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婚书(1 / 1)

第47章解婚书

天色微明,微风吹动檐下宫灯的流苏,摇摇晃晃,便像此刻的孟府。孟家老爷和夫人对自己这位天资卓越的长子向来是放一万个心,在婚姻大事上除了早年间为他定下娃娃亲之外,一切事务皆由孟殊台做主,万般尊重他的考量,从未置喙一句。

但今晨孟殊台要定下婚期的消息传过来,老两口直奔着贞园去,孟夫人进门就是一句带着哭腔的"儿啊"。

年华老去的眼睛里,慈爱并没有衰老,化成一颗颗痛心心的眼泪掉下来。她一把搀住已经衣饰妥当的孟殊台拦着他,“是爹娘的错,爹娘当年不该病急乱投医给你招来这杀身祸星。好孩子,听娘的话,咱们解了这婚约吧…”孟老爷也同意,“殊台,这婚事爹跟你明说成不了。那乐家女儿品行恶劣,为人不堪,若是入了孟家,以后洛京之人如何看待我们?为父一直教你忠信立身,一诺千金,但今时不同往日……”

父母拳拳教诲,字句泣血。但落在孟殊台耳朵里却成了恼人的蚊虫嘤鸣。真烦。

乐锦哪里不好?

她什么都好。

持刀行凶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暗语,嚣张跋扈是她受困于眼下身份,水性杨花……不也是别的男人倒贴献媚于她?乐锦又不是故意的。这些蠢货庸人有什么好吵好闹的?

有根神经一直在孟殊台头颅中拉扯,痛得他心烦意乱,不想和他们多费任何囗舌。

妆台上,金银笼边就是象牙匕首。只有单刀,刀鞘还在乐锦身上。孟殊台冷着一张脸,默默拿起匕首,刀尖抵住自己脖颈,波澜不惊:“孩儿愿履行婚约。父亲母亲若不允,我便血溅当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侍女仆从一个个愣在原地不敢动弹,紧盯着郎君手上动作。

“殊台……“孟夫人两眼一黑,整个人倒在孟老爷怀里。孟老爷一边扶着夫人,一边瞠目结舌。

好好的孩子,被那女人下什么蛊了?

他们惊吓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孟殊台面无表情将刀尖戳进了颈上皮肉,鲜血汇聚成珠,盘踞在肌肤上欲落未落。“不要不要!"孟夫人痛苦摆手,靠着丈夫瘫坐在地上认输,“儿啊,你快松手,爹娘不拦你,不拦你。”

孟殊台垂眼觑着双双流泪的父母,仿佛他们只是一副挂在墙上的画作,落笔潦草,毫无趣味。

收敛匕首于袖中,他淡漠施礼,抬步便走。“孩儿去了。”

一出房门,和孟慈章撞了个对照。

少年一只眼睛望着他,眼里闪烁着不安,捏着衣角支支吾吾道:“哥,你不用去……来不及了。”

马车里,乐锦和冯家夫妻对坐着,垂头躲避他们悲戚的面容。冯玉恩她还不回来,可看着一对夫妇活了大半辈子最后面临丧子之痛,乐锦于心不忍,死讯在嘴边颠来倒去也没说出口。最后,她只能宽慰他们冯玉恩也许只是回家路上耽搁了。还在路上,就有希望。

马车迎着朝霞在洛京长街上疾驰,晨风钻进帘内,乐锦手中解婚书簌簌作响,她的愁思又被引到这一张纸上来。

太奇怪了……

回家没多久,孟府居然送来了盖着孟殊台私印的解婚书,上面写着两家婚约解除,一别两宽。

她确实干了该被休弃的事,可原书剧情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会出现这一份放婚书?

乐锦一头雾水,乐昭却喜不自胜,连夜安排好了马车连带着冯家夫妇一块儿回疏州,说什么也不肯再停留洛京。

也许昨晚她透露了身份导致世界线出现了偏差,任务失败了?该问一问系统的。

可经历了一切后,任务成功还是失败真的只关乎她一个人吗?车外是舍不得妹妹出嫁,更不愿一家人分开的乐昭,对面是因她丧子的一对普通父母,身侧是尚未因忠心小姐而手染污秽的宝音……如果这个任务继续下去,势必会搅入更多更多的人,他者的生命就这么成为自己的垫脚石…乐锦稍微一想,仿佛无数只幽灵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把她拖向深渊。

她没问系统。

算了,趁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就这么模模糊糊翻篇吧。至于回家和妹妹…既然可以换任务,那和系统商量商量让她多“打几次工"?乐天知命的性格活泛起来,一瞬间便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日子嘛,总要过的。

解婚书左下,一枚方方正正的印章盖上了浓墨重彩的“孟殊台印"字纹,这就是她这段晕头转向日子里最终的句号。

她自嘲轻笑,拿近解婚书看了又看。谁说这不算奖状呢?“重在参与"奖。

日光完全投射在大地上,巍峨的洛京城门连影子都庞大。乐锦掀帘眺望,震撼不已。

朱红大门敞开,金色日光斜着透过来,一大片灿烂辉煌。上一次纵马太慌急,眼中哪里还有景色。她此刻才惊觉这洛京真是奢华豪阔,连城门都修得像一辈子跑出不去似的宽阔高大。正感慨着,忽然车畔有人策马而过,快到只剩一道虚晃的影子。紧接着马车一下骤停,差点没把乐锦一车人颠出去,连一旁骑着如云弗的乐昭也被迫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乐锦再次掀帘,那城门日光中多了一匹马,一个人。他勒缰急喘,一双凤眸独独望向乐锦,冷光压迫,足令人胆寒。乐锦吓得立刻缩回马车里。

孟殊台追来了?真是见鬼!他还有伤呢,这么不要命的赶?车外,孟殊台驭马徐徐逼进乐锦一行人,喘息过后薄唇上泛起一层水色,艳气四溢,更多添了一抹风流。

“乐郎君这是要回疏州了?其实待我与乐锦成婚之后离去也不迟的。”什么?

