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1 / 1)

第35章艳鬼

“你听我解释!”

乐锦近乎大叫,一把握住孟殊台的胳膊,像个家庭即将支离破碎的丈夫,拼尽所有演技向妻子表忠心:

“我从前是不专心,但.……”

她焦急望了冯玉恩一眼,事已至此,只能把他踢出去了。“是他自作主张跟来洛京的,我发誓毫不知情!”乐锦真诚睁大眼睛,伸出三指并拢对天,圆鼓鼓的双颊说话间鼓起来,像颗有着粉粉小毛的桃子。

“我是为了咱俩的婚约才来洛京的,这点也没有骗你。”她生怕这些天的努力就要付之东流,紧张得疯狂冒汗。万一孟殊台趁此关键,顺脚给她踹走?死了死了死了……乐锦满心焦急,汗湿的额侧却落下一点柔软。是孟殊台取出一方软巾亲手给她擦汗。

“怎么急起来了?”

一双凤目含着淋漓笑意,还有点半真半假的似嗔含怨。“冯郎君不知,我与她初见当日,乐娘子便向我解释了来意,甚至骑马随行一路才来了这里。”

孟殊台倾身贴近乐锦,像擦拭一件奇珍异宝似的,温柔细致,呼吸均匀吐覆在乐锦面容上。

“我信你。何必慌急?”

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含蜜星光,漂亮极了。可落在乐锦眼里,却成了不寒而栗的暗刀。

上一次用他的贴身巾帕,命都没了;这一次还是他亲自上手,她恐怕得防备着最后被五马分尸……

和她一起喉咙不自然下咽的还有冯玉恩。

他也是风月场上掌舵的老手了,哪里看不出来这孟郎君是在宣誓自己正宫的地位,故意做出一派贴心贤惠样子给他看?孟殊台的形象在冯玉恩心中一落千丈。以为他是什么成人之美的君子,结果乐锦一来全变样了。

争是吧?无所谓,他冯玉恩和疏州那些莺莺燕燕争得还少吗?越过桌上插花,冯玉恩双手握住乐锦的手,生生把她和孟殊台拉开一段距离。

“阿锦,我们远走高飞吧!别管这什么婚约,直接去越州,那里临海,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我行李都备好…”

他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安排,乐锦惊恐抽回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冯郎君向我说明了你们的情谊。殊台想,婚约的事情由你定。”孟殊台施施然开口,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商量的根本不是未婚妻琵琶别抱而是今日吃鲈鱼还是鳜鱼。

但乐锦丝毫不知,孟殊台的注意力全在她方才被冯玉恩抓过的手上,脑子里浮现出夜里那段白臂,和白臂上男人扎眼的手印。心脏被谁攥住了一样,堵得慌。

他忽然浮出个念头,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原来贤惠大度这般难做。分明想撕了眼前这痴心妄想的贱人的皮,可却还要佛陀一样作壁上观。破天荒的,孟殊台有点演不下去他长久妆扮的菩萨心肠。乐锦要是答应下来随冯玉恩走了的话,他岂不是错失她这么鲜活的供果P他还没一步步谋取到乐锦的心。

他不放手。

她只要敢迈出他身边半步,他立刻就在华雁寺再寻个风水宝地,让她和九安做个伴。

“婚约……

乐锦心心虚觑着孟殊台云淡风轻的样子。

完蛋。

他就是想把她推出去,这门便宜婚事就此作罢。那哪成啊!他俩之间,要“分手离婚"只能她来!不狠狠诛他孟殊台的心,她费尽心思兜这么一大圈干嘛?

乐锦一咬牙,端起桌上刚才自己没喝的那杯酒就朝冯玉恩泼过去。“别做梦了你!”

“滚滚滚!”

杯子往身侧一甩,咔嚓一声四分五裂,如同冯玉恩此刻的心。“阿锦一一”

乐锦来了脾气,二话不说攥住孟殊台的手,十指相扣高举给他看。“我的未婚夫是孟殊台,我的丈夫也会是他,你看见了吗?”乐锦几乎是怒骂,她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生气。生气冯玉恩自作主张来找她,也生气他差点毁掉她的婚约,更生气他步入龙潭虎穴而不自知。

如果冯玉恩出了什么意外,她结束任务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可她怎么还原书"乐锦”一个完完整整、生龙活虎的青梅竹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三角恋”她实在扛不住,还是缩头乌龟最好当。乐锦装作气晕,双眼一闭,哎哟一声就倒在孟殊台怀里。“乐娘子!”

