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肋上花
水灯节说是节日但又与其他传统佳节不同。“咱们七殿下刚刚出生的时候,被钦天监那群人算出来是个不同寻常的命数,好像是在尘世会克父克母但若修行便利国利民,于是在宫里头养到十岁就被送去沉嵇山拜哪个仙人道长为师去了,估计这辈子是不会再回洛京。”“圣上思念幼子,便在七殿下生辰之日独独设了个水灯节,让百姓们都能放松一天,享受天伦也纪念纪念咱们这位殿下。”佳节日子里,张香云夫人的聚德酒庄最是忙碌,一身罗裙都快转成陀螺了。乐锦怀疑客人们再多点,她脚底能呼哧呼哧冒火星。不过此来一遭,乐锦才明白上次是自己多想了。姜璎云正在和酒柜人清点这批新送来的酒,张夫人见她一个人随便捡了一张桌子坐下,立刻放下生意赶来陪她,还和以前一样热切爽快。“哎哟,哪里的话!扑风捉影的事谁会当真?”张夫人长眉弯弯,一口否了当初乐锦和冯玉恩的桃色情事。姜璎云那边的活计耗时颇多,她怕乐锦无聊又知道乐锦自疏州来不熟悉洛京后,贴心介绍这水灯节的由来。
“限下天刚刚擦黑,鳌山灯会还没点上,待会儿乐娘子和姜娘子一起去灯市上逛逛,保准你们看花眼!”
话音刚落,仿佛应照张夫人的话似的,酒庄内弹唱的乐人忽然弦转鼓急,一改方才软绵绵的闲适曲调,变得激昂高亢,仿佛战歌。栏杆中央,一男子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身着束腰劲装飞身而落,手中宝剑随着弦鼓挑动如青龙,剑风过处尽是呼啸,惊得酒客们接连鼓掌喝彩。但那身影并未因他们停留,舞过一圈便直冲着酒柜旁的姜璎云而去。宝剑在手中翻了个身,稳稳被他藏于身后。另一只手轻巧取下那鬼物一般的面具,露出底下一张俊俏清爽,春花秋月般的美好面孔。如此骚包的出场方式……
乐锦远远的抱臂而望,忍不住瘪嘴摇头。
跟了那人一段日子,天天看他背影,就算这四年来他历练了不少,但乐锦还是认出来了她的前“主子”。
“璎云,送给你,面具和这场剑舞。”
姜璎云杏眸微怔,“你怎么回来了?”
“给你惊喜啊!”
算算日子,元景明应当还有六七日才能回来。正因如此,姜璎云才放心地在今天约了乐锦。
“怎么不接?不喜欢吗?“元景明收回面具左看右看,嘟囔着:“挺好啊,军中用它辟邪呢。”
辟邪……谁会送女孩子这玩意?
姜璎云无奈浅笑,拉着他的手腕就朝乐锦这边走。“你来得不巧,我今天和这位娘子有约。”元景明陡闻噩耗,鸭子似的“啊"了一声,“我为了水灯节快马加鞭赶回来见你的……哇!好漂亮的娘子!”
两人到了乐锦面前,元景明语气急转,一下子开朗起来。姜璎云莞尔,胳膊肘戳戳他:“这位是孟郎君的未婚妻子,乐锦。”“什么?!”
元景明方才还惋惜心上人约了别人,结果一听到乐锦的身份立刻来劲了。“原来是你!在下京卫军都统元景明,也是那劳什子平宁王世子,和殊台一起长大,老早就知道他有个自小的姻缘,可惜天各一方见不着面。”刨到了发小的八卦,元景明乐得合不拢嘴,一双眼睛睁得滴溜圆,把乐锦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乐娘子真好看,天仙下凡似的,和殊台一等一的配!”大事不妙!
