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帽一号(1 / 1)

第50章绿帽一号

秋日流云在孟府上空打了个好几个卷,映衬着晴空之下碧笙嘹响,天色人景交相辉映。

乐锦拖着一身层层叠叠的绚丽华服跟在孟夫人身后,每见一个贵夫人官小姐就屈膝微笑,像个摆在酒店大厅的招财猫。热切的期待在赏菊宴当天就这么被现实撞了个粉碎。乐锦心里哈哈苦笑:这哪里是“春游,分明是当迎宾的礼仪小姐。豪奢夫人也不过是换了个名目的“打工”…万幸如今孟府第一女主人仍然是孟夫人,她只出来漏个脸,不必真去交际迎合那些云鬓香影的女人。有孟夫人在前与人谈笑风生,乐锦放心悄悄搜寻着在场真正期待的人。

远处松柏曲径下,张夫人与她密友吴夫人正在品茗赏花,两人说说笑笑,还和在华雁寺时一样。

本来想去见她们的,但似乎近乡情更怯,乐锦脚下被粘住似的,怎么也移不过去。

去了又能干嘛?是摆出"招财猫”版笑容说"今天天气真好!“还是看她们像这在场其他夫人贵女一样对她表面客气但实际唯恐避之不及?湿漉漉的丧气像野狗叼来叼去的骨头怎么也甩不掉。乐锦深吸一口气,对着张吴二位夫人依依不舍看了又看,终是决定放过她们也放过自己,说了声"更衣”便带着宝音躲去水殿亭吃香果子去了。

“看好了?”

张夫人放下茶杯,转眸问着身侧侍女。

侍女收回凝望那华贵俏丽女子的视线,点了点头:“我就是想来看看她,远远望一眼也够了。”

她朝张吴二位夫人施了个礼,“璎云多谢夫人们今日帮我入府。”张夫人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间又有几分深深惋惜,“什么谢不谢的,举手之劳。只是这乐娘子,如今的孟夫人,何苦做下那糊涂事?”吴夫人听她这么可惜着,想起当日在华雁寺乐锦说若她丈夫真有二心,她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话语。多率飒的小娘子!可……“但我觉得,也许,个中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元景明听见她说这话,估计又要替他发小喊冤了。可姜璎云真的这么觉得。她今日来也是不放心乐锦的缘故。

虽然她们交情并不深厚,但姜璎云最能知道世上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就这么瞧一眼,知道她过得不错,也算可以了。清凉秋风吹过姜璎云耳旁碎发,跌跌撞撞又吹起水面鳞波,丝线般的摇动光影映在乐锦身上,仿佛水殿亭中一朵熠熠生辉的牡丹花。“娘子,不是我挑,这孟府真无聊!”

宝音吃着点心嘟囔:“咱们以前在青月馆临仙楼和那些公子们玩多好!”那一水儿的可人儿,长得又漂亮身段又好,还会变着法哄娘子开心。入了这孟府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娘子笑一回,姑爷那神仙似的样貌竞是白长的!乐锦嘴里点心还在嚼,心中噔噔噔连响几声。她确实同意孟府无聊,但也还没有无聊到想红杏出墙的地步。

她抿着嘴尴尬点点头,只求宝音赶紧换个话题,可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娘子柳眉之间愁情浓郁,人美而神颓,实在可惜。”宝音立刻惊觉护住乐锦,“谁?”

主仆二人探头探脑往水殿亭外望去,只见一旁山石处靠着一位绿衣青年。眉长而淡,目灿而辉,一侧眼尾有颗朱色小痣,鼻挺唇薄,很是素静的长相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隔着距离朝乐锦深深一拜,“在下乃宫廷画院画师,受兵部侍郎夫人之请画下今日各位贵人们赏菊幸事。但初入孟府迷了路,偶然撞见娘子。”果然是第一次来,都不知道她正是这府邸的少夫人,还一个劲儿喊她“娘子”。

但这意外的片刻,却叫乐锦错开了孟殊台妻子身份的束缚,鬼使神差让她喘了口气,忽然间人都轻松了些,也就不想去纠正他。他朝乐锦又走进一些,一双眼睛凝在她身上,纯粹而天然:“若娘子以愁态入画,便与今日和美之气冲突。作为画师,在下想知道娘子之愁是否需要更改?又或保留愁态?”