“阿锦!”

冯玉恩顾不上擦干脸上的酒,伸手揽向乐锦。“住手。“孟殊台将乐锦圈得更紧,冷冷呵住他。“冯玉恩,婚事结果你我已经心知肚明。还请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乐娘子面前,徒惹她伤心。”

这话说的毫不留情,冯玉恩愣在原地,双手无助下垂,眼睁睁看着孟殊台抱走了心上人。

不是说不喜欢这个从未相见的未婚夫吗?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独自一人奔赴千里,就换来这个他二人之间这个结局?不甘心的怨气让他血气上冲,嗓子里跑出一道声音:“孟郎君!”“十几载相伴,乐锦尚且拒我;你们又真的会白头到老,生死不弃吗?”喂!!!

乐锦在孟殊台怀里紧闭双眼,气的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你有病吧!把我要挖的坑给填了?!

她牙齿咬得咕咕响,男人真是全天下最矫情没用的东西!身体忽然被轻颠一下,孟殊台横抱着她转身,嗓音如溪水潺潺,有种无比安心定神的力量。

“不劳费心。我与她,必定长长久久,携手百年。”等一下!

孟殊台这是表白?!!

百万大奖就这么砸在乐锦脑袋上。这哪里是表白啊!分明是她和三妞美好生活的号角!

心内一阵狂喜,乐锦控制不住激动,上手就抓住了孟殊台胸口的衣襟,脑袋抵住胸口,偷偷憋笑。

一道视线落在她微微耸动的头顶。

孟殊台忽然觉得怀里的人有点好笑,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她好像那小时候那只傻猫。

“系统系统系统!!!”

冯玉恩被孟殊台送回疏州了。

乐锦缩头乌龟做到底,都没敢去送他。

不是有句话说"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乐锦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简直是金科玉律。

不过现下她还有个非常、极其、绝对、顶级重大的事要确认,也确实顾不得冯玉恩了。

【什么事?】

乐锦兴奋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说话差点咬掉舌头。“孟殊台说愿意和我在一起诶!!我的任务是不是该进到下一个流程了?拒绝他,把他的自尊踩到脚底,再告诉他一切都是我骗他的,让全洛京的百姓都知道他孟殊台被耍了!

这个混蛋自讨苦吃,活该!

【并不行】

“啊?”

乐锦喝彩挥舞的拳头僵在空中。

“为……为什么?”

【经系统检测,孟殊台并未对你动心,你现在拒绝他只会功亏一篑卫“怎么可能!他明明说……”

话没说完,乐锦哑然。

其实也对,孟殊台这个根本不懂人类情感为何物的疯子,就算说出来那样表白的话又能代表什么呢?

来了个情敌,他就忽然打通任督二脉了?

不可能。

更何况情敌、情敌,“情"从何起?

乐锦整个人立刻灰扑扑,什么神采都没有了。“那、我、该、怎、么、……

她倒在床榻上,失神望着帘帐,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个任务怎么像是一份永永远远打不完的工啊!【加油,继续】

“你尔……”

乐锦仰天长啸一声,小脸皱成青绿青绿的苦瓜。失魂落魄坐起身来,此刻的心心情仿佛是从她那间破败不堪的出租小屋里醒来的每个凌晨四点,拖着没睡醒的身体去打工。乐锦鼻子酸酸的,一种难以言状的委屈爬上心头。【不用灰心】

【孟殊台对你的态度其实越来越好了,你没有发觉吗?】【趁他态度柔和,乘胜追击】

日暮橙光混杂着夜紫,在天边绚烂交织成仙子的彩带。屋内铜镜照出乐锦此刻的脸,橙金色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影影沉沉,满怀愁绪从瞳孔中飞出,下落,掷地有声。

好吧,为了她的奖励和生命,她豁出去了。脑海中任务马达发动得鸣响,乐锦立刻动身找孟殊台去。要想孟殊台接受她,还是得把他心房撬开。空中橙紫暮色渐合成墨蓝,净心寮内有叮咚泉鸣。棋声说他家郎君今日送走冯玉恩后就一直在供贵人们净身沐浴的净心寮里没出来。

乐锦在外头敲了敲门,里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遭了!孟殊台该不会泡晕了吧?