乐锦心脏一紧,他这打了鸡血的样子和当初她追小说嗑他和姜璎云cp的时候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元景明原地畅想起来:“要是殊台在这,你们俩并肩站在一起,可不比我和璎云差,哈哈哈…
元景明,你个大傻一一
乐锦后槽牙咬得死紧,面上还要陪着笑。毕竞现在她还是"一心痴恋"孟殊台的人设,只能敷衍道:“承世子殿下吉言。”元景明摸摸后脑勺,仿佛自己做了件牵红线的大好事,还真腼腆起来了。“不说这些,以后你们成婚我肯定给你们搜罗成山的奇珍异宝来。“他说完,牵起姜璎云的手朝外转,“那我们先走啦。”“啪”的一声响,姜璎云拍他手背。
“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她挣脱开元景明的手,站到了乐锦身侧,“一诺千金,我自己先约的乐娘子,没道理抛下她。”不愧是女主角,这叫一个义薄云天。
可锂光瓦亮的“电灯泡”乐锦回想起当初答应的那天,其实那个时候她只是被禁足禁怕了,也不是非要有人陪着逛街游玩……乐锦也不想苦命小情侣的好日子被她浪费,刚要推辞,元景明却朝她软声开口,隐隐祈求:“乐娘子,话说你今天怎么不和殊台在一起呢?”你!
不敢和喜欢的人犟就来撺掇我是吧?!
和满心满眼都是心上姑娘的人接触真是容易被误伤。讨厌你这恋爱脑一秒。
“他,他忙,忙正事,我不想打扰他。"乐锦拉来个万能借口,只希望这么热闹温馨的日子少扯一点孟殊台。
谁知元景明还真接了下去!
“确实诶,听说之后要迎佛骨来着,上到天家朝廷、下到各州各部,可是好大一番排场,他们孟家有的忙了。”
可这忙起来不得一年半载?那乐娘子一年半载都得被冷下来?元景明好看的眉头轻轻拧起,颇有些不忍,再看向乐锦的目光中多了些怜悯。
“乐娘子且放宽心,皇商嘛,既有圣上的赏,又有下面的供奉打点,两头运作是默许的。对于孟家,越是操劳的年景越能富贵无限。”这是能到处说的?乐锦咋舌,不自然摸了摸自己脖子。孟家的生意怎么看怎么有点“人头不保”的意味。
元景明宽慰她:“乐娘子要是觉得孤单,不如咱们三人同行?”“啊?“她倒抽一口气,迟疑得不敢接话,结果姜璎云也勾唇期待地看着她。真拿他俩没办法。
乐锦点点头,但决定出酒庄只过一条街就找借口回家。这对苦命鸳鸯的好时光不多,还是让他们尽情享受吧。
随着三三两两的客人出了酒庄,眼前是灯火通明,游人如织的繁华洛京。但此刻凉夜如水,有细薄的风从他三人身上穿流而过。躯体上静抑的冷感与周遭璀璨喧哗相撞,乐锦忽然打了个寒颤。方行几步路,一辆檐下挂着琉璃风铃的马车停在了他们身旁。有道清冷嗓音浅带着些惊喜:“景明,你回来了?”元景明转目望向撩起车帘的人,朗然一笑:“大忙人现身了呀,你这是从哪里来打哪里去?”
孟殊台缓步下了马车,吩咐仆从先回府,自己与乐锦三人站在了一起。他今夜一身素白,但料子极好,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像白蛇的满身鳞片,素静中带着游动的妖异,美得不似凡人。“才去见过户部工部的几位尚书侍郎,想去聚德酒庄带些点心。”“嗯?我记得你不爱吃甜食啊?”