哦,这人是个敬业的画痴。

而宝音瞠目结舌,张口直骂:“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娘子可是……“诶!"乐锦赶紧轻拍她,对她眨了眨眼,又回身对着绿衣画师礼貌笑道:“画师看着办吧,怎么顺手怎么画就行,我都没意见。”乐锦不懂画,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得了她的回答画师点点头,告谢走了。

绿衣身影渐行渐远,乐锦正要回身坐回亭中时脑海中熟悉的机械音好死不死响起了:

【人物行动点:和画师暖昧调情】

‖‖‖

她的任务!

乐锦猛拍大腿,一个迅疾转身朝那身影方向大喊:“喂!你一-你叫啥啊…气沉丹田一放嗓,但话一出口又跟快死了的病人躺床似的气若游丝。哎哟……这叫个什么事!

乐锦满头大汗,急得原地踏步。原书这位钓凯子居然是在孟家地盘上?!真是技高人胆大……可她哪里会这操作!

暖昧?什么样叫暖昧?暧昧到什么程度?一个画师,应当不能帮她扳倒孟殊台吧?

宝音无措看着自家娘子突然暴走,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忽然孟夫人身边的金翘过来请人,“少夫人,众位宾客皆已入宴,您也该过去了。”赏花之宴追求的是风雅自然,贵人们落座在曲水流觞,山石置景间,遥相呼应又各自成趣,众人皆是欣欣喜乐。

唯独乐锦。

别人都是天降爱情,她却是天降奸夫。关键似乎,可能,好像,大概,这个奸夫还得自己倒贴着拉过来,因为人家临走前啥感情都没有留给她,只是尽职尽责一心作画。

她这个愁啊……

正失魂落魄着,孟夫人的喊声突然把她惊了一跳。“阿锦,唤了你四五声怎么都不应呢?"孟夫人略微不满,抬指示意乐锦不远处的人:

“内庭的宋画师今日在场作画,你有什么偏好可以和他先说。”说曹操曹操到。乐锦目光投过去,那人可不就是绿衣青年!她浑身肌肉顿时发软,起身都困难。偏孟夫人此时还只当她是新妇面子薄,一心劝她:“去吧去吧,没什么的。”有几位年纪小性子又活泼的贵女已经围着宋画师叽叽喳喳提要求了。“宋画师,帮我多添一条宝蓝披帛!”

“你都有一条啦,还要再多?”

“我姨母就是两条披帛叠带的,多好看,可惜我看到她时已经出家门了。”“还有我们!宋画师,把我们俩的花钿画成一样的吧。”绿衣青年一一应下,然而到乐锦时,未等她开口,他忽而抬眸笑道:“在下宋承之,那时在亭边已经告辞,不便折返回答娘子。”原来他听见了。

乐锦强行镇定心神,尽力让语气不发抖:“记住了,宋承之,真是好名字。”

宋橙汁,嗯,她记得住的都是好名字。

“宋画师问我想用何种神态入画,我刚才没有答案,但现在有了。”心脏乱跳得快疯掉,乐锦下意识舔舔唇,小声道:“我想用在你眼里最漂亮的样子入画。”

不知为何,眼前女子神色含羞带怯,下巴低低的,一张脸儿微凸,长睫卷翘,带点稚气的俏丽。从耳垂到双颊都透着粉色,唇瓣湿润亮晶晶的,一张一合间诱人瞩目。

最漂亮么?她现在就已经是了。

“在下知晓,定不负娘子所托。”

打这娘子一过来,先前几位娘子便都走了,也无他人过来。宋承之心内有些飘飘然,趁此刻周围只有他二人,大着胆子问:“娘子家住何处?待画卷完成,可先给娘子一观。”

仿佛被尖针扎了一下,乐锦某处皮肤疼得紧绷。“我……我就住孟家,是,借住在孟家的亲戚。你可唤我锦娘。”她心一横,美丽的错误就让它错到底吧!