“孟殊台!”

还是没人应。

“轰”一下门被推开,乐锦提着裙子闯进一片白雾浮漾中。他可不能出事,她仇还没报呢!

忽然水声哗啦间一道惊语,“乐娘子别进来……白石浴池环抱一泓碧水,热珠串串自石罅涌出,汇聚成潭。温水中,一道光裸人影披散头发,漫身泡在水中。他靠在白石壁边,背对着乐锦,露出光洁白皙的肩头。

三四颗水珠从侧颈滚落,消失在青年精壮优美的胳膊线条中,仿佛他的皮肤张着口,汩汩饮尽。

青丝随水浮动在人影身侧,活如水底一只只向上探视的蛇。乐锦脑子一瞬宕机,不知今夕是何年。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他的头发像蛇来着……蛇发主人水汽蒸得亮晶晶的眸子透过温泉白雾回眸。眼见是她,这人没有半点羞赫,也无惊慌,而是鹿一样直直盯着她,一双美目闪烁着不合时宜的天真和懵懂。

“我在沐浴。”

乐锦被眼前诡异的美色惊住,直到孟殊台转身看过来,她才害羞地转身背后,躲在绣着狸猫扑蝶的锦缎屏风后面。

“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晕过去了才闯进来的。”不让进你倒是回句话啊!搞什么欲擒故纵?她心脏长了翅膀似的扑腾,七上八下地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我有事找你聊聊。”

“冯郎君的事?你还要谈他?”

孟殊台闷了半响,语调里有微微升调的委屈,有点像……撒娇。他在温泉中调转身体,小臂交叠在池边,头颅歪靠着,目光落在乐锦紧张得发抖的背影上。

“他走时醉得一塌糊涂,上车我搀扶了他一会儿,身上染到了酒味。”“讨厌这个味道,便解了衣衫下水,一为去味,二为疏解烦忧。”解忧?

“怎么好好的伤感起来了?”

四周水流哗鸣,像在唱一支哀婉的歌。

孟殊台没说话,乐锦等了很久只听见一声轻叹。心口像一只似有若无的小绒爪子轻挠,勾得乐锦体觉酥麻,她疑心是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原因,第一次见识男人的身体又撞着这么个艳鬼,魂魄颤栗也在情理之中。

许久等不到他说话,乐锦耐不住他这么磨,下巴悄悄转向肩头,侧目以余光一探。

那艳鬼已然转身,一手撑着头,痴痴看着她,满目脆弱的水光仿佛极薄的琉璃,还未触碰,一呵气即碎成满地繁星。一缕缕湿发从额边鬓角垂至锁骨,发丝上水露凝成珠子,欺负似的砸在他过分白皙的锁骨处,楚楚可怜至极。

而身后水中,是蓬蓬青丝如飘游水草,无声地织成一张暗暗的网,鬼气地布置在他的可怜之后。

“乐锦……

他唤她。这还是孟殊台第一次叫她的全名。那声音出奇的温柔,像童年夏夜里姐姐哄她入睡后撒下来的白棉布帐子,在她脸上轻轻一扫,落下一阵蚊香气味,柔软而清甜。“我在。”

她看着他,发现他眼角红红的,似乎……在哭。“你爱冯玉恩吗?”

乐锦愣住了。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按照原书剧情,“乐锦"不爱任何人,只爱她自己。冯玉恩只是花天酒地时的一个玩伴,她对孟殊台一见钟情之后,对冯也是说瑞就踹了。可是她既然愿意选冯玉恩做逃婚对象,应该多多少少有几分情谊。“爱过。”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孩子气般固执:“可他跟我说起你们的从前,你很爱很爱他。”清澈的温水在他胸口化成起伏浪涛,拍打冲击着那宽阔的雪峰和沟壑,美得勾魂夺魄。

乐锦此刻才意识到孟殊台不仅那张脸是艳鬼,身体更是妖孽非人。她不好意思,悄悄收回了目光,只盯着自己脚尖。“他和我说起你们那些年少风流…当真是令人艳羡。”孟殊台忽的哽咽,语气黏黏糊糊。

“可你一直说倾心于我,是真是假?”