孟殊台一默,温柔眸光落在久不开口的乐锦身上。“乐娘子爱吃。”
元景明和姜璎云也顺势看向乐锦,这下子她成了四个人的中心。完蛋,“电灯泡"的瓦数加大,跑不掉了!和孟殊台的眼睛一对视,乐锦却想起乐昭。他和孟殊台见过面后就一直有事瞒着她的样子。
可他不说,孟殊台又不琢磨不透,乐锦哪怕嗅到了些不对劲也只好老老实实呆着,谁都不招惹,只盼着安安稳稳熬到两家定亲那天。这下子遇见孟殊台,她心内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只想脱身,但元景明丝毫未觉,还和孟殊台调笑。
“我那沉嵇山苦修的堂弟还说,孟菩萨要是继续清心心寡欲下去也别操心孟家了,直接到山里和他做个伴吧!哈哈哈他的愿望落空了。”皇帝与平宁王是一母同胞,七殿下元芳随与元景明正是堂兄弟,儿时也有几年日子是跟在堂兄屁股后面的。
这样说说笑笑间,四人一同步入灯市,漫步在耀耀光辉之中。孟殊台问起:“你去了沉嵇山看了芳随?”“嗯,离了青州之后绕道去的。说起来真是人人都惦记你!"元景明掰着手指头数着,“除了我堂弟,哦,现在应该叫他"玄胜子了,还有青州的知府。”“那位可盼着你去青州了,他好大谢你对青州的再造之恩。要不是你送青州的月息桂进入御前,他们那地不知道还要穷几辈子呢。”如今一朝富庶,供给孟家的又怎么会少?这是孟家世代的营收之一。乐锦原本眼观鼻鼻观心,数着步数要找时机回家,可耳朵忽然抓住一个东西:月息桂。
那是孟殊台送她的见面礼,也是她身亡穿书以来的第一个温暖时刻。乐锦不自觉抬眸看向他,却见孟殊台纤长的羽睫在玉容上投下一片凄哀的阴影。
“若谈再造之恩,合该属于九安。”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沉默。唯有乐锦双眼瞪大如铃铛,一时间不敢相信。啥时候和她有关系?
好奇心催动她小声追问:“为什么啊?”
元景明反问:“你知道九安?”
乐锦点头,他活泼了一晚上的语气终于稍微降落,“当时九安为救殊台死在匪乱当中,身上正带着这月息桂。皇祖母听闻九安的无畏之举很是赞赏,便收用了月息桂,殊台他们家这才每年与青州协办供桂之事。”听起来这事很简单,乐锦打工的时候见过后厨采买与肉菜商贩之间互通,成交后吃一笔回扣。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但脑仁中有处地方一扯一紧的发疼,她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九安是太后安排在元景明身边的,负责暗中规训元景明的一举一动,这是她“死后”知道的事。
那也就是说……
自那个香囊挂在她身上之日起,太后终有一天会注意到它,也会顺势注意到背后的青州。
那么青州被朝廷记起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最关键的是孟家会被摘得干干净净。
因为青州产佳桂的消息是“九安”传上去的。心头一阵晕眩的飓风劫掠而过,遮天蔽日的恐惧降临乐锦全身。孟殊台的手段比乐锦见过的那些人高明百倍千倍。借力打力,两面三刀。
这人望你第一眼就把你肌骨都拆开了。而她当时却一无所知地以为他真的仁善宽厚至此。
偶然间窥见某人错综复杂的心网,乐锦唇色迅速发白,脑袋渐沉。胸口起伏逐渐加大,她正感呼吸不顺,下垂的手腕却搭上了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头。
是孟殊台发现她脸色不对,轻轻搭指探测她的体温:“是不是冷了?”
乐锦浑身一激灵,手腕移开藏在自己身后,“不冷的。”“啧啧啧,“元景明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凑到姜璎云耳边:“孟菩萨也有近女色的一天……”
话没说完挨了姜璎云一拳,他笑揉着胸口反倒心满意足。不过姜璎云没管他,眼睛只凝望孟殊台,想要得到一件很重要之事的回复。“孟郎君,忘了问,我给九安的青梅酒你放在他墓前了吗?”眸光始从乐锦面容上移开,孟殊台顺滑的青丝垂到肩头,擦过乐锦手背,阴凉凉的。
“姜娘子放心,我早已妥帖放好,一直在他墓前。”几乎是本能,乐锦一步迈向后方,躲似的错开眼前白衣胜雪的华美郎君。他撒谎。
九安的墓前除了他给的东西外,什么都没有。胃里一阵灼热翻滚,恶心想吐的感觉卷土重来,在乐锦体内搅得她头晕目眩,整个人像风吹落叶似的站都站不稳。
“乐娘子!”
