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1 / 1)

第44章血缘

青绿薄纱屏风上绣着一片水红菡茗。

乐昭从楼下望上去,有位出尘身影映在上面,仿佛美人静默观荷。但那双眸子透过屏风望向的分明是他。

手心微微出了点汗,乐昭悄然握拳,迎着身上那道千钧重的目光,一步一步上了醉仙楼最高层。

昨天他收到了孟殊台送来的请帖,约他到醉仙楼一聚。只他一人。

乐昭心里锣鼓密密似针脚,搅扰得他三四更都未眠。若此次洛京之行幸运,他们一家全身而退;若不幸……辗转反侧时,乐昭做了个决定。

大不了把一切都还给孟家。这些年荣华富贵只当是黄梁一梦。此处酒案临窗,视野开阔,可将穿城而过的滔滔洛河尽收眼底。“好位置。”

乐昭敛袍跪坐,与孟殊台相对。

孟殊台轻笑示礼,手中孔雀羽扇轻轻摇晃,扇的案上缭绕香烟斜斜飞向乐昭。

像一条白雾雾的蛇探头张口,要把人吞入腹中。“正是。我与平宁王世子相会时总在此处,可纵情饱览洛京风物。”孟殊台的话语和自己的心跳声一齐传入乐昭耳朵里化成嗡嗡鸣响,乐昭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没那心思再打太极,鼓起勇气单刀直入。“自上次郎君相告后,小妹已在家中禁足半月,性子收敛不少。”乐昭直直看向孟殊台,眼神中满是歉意,“但昭深知,一时半刻扭转不了小妹的秉性,孟家少夫人、未来主母这个位置与她委实不相配。”“虽然退婚一事对两家名声都有损伤,但深远为计,昭同意解除两家秦晋之好。”

白玉扇柄在孟殊台指尖转圜,蓝绿羽毛上的流光淡淡扫过孟殊台那双浓艳的笑眼。

“不急。”

乐昭一滞。

孟殊台扇柄指指窗外,“河边有热闹,郎君不好奇吗?”乐昭不懂孟殊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寻他所指往远处洛河边上一望,却见那里乌泱泱一堆人排成队伍,像是押送着什么人。再定睛一看,队伍中有个蓬头垢面、五花大绑的年轻女子被推操到了河边。看那些人的架势,是要把她丢入水中。乐昭拍案而起,“他们这是要杀人!"他立刻跨出酒案,转身就要冲去阻止。“乐郎君且慢。”

孟殊台出声唤住他,耐心给他解释。

“那女子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通|奸。按我朝律令,其兄罚籍为奴,她则当判沉河,你去了也没用。”

三言两语间,乐昭心心脏一阵钝痛,浑身骨头仿佛被生生抽走,疼得冷汗涟涟。

孟殊台好整以暇靠在窗边,眉宇间对那女子毫无怜惜之色,只有淡淡的疑惑。

“有血缘的兄妹尚且生出了不耻私情,那无血缘的又当怎样?”“……你,知道了?”

两坛茉莉酒被姜璎云抱在怀里。她站在乐家门口,纠结着是放下直接走掉还是敲门见一见乐娘子。

今日进城送酒,从酒庄客人那里才听到她前不久差点背上了命案。人们都偏信是乐娘子故意投毒,但也许是那阿婆把栗子拿回家后被他人投了毒也不一定啊。

虽然她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乐锦的清白,可她就是有点偏心她。那到底要不要敲门呢?乐娘子是替自己解过围,但在这之前,她对自己都拒之千里的样子……

“嘎一一"的一声响,宅门缝中冒出来一个脑袋。没等她敲呢,人自己出来了。

四目对望,双方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姜璎云拍了拍坛子,乐锦咽了咽口水:

“那个,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你有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伯出门吗?”“啊?“两人同时一愣,看来都有事情。

姜璎云先摇摇头,“没有,我站在这里开始就没见过有什么老伯出来。”乐锦点点头,对着她笑了两下,“我找人呢,家里顾二伯不见了……你一”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坛酒上,姜璎云赶忙解释:“这是谢礼。虽然迟了些,但还是想谢谢你那天为我出头。我,我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弃。”

她把酒坛递得更近,直伸到乐锦胸前。

“你酿的?”

手上忽然一轻,乐锦抱过茉莉酒,笑得开怀:“谢谢谢谢……”这是女主角在她影响下酿出的酒诶!

乐锦别提多高兴了,一排小白牙简直要飞到姜璎云面前。“进来坐坐?”

乐昭让她禁足,但没说不让人来看她呀。

眼前姑娘笑晃了姜璎云的眼,明亮得像太阳。忽然之间,姜璎云有那么点怀疑先前两人的姐龋是虚幻的一层雾,并没有实际发生。不过她片刻之后才知道乐锦不喝酒,茉莉酒倒出来都给了她身边那叫宝音的侍女。

主仆俩一个倒一个喝,像是位置颠倒了似的。也许,这乐娘子只是性子偏激,但本性并不坏。“方才我听你在找人?”

“嗯嗯。"乐锦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没什么大事,家里一位老管家不见了,可能是出门置办货物。”

乐锦一连无聊了好多天,眼下姜璎云来了,只是看着她都高兴。只是还没和她多聊几句,乐昭回来了。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整个人面色苍白像是丢了魂一样。“这位是?”

“哦,“乐锦张口介绍,“姜璎云,是……是朋友?是雌竞对象?是愚蠢女配看不惯的女主?乐锦一时犯难,“是"了半天没是个什么东西出来,最后还是姜璎云自己来。“是乐娘子帮过的人。”

乐昭挑眉,哑然轻笑:“居然还知道帮助他人?什么时候的事?”姜璎云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此刻忽然收住声音,垂下了眼帘。当众和父亲对抗在古代的观念下是大不敬,没有人觉得反抗父亲是光荣的,包括现在的姜璎云。

但乐锦转头对着乐昭磊落坦然:“我帮她赶走了欺负她的坏爹。”乐昭长眉紧拧,“说的什么胡话?”