这一刻终于来了。

既然选择了当感情骗子,乐锦就做好了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准备。她绕过屏风,壮着胆子在池边蹲下。

“你那天说愿意和我一起长长久久,又是真是假?”乐锦穿了身榴红襦裙,系着宝蓝的丝绦。一蹲下,裙子便被温泉水漫溅打湿。

夏日衣衫轻薄,湿透的点块暗影仿佛攻城略地,迅速吞吃了那火红的榴花颜色。

她层层叠叠的裙边像是切得碎碎的心心脏,而宝蓝丝绦是一条条血管经脉。孟殊台觉得自己的心被她牵连着,一胀一缩,仿佛快要飞向她,撞碎在她的红裙上,成为她脚边的一滩烂肉。

那天,她秀气的手二话不说往他手心里钻,紧紧扣住,让那个蠢货看得明明白白。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像他的骨髓里有虫子在爬。不足寸长的肉虫子在他骨头脊髓中耕犁,蠕动,肥肥短短的身躯一曲一展,他的骨髓就浪一样酸麻颤颤。

而虫子,有十万。

孟殊台身体正刺激得发软,忽听乐锦正声承认他才是她的丈夫,刹那间,十万蠕虫又偃旗息鼓,化成一道道涓涓细流并如他的血液里,仿佛仙丹注入灵台,他整个人飘飘然。

他才是她家里那位,理所当然,名正言顺。冯玉恩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蠢人,外室都算不上。以为跟她相伴多年很了不起吗?奴颜媚骨,曲意逢迎谁不会?操纵人心,他孟殊台才是一等一的高手,绝无仅有。对于乐锦,他生出了些攀比心。他想看看,到底是自己技高一筹能驯服乐锦,还是其他人声色犬马更能麻痹她?

孟殊台眼帘一掀,似怨含嗔的眼波仿佛一只青幽幽的软手勾住乐锦的衣领,把她往水中拉。

“若你们两厢情愿,殊台当愿成人之美。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他却充耳不闻。”

“我自是愿意帮你摆脱纠缠。”

乐锦蛾羽长睫忽扇忽扇,双膝跪下扑在水池边,面容无限贴近孟殊台,装得十足风流。

“只是这样?”

水上白雾迷蒙,她分不清额上的湿润之感是自己的汗水还是温泉热气。心心脏紧张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乐锦表面情意绵绵,实则悄悄收敛鼻息,根本不敢喘气,仿佛一被发现是活人就会被艳鬼吃掉精血魂魄。眼睛一闭,她在孟殊台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仿佛只是清风擦过。乐锦红着耳朵有些结巴:“我来就是,就是告诉你,别管冯玉恩还是其他人,我喜欢你是真的。”

孟殊台眸光忽得一亮,慢慢凝结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乐娘子……”

“请自重。”

一道雷晴天霹雳。

能不能当场把他掐死???

我刚才亲你的时候你倒是躲开啊!亲完了你不乐意了?什么混蛋!

乐锦脸上五光十色,孟殊台却很是平静,一双眼睛像一面澄澈的镜子,丝毫没有多余的感情。

“我知道你的心意。可婚姻不过是一条无形无用的链子,拴着两个人犹如困兽,年年岁岁互相消磨,有何乐趣?”

他不会娶她。

婚姻是世上最无聊的东西。他丝毫没有兴趣。对于乐锦,他自己把她留着不好吗?

“说起来……这倒还是个旧友遗愿。他不希望我草草成婚。”啊?乐锦诧异。

哪个朋友管这么宽?

“记得那日灯殿着火之后你跑去的那所坟墓吗?他便是我此来祭拜的故友。也是他,生前几次三番劝我婚姻慎重,若所遇非人,便当断则断,及时抽身。”

耳中轰鸣一声,乐锦张着嘴巴愣住,像被人拔了舌头,哑口无言。…当初的好言相劝,终究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寺中夜寂,乐锦甚至能听到院中落叶的簌簌声。心里记挂着傍晚孟殊台的话,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怎么兜兜转转,怪到自己身上了?