眼见着人要倒下,孟殊台一把抓过乐锦的小手臂,将她扯到自己怀里稳稳圈住。
手掌刚抚上她颤抖的单薄背脊,孟殊台却感受到胸膛前一股猛推的力量。他和乐锦分开了。
乐锦面色苍白如纸,额上甚至有些冷汗,一开口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我要回家。”
她讲完,一个人不管不顾,跌跌撞撞挤过人群。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回头真的会吐出来。
洛京城内水道众多,各形各色的水灯在水面如缓缓流动的金橘灯毯,光华灿火烂。
水灯多,放灯的人就多。
乐锦只有躲入水边的蜂拥人群,跟着他们沿河而动,把自己泡在别人的欢声笑语里才能稍微缓解那如蛇缠身的恐惧。她不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姑娘,十六年人生经历里早见识过人性的恶。可她所处的阶层上,恶意都是明枪明刀,野蛮而直接。乐锦不喜欢,但尚且可以辨认得出,与它们泾渭分明。
但孟殊台不一样。
他像是盘踞在阴暗潮湿角落中的长蛇,悄声掩盖住自己的鼻息,甚至为了捕获猎物可以蛰伏在一层又一层的蛇蜕下。每次乐锦以为对他的恶毒已经了解时,却又在他的蛇蜕中摸到一颗淌涎的毒牙。
她差一点以为姜璎云真的不记得她!以为他们早早把“九安”抛弃各自生活了!
其实没有对吗?
其实她这颗尘埃在别人的生命里产生过意义和情感,她不愚蠢,更没有自作多情。
心脏一阵一阵绞痛,但更多的是对孟殊台的气愤。他毁掉了本来美好的一切。
袖中双拳紧握至颤抖,乐锦暗自朝满河水灯呸了一口。这水上的“银河"像极了孟殊台家中那满廊的玉灯。一样的耀眼,一样的华丽,一样暗连着权势与富贵。
曾经乐锦在那灯廊下觉得自己渺小卑微,但此刻恍然才觉人和人之间哪里有什么尊卑?
把心剖出来,还不一定谁黑谁红。
头脑渐渐归于平静,人一放松,疲惫却又压过来。乐锦是真有点累了。
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眼眶,她在一处小石桥边暂停行步。身侧人们结伴成群,有小姐妹一道游玩,有恋人夫妻携手漫步,有一家子共逛街市……他们各有各的和美,皆是热闹的人间。她双手撑着桥上石栏,有点想三妞了。
细细盘算,现在这么被动下去也不是上策,和孟殊台在同一个时空多相处一天就多反胃一天。
那对不起了乐昭,你的刁蛮恨嫁妹妹又得上线了。不过这也算好事,毕竞等乐锦完成任务走了之后,乐昭真正的妹妹“乐锦”才会回来。
“娘子!”
忽然一声焦急的呼喊把乐锦的思绪拉回现实。乐锦一惊,寻声而望,“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中静养吗?”
上一次宝音病还没好全出门就遇见了祸事,乐锦后怕得要死,所以她今夜出门特意没有带上宝音,只嘱咐她安生休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自己一定给她带回来。
宝音扒拉开人潮钻到乐锦身边,叉腰大喘气:“出事了!”“冯郎君的爹娘到咱们家来,说是儿子离家后就再也没回来!他们知道冯郎君是来洛京找了娘子,现在问咱郎君要人呢!”冯玉恩!
他不是早就回疏州了吗?这么长的时间他就是爬也该爬回家了啊!他没有回家,那会去哪儿?他一个只知花天酒地的小少爷又能去哪儿?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谁来着……
孟殊台。
宝音扶着的手臂一下子软掉,她问:“娘子,你怎么没力气了?”但乐锦耳朵听不见。眼前景象刹那虚焦,宝音的五官像蜡一样化开,整个世界扭曲挑动如火焰灼痛的热感拉扯着。
零碎的记忆在乐锦脑海中跳动。
那天孟殊台送走冯玉恩后去净心寮沐浴露很久,他做了什么需要白天沐浴一滴眼泪从眼眶往外冒,仿佛起了个头似的,成串的泪珠噼里啪啦落下,宝音措不及防。
“娘子你别哭,冯郎君那么爱你,怎么会舍得出事留你孤零零一个人呢?他肯定好好的……”
宝音轻轻抱住乐锦哄着,可怀中人只是摇头,语调颠来倒去,听不甚清。“是啊,他那么爱乐锦,这么远的路都来了……我该去送他的。他那么爱乐锦,最后见到她会很开心的……可是我没有,我没有……甚至冯玉恩最后的记忆是深爱的青梅投入了别人的怀抱。心脏滚落冰窖,结了一层名为"自责"的寒霜。任务结束后,她该怎么把"乐锦"的人生还回去?她那样关心在乎宝音,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破坏别人的生命组成。
这样努力地修护,以为可以完璧归赵,但其实一早就还不回去了。眼前光影黑白交替,一股沸滚的血气冲到乐锦头顶,原本失力的绵软身体居然硬生生稳住了。
“宝音,你的病好些了吗?”