乐锦耸耸肩,“当爹了不起吗?没有真心爱护的话,血缘算个什么?”她说完这话还很不屑地轻哼一声,自顾自给宝音又倒了点酒,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场其他两人的错愕。

姜璎云是知道乐锦胆子大的,但还是被惊了一下,心间颤动不已。乐锦这样率性讲出自己不敢也不能说的话,让她好像亲眼目睹一块巨石被点点滴滴的雨水消融,四两拨千斤。

而乐昭,原本波澜不惊的深邃目光中陡然泛起了水色。血缘……她当真不在乎?

乐锦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话在这两人心中起了什么作用,只觉得姜璎云好像特别开心,一点不提她们刚见面时那些争执,甚至走前还问:“再过几天是洛京的水灯节,我还会进城来送酒,不如到时候我带你逛一逛洛京?″

乐锦霎时眉开眼笑,刚要答应下来却想起旁边的乐昭。禁足还没解。

没等乐锦苦兮兮回绝,乐昭忽然替她答应。“好,她会去。我们一家离开洛京时她太小,现在回来了去玩玩也不错。”哇!

哇!

乐锦大眼睛瞪成灯泡,嘴巴张得合不拢。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姜璎云一走,乐锦激动得一把抱住乐昭。

“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她喊完手臂一松正要离开乐昭,熟料背后突然揽上来一双手,将她死死扣在怀中。

头顶传来乐昭颤抖至破碎的祈求。

“别走……哥哥抱抱你。”

他预感的没错,孟殊台不是什么心性简单的纯良郎君。仅凭顾二伯无意间一句话暗自将乐家的秘密连根拔起。“十多年前一户人家明明只有独子,可一夜之间多出来了个女儿,与一豪奢之家将死的儿子配了八字冲喜。自此这户人家得了助力,风生水起,摇身一变成了某州首富……

乐昭清楚记得那蓝绿孔雀羽扇背后是一双怎样狡黠骇人的眼睛。聪明得仿佛精怪,一眼看透他的皮肉骨血。乐锦是他从墙角下捡来的孤女,也是乐家的摇钱树。原本这女孩之养作乐家童养媳,但因当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父母铤而走险,捏造了个吉祥顺遂的八字送去了孟府。

乐昭那时候怕急了,怕尚在襁褓中的小姑娘会被放在孟家那早夭郎君的棺材中活活闷死。

可说不清是福是祸,小姑娘那个虚假的命数真的与那小郎君相配,那小郎君奇迹般活过下来了。

也是从那天起,爹娘把保住一命的乐锦抱回家,告诉他:“昭儿,以后她就是你妹妹,再变不得了。”之后他们举家迁去疏州,正是怕邻近人家反应过来乐家本无女儿。这十多年来,爹娘对乐锦的纵容是利用之后的心怀愧疚,而乐昭……是报复。

眼泪堪堪擦过乐锦耳畔,像极了他和她。

明明命运先让他捡到她,却又逼他亲手把她送出去。乐昭不服气。

孟家不就是想要个配得上的好儿媳?那他偏偏不要乐锦当温良恭俭让的姑娘。

只要孟家一拒绝她,他立刻带她远走高飞。“哥哥,你怎么了?”

自遇见乐昭开始,乐锦就没见过他失态。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她衣裳上,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哭,给吓了个半死。

乐锦忙给乐昭顺气,但他却把她抱得越来越紧。“我今日见了孟殊台…”

又是他?!

乐锦瞬间反应过来,“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我找他算账!”“别动……

乐昭双手摩挲她的肩头,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再重一点乐锦就像水中月亮一样一碰即碎。

“小锦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不会生哥哥的气?”骗……

乐锦心中警铃大作,现在这个情况,不应该是她在骗他?多的她不敢说,只能嘴角竭力向上牵扯,挤出一个寡淡的笑,对着乐昭摇摇头。

得到她的回应,乐昭也跟着笑了笑,一样的寡淡,悲情。两人之间空气冷塞得要结冰,乐锦实在受不了,胡乱扯了个话头:“顾二伯今天不见了诶。”

“他…告老还乡,今后都见不到他了。”

嗯?这么突然?

乐昭抬手摸了摸乐锦的鬓发,语气又恢复了成了温柔严肃的兄长状态。“过几天好好和姜娘子去玩吧,开心些。”至于孟殊台那边……乐昭暂时还不想让乐锦独自去承担被迫卷入的骗局后果。

乐锦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要付出代价,也该他们乐家人来。

那人清冷彻骨的声音再一次于乐昭脑海中响起:“乐娘子既然并非符合当初婚约的人,我们的婚事自当做废。只是乐家欺瞒证骗还因此发了家,孟家告上公堂也应当使得。”“如果孟家要收回乐家的所有,昭无话可说。”孟殊台含着笑意轻轻摇头,玉雕般的面孔一半被缭绕香雾笼罩着,像被供奉着的菩萨。

“再怎么也是姻亲一场,何须如此惨烈?”他满口仁慈宽容,却让人遍体生寒。

“殊台只要乐锦继续留在我身边,但从此和你们断绝联系,永不相问。”他要占有她。

斩她亲缘,断她尘念。

让她完完全全由他独享。

原本他卯足了耐心,算计着让他们一点点分崩离析,把乐锦谋来,谁承想天赐机缘,让他知道她本来就是孤零零一人。腹下有新奇的欲望催促他将她囫囵吞下。

他有点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