该死的孟殊台,既然听进去了她当初的话,怎么还对她行凶呢?□□将仇报了吧!

乐锦气的脑袋发烫,眼前发晕,对着枕头狂殴了一顿。然后……她吐了。

禅院檐下的挂灯依次亮起,侍女跟在孟殊台身侧焦急解释:“乐娘子半夜忽然发的烧,府医来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直止不了吐。”孟殊台一进房门,侍奉他的三个府医都已经围在乐锦床边,一个为她施针止吐,一个探脉试温,一个写着药方。

在房里伺候的侍女急得快哭了,“水都喂不进去,一喝药就吐,怎么办…孟殊台坐在床边看着乐锦,“好好的怎么会烧起来?”探脉的府医道:“近日天热,乐娘子吃了过多冰食,体内寒凉。今日湿掉的衣裙又没有及时更换,几道寒气相加才使高热不退。呕吐不止正是因冰食伤了胃,好生将养不会有碍,只是冰食不可再用。”乐锦眉头紧皱,胃里一阵一阵疼,脑袋里像在开碰碰车。然而一听这话,一口气没喘上来都不顾,梗着脖子睁开眼睛,”别……”别剥夺她的快乐!

“什么?”

她声音细细的,孟殊台只看见嘴唇蠕动,没听清她说的话,低头侧耳贴近她嘴边,担心道:"再说一遍。”

床上的人哼哼唧唧的,弱弱的气流像舌头舔过孟殊台的耳廓,激得他浑身发麻。

“……不要拿走冰碗,丸子,酥山,冰酪浆…”听清她在报菜名后,孟殊台长眉一扬,盯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微扯,没忍住双指轻轻夹着乐锦的脸蛋假装拧一下。“药给我,你们都退下吧,今夜我守着她。”众人一一屏声离开,孟殊台端着一碗褐色药汁,一勺勺舀起药汁吹了又吹,用勺子勾了点汁液滴到虎口实了温度,确定不烫了才递喂到乐锦嘴边。“先喝药,再论冰食留不留。”

本来闻到药味时白白的嘴巴死也不张,但孟殊台这样说了,乐锦掂量了一下,还是乖乖喝了下去。

谁料三四勺下去,喉管忽然噎住再也咽不下去。遭了。

哇啦一声,一滩黄褐色混着酸气胃液的药汁全部吐倒了孟殊台身上。他白泡那么久了。

“对……不起…“乐锦下意识伸手想给他擦掉,孟殊台却自己站起来,脱掉外衣,还不忘一手扶着她。

“你别动,我来。”

他命人收拾走外衣,自己坐回床边。乐锦本就虚弱,这么一吐更是浑身软成一滩泥,倒头枕在了孟殊台大腿上。

华丽宽敞的外衣褪去,腿上的温度很快就传到乐锦脸上,温温的,很踏实。她现在睁眼睛的力气都没了,有记忆以来她从来没有病成这样过。“我…是不是要死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到孟殊台滑滑的衣料上,晕成一朵花。“我不想死……

泪水被人轻轻拭去,孟殊台的鼻息在她发旁缭绕,他轻轻低语,仿佛念咒:“不会的,只是寻常发热,明天就会好。”“你骗我。”

“殊台何时骗过乐娘子?”

“你经常骗我……”

腿上的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哭得像只被欺负的小狗,呜呜咽咽的。孟殊台不知不觉间心情大好,柔声哄她,“不哭不哭,都是殊台不好。她又嘟囔一句:“我不想死。”

那声音几乎是哼出来的,小,但执着。

孟殊台用指尖轻轻理着她鬓边的碎发,另一只手将她圈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舒缓宁静的节奏里,他一个人悠悠说着话。“小时候我生过一场大病,也像你一样,滴水不进,人快死了。”“那个时候我常在想,人死了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天边的云变成雨消失不见?又会不会像一块潮了的云片糕,软塌塌的,一捏就…”“我胡思乱想了很多,很久,一场病仿佛一辈子都过去了。”“可如你所见,我还是活下来了…”