宝音没料到娘子的哭泣戛然而止后,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她点点头,无比真诚:“早就好了,真的,现在浑身上下一点毛病没有。”“好,那就好。”
乐锦双眸中是浓烈的哀情,嘴角却还是微微向上,对宝音轻声细语:“你回家去吧。”
“娘子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事情要做。”
一只仙灵灵的蜜桃绒花簪子被孟殊台捻于指尖久久不放。方才和元姜二人路过此处,元景明给姜璎云挑了好些珠花,还催他也给乐锦挑一些。
“可爱漂亮的小物件,女孩子收到一定会开心的。”她会开心吗?他以为乐锦只对蜜饯甜点开心。孟殊台没有买,元景明还说他不懂风情。
其实不是。
他只是觉得这些都太廉价,不配簪在乐锦鬓发上。然而找借口和那甜腻腻的两人分开后,孟殊□口行,兜兜转转又绕回这个小摊面前。
有支簪子挺有意思的。
绒花做成圆滚滚的小桃样子,毛茸茸的,粉嫩可爱,像乐锦和他置气时微鼓起来的双颊。
伸指轻戳那小桃,像在戳乐锦。
但手感远没有她那么好。
略带可惜将簪子放下,孟殊台一转身,真正的“桃子"却悄然站在他不远处,一瞬不移盯着他。
孟殊台展颜而笑,仿佛惊喜:“乐娘子不是回家去了?”一盏盏金橘灯火下,乐锦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眉眼间带点水色娇气。
“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就折回来了。”
托他名盛洛京的福,孟殊台非常好找。乐锦一路只问了四五个人就确定他在哪里了。
他向乐锦走来,语气似水温柔又带点落单的小小幽怨:“我也正是一个人,景明和姜四娘子郎情妾意去了”他们结局不好,但眼下还好好谈着恋爱,这也不错。乐锦放心了。“我有事想跟你说。”
孟殊台已走到乐锦面前,忽然发现她状态很不一般。以往她撒娇卖痴也好,生气憎恨也好,神色都鲜活灵气,可此刻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阴翳,呆呆的,有点冷木。
眉间轻蹙,孟殊台不喜欢这个模样的乐锦。他想她活泼些,那样才好玩。
微微低身凑近乐锦,孟殊台哄似的对着长街尽头的鳌山一指,“去看看今年的灯彩好吗?我们边走边说。”
富丽辉煌的鳌山亮起了,荣荣灯火照见一切晦暗污浊,所有人都在往它的方向前进,仿佛朝圣。
乐锦点点头,手指穿过孟殊台指缝扣住他掌心,孟殊台一怔,凤眸熠熠望向她。
乐锦只是微笑,说得很轻松,“人多,怕和你走散了。”女孩子的手掌小而绵软,像只雏鸟贴着孟殊台的掌心。他能感受到那她皮肤下幽微涌动的热气,撩人心动。
被她牵着竞然是这样的感觉。雏鸟依附,心跳蜷缩。他的手指缓缓回扣住她。
有孟殊台在,人们都纷纷让出一条通途,不敢挤着他们二人。乐锦走在两道人墙之间,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情态各异的脸,忽然很羡慕。羡慕他们有着自己的生命。
“孟殊台。”
乐锦手上重重一捏,孟殊台转目看她,绝艳雍丽的面容被灯火镀上一层软金,满是纵容而雀跃的神色。
“嗯?”
“我不嫁你了。”
银铃似的清嗓平白抖落几个字,那层暖昧的软金一瞬褪色,枯败的僵气在孟殊台眉宇间散开。
听她讲出这句话,为什么心口会发酸?
眼下不是正按照他的布置一点点进行着?可为什么他一时间竟然只想堵住她的唇瓣,叫她把这话咽回去?
