤。’

所以，符篆按常理而言，是离不开符纸的，符纸又是能被肉眼观察到的，以符纸贴在金佛双目，太过显眼，必然露馅！但.……”

陆沉渊脚步一顿，看向她：“世间万事，皆有例外。昔年「隐仙’顾云升曾将符篆之术推至化境，创出一种“无形符术’，使符篆彻底摆脱符纸束缚，能以气化符、以燕成符，这便是十大神术之一一一《神符卷》。”

眼前金光一闪。

楚衡摊开手，刹那间，一道无形的符篆在她指尖凝成。

无纸无墨，却如有实质。

金光勾勒的符文如游龙般盘旋，每一笔都似蕴含天地至理。

符光映照下。

她的眼眸灿若星辰，唇角微扬：“陆大人，见识不错嘛。”

夜风拂过，符光微微摇曳，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

陆沉渊凝视着那道神异符篆，眸中映着金光，缓缓道：“原来……鬼市已得《神符卷》。楚姑娘能得传神术，师承非同一般，只是，如此神奇术法暴露于人前，可是不妥……”

“我相信你！”

楚衡眨眨眼，笑道：“陆大人身怀《天工卷》、《丹鼎卷》，难道还会觊觎我身上的术法吗？再者，我所学不全，甚至就连师父会的也不全，别人就算抢了去，非长久修习，也发挥不出多少威力。”陆沉渊看她一眼：“鬼市还真是消息灵通。”

楚衡得意道：“嵩山之事闹得那么大，又牵扯少林、神医等多门多派，我能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陆沉渊一笑：“也对。令师就是阴符君吧，整个鬼市也只有他有如此符道造诣了。”

楚衡干脆点头：“好了，忙帮完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且慢。”

陆沉渊的声音让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取出一个冰玉小匣，匣身透着幽幽蓝光：“上次的人情未还，今日又劳姑娘出手，这枚生生造化……”

话未说完，楚葡突然回眸，指尖金光一闪。

两道【神行符】已无声贴上她的绣鞋，符文明灭间，她整个人都笼在淡淡的光晕里。

“我说过的一”她倒退着飘然而起，夜风托起她的衣袂，像朵随时会消散的鹅黄云彩：“猜对了就不要报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至少……不要这样的报酬。”

最后一字落下时，她已退到三丈外的树梢。

月光穿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陆沉渊握着玉匣的手悬在半空，看见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比月光清，比春风软：“下次……请我喝酒吧~

余音袅袅间，鹅黄身影已化作流光远去，只有几片被惊起的落叶还在空中打着旋儿。

陆沉渊无奈笑了笑，将匣子收回怀中，转身往回走。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在干冷的空气中格外清厉。

“竞然真是《神符卷》……”

陆沉渊边走边思索：“当日机关城破时，那个熟练施展《十二山河印》的紫袍老者，该是李家人，他曾经以《血影符》试图毁掉归藏宝瞳，用的就是以气化符，神符之术……他和阴符君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人，还是各得半部？从现在的情况看，应该还是各得半部……如果阴符君就是那个紫袍老者，也不会毫无动作……

陆沉渊想着，头也不回，抬手向后。

那条小径之上忽然显出巨幅画卷，其上百鬼横行，诡异阴森。

画卷卷轴合拢，化作流光飞到他手上。

陆沉渊随手将画插在腰间：“后手没用上，礼还没送出去，怎么感觉对比的有点无情，下次多送一份礼吧……别的，醋精不允许啊，唉……”

陆沉渊走回公主府，先去了一趟灵猊殿。

灵猊殿内灯火幽微，窗纸上映出一道斜倚的剪影一一神后正靠在金猊柔软的皮毛间，雪白的手指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推门而入。

“哗啦”

神后猛地合上手中书册，动作之大，惊得金猊耳朵一抖。

她慌乱抬头，玉瓷般的脸颊竞透出一抹异样的绯红，连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陆沉渊脚步一顿。

神后是通灵偃甲，素来纯净秀美，何曾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候？

他目光下移，瞥见她指缝间漏出的书页一角一一墨字隐约可见“阴阳”、“合气”等字眼，配图更嗯？？？

“哥哥！”

神后突然唤了一声，嗓音比平日高了三分，她掌心真气爆发，“砰”地一声，那本书已化作漫天纸屑，纷纷扬扬洒落在金猊的鬃毛上。

金猊打了个喷嚏，无辜地眨眨眼。

殿内一时寂静。

陆沉渊轻咳一声，心中尴尬，完了，带坏小孩了！

殿内藏书他都看过，没有这方面的内容，燧明阁的书倒是有，有几个插图还不错，但神后出现后，为了她的身心健康着想，也已经毁掉，她从哪翻出来的书？看起来好像还是新的，自己在外面买的，还是王逸之那家伙看了忘收……

神后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金线，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金猊歪头看她，又看看陆沉渊，突然“嗷呜”一声，用大爪子捂住了眼睛。

“……”

陆沉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感觉今晚的霜气，似乎格外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