乐锦在他的轻哄中渐渐松开眉头,呼吸平顺。孟殊台停在她鬓发的指尖慢慢顺着脸颊描摹。腮肉,唇珠,下巴……她傍晚亲过来时,这些地方软得出奇,像春三月里长出的鹅黄嫩芽,不,比那还柔,还软,还嫩。指尖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握住,摩挲,感受那里血管的跳动和脆弱。

她简直在勾引他。

用她的柔弱和依赖引诱他杀了她。

兴奋明亮的目光落在她脖颈,孟殊台长睫抖动,呼吸散乱。只要大发慈悲地一用力,乐锦也会像那只瞎眼狸奴一样去到孟殊台找到的“永恒确定"之地一一死亡。

只是忽然,乐锦被他颤抖的呼吸扰得梦呓一句,朱唇娇气地喃喃。指尖转而好奇伸过去。

刚刚一碰,她本能张开唇齿,咬住孟殊台指尖叼进口中,一团温热的“软水”垫在他指尖下动了动。

仿佛心脏被人捏了一下,一种新异的酥麻席卷了孟殊台每寸肌肤,仿佛暴雨倾盆前荒原上的野火,以雷霆万钧的气势烧得他肉骨暴响。他惊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软水"是她的舌头。孟殊台不敢置信地搅动一下指尖,惊喜发现那东西是活的。她用力一吮,他指尖像是要化在她口中。

嘴角笑意渐浓,孟殊台抱着乐锦,手指任由她叼着,再没落回颈项。这般独坐夤夜。

盛夏将尽,晌午未到便天光大盛,窗外的一切都亮堂堂的,像在一个水晶玻璃球里。飞鸟啼叫,蝉鸣高声,是玻璃球中闪烁的彩带和雪花,纷繁乱舞。乐锦靠在床头,朝窗外伸着脖子看,无比想念外头的缤纷。眼神郁闷地转去一边,孟殊台正在伏案审查孟府的账目。自从她那夜发烧,孟殊台便将所有事务都搬来她这里处理。一边办着正事,一边守着她养病。

他本是好心,但乐锦莫名压力很大。

所有进嘴的药物吃食全都是孟殊台亲手一口一口喂,理由是怕她又吐;哪怕她不再难受,也不能下床活动,他怕她吹风着凉……这完全是把她当成个瓷娃娃捧着嘛!

她是个从小野着长大的姑娘,这些年一路摔摔打打也就长大了,这种精致的日子她过得闷的慌,再被他守几天,乐锦毫不怀疑自己能疯掉。她悄悄把身上的被子往里一推,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透透气,无声地反叛孟殊台。

“把腿收回去。”

孟殊台冷不丁出声,乐锦惊望他一眼,却见他明明专心致志在看账本,压根没有抬头看她。

妖怪。

乐锦心中怼他,但还是盖住了腿。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且这些天里她发现孟殊台一个特点:吃软不吃硬。她烧退了后便不想再吃药,但孟殊台坚持她得再吃几天稳固病体。药汁喂到她嘴边,乐锦很有骨气地不张嘴。可孟殊台淡淡一笑,右手瞬间辖住她的下巴,痛得乐锦"啊"的叫出来。她以为那药汁会趁机灌下来。没想到的是,光张嘴还不够,孟殊台食指直接探进乐锦嘴里,冰冰的,有点檀香。

“乐娘子对不住了。若再闭嘴,殊台的手指便断在你口中了。”乐锦自然不敢再动弹,一勺酸苦的药汁从牙关流进来,积攒在喉头不得不咽。

她舌头一抬,贴住孟殊台冰凉的手指,艰难扩动喉舌,药汁吞咽进胃时还差点呛到,眉头不满地挤在一起。

结果没等她缓过气,一勺药汁又喂进来,她只能再这么狼狈地再动一次舌头,吞咽一次……

她舌头被他压得疼死了!