心猿意马间,孟殊台也一时昏了头,竞然问她:“为什么不嫁了?”
何必问这个问题,难道他还真想娶她?可终究还是问出口了。“因为……
孟殊台凝着乐锦嫣红的双唇,聚精会神听着她的话。下一刻,肋骨间猛然被什么薄薄的东西捅了进去,堪堪擦过骨头。乐锦的另一只手--那另一只乖巧的"雏鸟”握着象牙匕首,自下而上捅了孟殊台一刀,血液眨眼间浸透素白衣衫。
“这一刀,我还给你……被人捅刀流血的滋味,你该自己尝!”她呼吸颤如抖筛,温热液体流到手上的那一刻紧紧闭了双眼,逃避着杀人的恐惧。
象牙匕首被拔出来,咣当一下掉在地面。
剧痛缠绕肋骨生了根,发狠般把他骨头搅碎似的疼。直捅直拔的刀口很小,血液透出来像一朵花似的,红艳艳长在肋骨处。这是乐锦的杰作。
她杀人了。
乐锦连连后退,惊慌失措转身跑走,只留象牙匕首摔在原地。一切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忽然惊叫:“有人杀人啊!”
“孟郎君被刀捅了!”
“快报官!快喊人来!”
乌泱泱的人群如嗜血群鲨,将痛作一团的孟殊台围住,慌乱间他胜雪的白衣被踩踏得污秽不堪。
零落成泥碾作尘。
但孟殊台的眼神一直落在染血的象牙匕首上。她藏了刀在身上,她说“还给你”,她在血债血偿……一个死寂多年的身影忽然复活。
孟殊台心脏怦怦狂跳,单手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发了疯一样不顾众人眼光爬去捡起匕首。
身体的疼痛让他面色苍白,可勾魂夺魄的凤眸里神色却几近癫狂。他起身,一把推开不明所以的人们。
“都滚!滚开!”
眼前豁然开朗,孟殊台拖着一身染血的素衣和一步一疼的剧痛,朝乐锦逃走的方向追魂一般寻着她。
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物,身温急剧下降,孟殊台规趄奔走,但精神却兴奋至战栗,恍惚间飘然欲仙,尘世间的一切嘈杂和庸俗仿佛不复存在。“系统!系统!”
乐锦边跑边把它喊出来,她濒临崩溃,“我把他捅了也是彻底摧毁他!任务结束了对不对?!”
哪怕这人死不了,但濒死的感觉乐锦体会过,足够把一个大活人吓得终身阴影了。
系统的光亮闪烁着,它回复:
【按理说可以这样】
.……)
“但什么但!”
乐锦跑不动了,转身躲进了条无人的死巷里,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经系统判断,他没有被摧毁】
“什么?凭什么?!”
身后动静忽响,乐锦惊悚回眸--只见孟殊台头上玉簪早已滑落不知何去,及腰墨发在夜色中披散,衬得一张出尘绝艳的玉容好不可怜。身上衣着红的是血,黑的是灰,素白奢华的衣衫此刻狼狈不堪,如丧家野犬。然而匕首还握在他手里,那张近乎妖孽的脸上闪动着诡异的期待和欢欣。两人视线碰撞,他薄唇上扬,引诱般开口:“告诉我…你是谁?”肋上疼痛逼得孟殊台扶墙跪下,但他不肯和乐锦隔着距离。双膝磕在青石板上,肋骨上新鲜的疼痛折磨而快乐,孟殊台一点一点向乐锦移膝而行。
这里没有彩灯,只有清冷惨白的月光。他像月光凝结成的幽魂遇见了生人,阴森森的喜不自胜。
“啊一一你不要过来!"乐锦吓得号啕大哭,一脚踢向孟殊台肩头。他挨了结实一踢,却只有一声闷哼低笑,继续膝行。乐锦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逃。
白裳因跪姿掩在了绣鞋之上,像堆叠的雪。孟殊台下巴贴靠在乐锦因惊惧而抽|动的柔软小腹上,眼底淋漓水光翻涌起清晰笑意。乐锦被吓到冰凉的手指被这人恶劣地抓着,故意往肋骨伤口上送。他可怜兮兮地祈求:
“你摸摸,好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