乐昭回眸望向马车,语气凝塞,“孟郎君莫要说笑,解婚书夜里便已送达,还印着郎君私印……”

“私印?”

乐锦听见孟殊台在笑,而且笑声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仿佛外头迫近她的不是孟殊台,而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欺世恶鬼。

“郎君不知,解婚书是愚弟慈章戏作,那书上私印是他照着我的玉章以木雕做的伪章,做不得真。”

乐锦心脏猛缩,被人捏了一下般疼。赶紧拿起解婚书定睛一看,那盖章印记颜色饱满异常,果然不像不沾色的玉章,分明是极易吸色的木章。苍天啊,孟慈章这个老实孩子定是不满自己要嫁给他哥,才伪造了一份文书……

“慈章已经领了家罚,郎君与乐娘子不必动怒。"孟殊台说得无比诚心,可乐锦心口肉一阵一阵的抽搐。

孟殊台的手段她最知道,手足之情在他那里纸糊的都比不上。那孩子已经没了一只眼睛,之后呢?没一只手、一条腿?乐锦“啪"一下推开马车车门,和孟殊台直直对视。他正为弟弟的行为道歉,略微颔首很是谦微,然而看向乐锦的眼神里却跳动着一抹桀骜放肆。

他是故意的,故意说给她听。

只有乐锦知道他对孟慈章做过什么,也知道他折磨人不会手软。愤怒像灶膛里熊熊的火,她剜视孟殊台,冷冷问他:“孟郎君想做什么?”孟殊台弯唇一笑,在晨光中漂亮极了。

“娶你。”

“你以前不想娶的。”

“现在想了。”

两人言语飞速交锋,怎么也不像谈婚论嫁的样子。乐昭一旁冷汗直冒,驱马到孟殊台身侧,两人马上密谈。“孟郎君,你先前并不钟意家妹,如何变卦?”孟殊台收回看向乐锦的目光转而侧视乐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乐昭无非想把妹妹栓在身边,他和他谁比谁高尚?“男女之爱,瞬息万变,乐郎君少见多怪。”他上身微微后仰,几乎是拿下巴对着乐昭。“你不是害怕乐锦知道自己的身世从而厌恶你们一家?她嫁给我,我不开口,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永远当你是她的好兄长。”当初在醉仙楼,孟殊台也是用这一点拿捏的乐昭。不过那时他是想用乐锦的身份做文章废除婚约,现在颠倒过来而已。不过每次提起这一关键,乐昭脸上那种混杂着痛心,懊悔,难过,遗憾和隐晦妒忌的表情,总能让孟殊台心情大悦。面对眼前人的挑衅,乐昭无言以对。

乐锦是他的命门,他的七寸。

细细想来,自阻她私奔后,她整个人像变了似的,比以前温柔懂事,乖巧善良。乐昭的心一软再软,一陷再陷。

他没有骗乐锦。一开始,乐昭确实打算让妹妹好好相看未来夫君,她要是喜欢,他便去和孟府商定婚仪。

可是……后来的小锦儿那样温顺贴心,他受伤了就像只小猫一样守在他身边,他罚她她也是二话不说点头遵守,甚至对宝音的不同他也在看眼里。真的要让这一个小姑娘独自天高地远去承担被迫卷入的谎言?乐昭做不到。他沉默着,既无法在孟殊台面前理直气壮,又无法对乐锦放手。“哥哥。”

乐锦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向了他们两人。

她抬手摸了摸如云弗,又仰脸对他一笑,甜美得像朵沾雨的丁香。“不用替我推却,我是一定会嫁给孟殊台的。”原书剧情没那么容易更改,她在做九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逃不了的。

乐锦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洛京城门,稍微一估,大概就那么三十步了,可惜跨不过去。

她手上正拿着那张解婚书,“刺啦”一下,两下……最后只成了零碎的纸片。“孟殊台,就按你说的办。我嫁。”

她朝孟殊台伸手,示意他拉她上马。

“但我有条件。”

乐锦被孟殊台稳稳圈在怀里,鼻息全是他淡雅柔静的檀香。她扭脸看着孟殊台,很倔强的小模样。

孟殊台唇角勾起,心神晃了一瞬。若是她开口要全天下,他恐怕都会立时答应。

“第一,我们的婚事越快越好,我没耐心。”越快嫁进孟家,她就能越快抓住孟殊台的要害,狠打他的脸;“第二,我要一场最昂贵、最奢侈、轰动洛京、轰动天下的婚礼。”登高跌重,现在声势越浩大,以后她的行动才越有效。“第三……

乐锦看向乐昭,“我在乎的人,他们都得安然无恙地离开洛京。”她回头,双手攀住孟殊台的双肩,以咬耳朵似的暖昧姿势在他耳畔低声警告:

“再发生冯玉恩那样事……”

乐锦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跟你,鱼、死、网、破。”腰肢忽然被孟殊台掐住,把她往他身上贴得更紧。没等乐锦反应过来,这人凉气而柔软的双唇轻轻擦过耳畔,带起她浑身一阵苏麻。孟殊台只说了一句笑语,满是放纵与溺爱。“悉听夫人吩咐,殊台甘为犬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