泪花堆在眼睛上,除了口中异样,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她自然也没见到孟殊台藏在上扬嘴角里的舒爽。

从那之后,乐锦每次喝药都异常积极,生怕他伸手指进她口。孟殊台来硬的太可怕了,还有点变态。

不止药汁,最近她入口的基本都是流食,似乎是为了养胃。当然,还是孟殊台喂。

但乐锦馋食物馋得不得了,流食哪里能抵饿?每天她的胃都在荡秋千似的闹腾,闹着要吃东西要吃东西……

她喝完小厨房特意为她熬得养气培元汤后,小声跟孟殊台商量可不可以吃一点固体的东西。

一开始他不同意,但时间久了,乐锦每次喝完东西后总能得到一块张夫人那里的点心。

孟殊台特意去找张夫人取的。

乐锦美滋滋嚼着点心,明白过来他得顺毛撸。想得到她要的,首先得听他的话,按他的来。不过点心一嚼完,手指把嘴边的甜渣全赶进嘴里后,乐锦拍拍手,决定把糕点之恩忘得一干二净。

对啊,凭什么要听他的话?

要不是孟殊台,她现在一准活蹦乱跳的,哪里还会吃个点心都得看他的脸色?

呸!限制她自由的坏人。

乐锦不动声色撇撇嘴,转头甜甜问道:“你今日还会去找主持吗?”孟殊台似乎有件很重要的大事要处理,这几天虽然守着她,但也有大段时间需要出去和华雁寺主持商讨事宜。

他点点头,合上账目,“正要去。”

“待此事了了,我们便该下山回城了。”

孟殊台走到乐锦床边,将她的被子掖紧,轻言细语:“你别担心,回去后也先住我那里。”

“至于乐郎君……

孟殊台双唇一抿,眼里带着极浅的笑意,“他的下落有了些眉目,说是有人在京南的山野之中见过他的行踪。”

“什么!”

乐锦惊喜,双手直接握住孟殊台的手臂,两脚蹬开被子跪坐起来。“真的吗!我哥哥快回来了是不是!”

心脏快乐得要变成小鸟飞到天空上,乐昭是她现在唯一可以全心信任的亲近之人,她做梦都希望他能再站在她面前,就好像他代表着一种安稳和保护。乐锦欣喜雀跃着,但孟殊台眼眸中那点浅薄的笑意却淹没在阴郁暗潮当中,不见了。

他轻吸一口气掩盖住心绪的异常,语调复又柔柔:“我不能保证。只是有了这点消息,人还在找……

“没事没事,有消息就快了,一定能找回来。”乐锦眉眼弯弯,一张笑脸如春花般灿烂明媚,手上却急切地推开孟殊台。“你去见主持吧,别耽误了。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吃药乖乖进食,绝对不到处乱跑,你放心……”

看着她举手发誓的乖巧模样,孟殊台墨色瞳珠中隐隐泛起波澜。乐昭竟是她的灵丹妙药吗?

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抵得上他数日纡尊降贵的伺候?心头有阴凉的蛛丝慢慢结成网。

没良心的。

孟殊台一走,乐锦立刻搬条凳子去外廊阴凉处放好,又急吼吼地跑回屋子里,从冰缸里掏出她昨晚藏在里面的一把樱桃兜在衣服上,冲出去享受夏天。他这禅院边角处有一颗樱桃树,结的果子好的不得了。颗颗饱满,果皮亮鼓鼓的,红彤彤坠在枝上,像玛瑙耳坠子。乐锦趁夜里偷偷捡了一把落到地上的樱桃,就等着孟殊台离开她能过自己的小日子。

牙齿轻轻一咬,听见清脆的"被"声,薄如糯米纸的果皮破开,酸酸甜甜的汁水激得乐锦口水丰盈,果肉在口中一抿脱核,软软的像一口冰凉的棉云。廊下清风带着点暑气,烘烘的感觉里有花香草香和她怀里的果香,吹得乐锦心心神开阔,快乐的在凳子上晃着双腿。又捡一颗樱桃放进嘴里,乐锦牙齿刚咬住核,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少年声音:

“哥一一”

谁?!

乐锦眼睛往声音来处瞪大了看,人影还没见着,但如马扬蹄的脚步声已经能清楚听见。

她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能让别人看见,不然她吃不了兜着走。蹭一下站起来想跑,乐锦一抬凳子,衣襟却没抓紧,樱桃撒了满地,满地都是"罪证”。她骂一声,立刻又蹲下去捡樱桃,一整个手忙脚乱。“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方才的爽朗人声此刻已经在乐锦背后响起,满是疑惑和好奇。乐锦尴尬回头,脑子里还在编造各种解释,眼睛却一下子发直。来人约莫十六七的样子,一身栀子群青撞色文武袖,勾出宽肩窄腰的飒爽风姿又不失文气,一条玉色刺银发带伴着马尾发丝垂在肩头。他弯腰偏头,正用一只清澈的眼睛盯着她看。没见过吗?

不,见过的。

仿佛潮水哗啦漫过胸口,望着他,乐锦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孟慈章长大了,四载的时间跨度终于清晰呈现。看着自己曾经救过的孩子出落得这样玉树临风,她忽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愣头愣脑递过去一串樱桃,她一笑:"吃吗?”这是个很莫名其妙的动作,但孟慈章没有半点异色,接过去直接放进嘴里。“好甜啊!不过你到底是谁?”

他含着好吃的樱桃,与孟殊台相似的眉眼一瞬化开,露出点少年人可爱的憨直。

乐锦心里化开了一抹甜。

真好,这孩子还像小时候一样,没随他那个疯子兄长。“我是乐锦。”

没有疏州首富千金的名号,没有和他哥哥的婚约关系,她只告诉他她的名字,告诉他此刻的她是谁。

“乐锦?"孟慈章目光一亮:“那你是我未来嫂嫂?”还没等乐锦点头,孟慈章高兴得来回踱步,根本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乐锦以为他是因为对嫂嫂这个身份感到新鲜和惊奇,刚想劝他先冷静一点,却没想到孟慈章一脸期待地问她:

“你兄长可是乐昭?身边伺候的侍女是不是叫宝音?他们和你走散了?“啊!"乐锦大惊失色到叫出来,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你怎么知道?”

“我救了他们啊!”

孟慈章一只眼睛亮闪闪的,另一只眼睛上戴着个银丝编织的半遮眼具。本是残缺的掩饰,却带给了少年如玉面孔几分别样的韵味,更显风采。乐锦双手抓住孟慈章胳膊使劲摇晃他:“真的?他们在哪里?你怎么会救下他们?″

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击着乐锦的心脏,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孟殊台的时候他正是在帮孟慈章救小鸟。

这男孩子从小就喜欢到处捡东西去救,仿佛冥冥之中命中注定。一万种感动涌上心头,万幸当初她救了孟慈章,不然乐昭此刻还不知道命在何处。

谁说做好事没用?这不就领到她的好报了吗?她眼睛酸酸的,看着孟慈章越看越喜欢,忙把身上还剩的樱桃都塞孟慈章手里,“给你,给你,吃樱桃!慢慢说。”“你怎么哭了?"孟慈章微微讶异,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忙把手上拿着的木雕娃娃放在乐锦身后的凳子上,双手给她当小扇子一样扇风,想把眼泪给她扇干。

“别哭别哭…他们都好着呢!”

乐锦见他这个举动有点哭笑不得,心里念着他的好,三两下抹掉眼泪,“没哭没哭。”

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长睫被泪水粘连在一起,真诚的目光望向孟慈章,比世间一切的夸奖都热切。

孟慈章生出点不好意思来,低头避开她的眼神,视线正好落在自己雕刻的娃娃上。

“你看这个,"他又把娃娃拿起来,“我就是去山林里找木材才遇见你兄长的。他当时受了好重的伤,我便带着他和你那个侍女住进了京郊处的孟家别院,他们此刻就在那里养伤。”

乐锦边听边点头,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可怎么你救了人,却没消息传来呢?你兄长也在帮我找人来着。”孟慈章眉头轻皱:“我也奇怪呢,是昭哥哥不让我说的,他让我替他们保密,不能把行踪告诉别人,否则也不至于只让他们在别院养伤。”乐锦双眉高高扬起,没想到孟殊台多日巡查不到行踪,竞然是乐昭自己所为。

多日悬在心头的重石终于落下,她真心实意欢欣起来。可还没片刻,脑海中一道冰冷声音登场。

【人物行动点:弄坏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