忙活了一天,晚上舒舒服服泡个澡,乐锦在浴池里就差点睡着了。湿淋淋从池中起身,擦身的袍子刚裹在身上,侍女进来告诉她:“少夫人,郎君回来了。”

孟殊台今日和他父亲去和工部商议事情,一整天不在家。她还说趁早躺在床上装睡好少看他几眼,结果他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冤家。

乐锦疲惫得眼皮打架打个没完,回房时哈欠连天。“可是操持宴会累坏了?我先就劝你别去的,非要逞强。”他解下玄色披风交给棋声,如水眸子望向乐锦。入夜了,她刚刚沐浴完只着一件素白水衣,肌肤被调了玫瑰汁子的热水蒸得透亮白皙,带着清甜的馨香从他面前走过。“才没有,是母亲累,我没出多少力。”

乐锦坐在床上偏头擦拭着湿发,露出一只小巧的耳朵和一段圆润的肩颈线条。孟殊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悄声走到乐锦背后接过她手中的软巾,一手托着长发,一手仔细按压发丝。

“今日辰时三刻我与父亲一同入了宣德门,巳时二刻见到工部尚书,与他商议了建造佛骨供塔的事宜直至午时,未时去工部择定的几个地点都看了”乐锦原本昏昏欲睡,但依稀意识到他这是在给她报备?很温馨,但她一点也不想要。

“没事,你的正事我不担心。"她故作体贴这么一说,扭身要把软巾拿回来自己擦头发,孟殊台却不给。

“是不担心,还是不在意?”

报备公事的时候尚且有几分温柔,问起这话来语气却骤冷。乐锦的瞌睡虫全撒丫子跑了,舌头堵在牙齿背后,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两人静静僵持了片刻,身后忽然一声轻叹。孟殊台继续动作,取来发油倒在手心,一边涂抹在她发丝一边用手指一点点梳顺长发。

“罢了,阿锦既然不想听我说,那就给我讲讲今日做了什么好吗?我在忌。

想起今天的事,乐锦脖子上青筋爆起,心脏抖得生疼。完蛋……就在这间房内,她答应他只和他玩,不会分心,结果谁知道绿帽子一号上线这么快。她硬着头皮装作无事发生,“就是和母亲一起见了很多很多人,笑了很多很多次,然后吃东西喝东西,很无聊就对了。”话音刚落,宝音拎着个东西欢天喜地闯进来:“娘子你看,画眉鸟!宋画师送来的…”

“宋画师?”

宝音脸色僵住,脚步定在原地,“姑爷……”。她手中拎着的正是一只鸟笼,里头有只画眉鸟正啾啾叫着,活泼得很。

孟殊台眼眸定在鸟笼上弯了弯,“给我瞧瞧。”乐锦紧张得涨红了脖子,“就是内庭那个宋画师,有夫人把他请来了,说是给我们作画。”

赏花,游园,作画,都是风雅趣事,他没道理怀疑什么。鸟儿在笼间扑腾,逗得孟殊台笑意渐深,“是个可爱的物件。他怎么送这个来?”

“额………乐锦气已经喘不上来了,尴尬笑笑:“不知道,可能是感谢?"孟殊台了然,转头又问宝音:“画师只送了鸟儿没再说其他的话?”宝音拼命摇头,“没,再没了。”

其实还真有。宋承之习画多年,每个人的半点神态皆逃不过他的眼睛。在水殿亭看见乐锦时,她分明惆怅惘然,在自己面前是强装笑容。但这不妨碍宋承之觉得她笑得很好看。

借住在孟府便是寄人篱下。宋承之早年学画时也有这么一段经历,不知不觉间对乐锦心生怜惜。

他回家后便送来这么只画眉鸟,只盼鸟鸣之趣能让佳人真正一展笑颜。这些宝音当然不敢说。

鸟笼很精巧,一掌即可拖住。乐锦还没说什么,孟殊台却有点爱不释手。“把它挂在暖阁那里窗棂边吧,好好养着,看着也欢喜。”竞然是有惊无险。

乐锦长舒一口气,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她将脸埋在被子里没一会儿便睡去了。

今夜月明风清,静悄悄的,榻上姑娘呼吸绵长而沉沉,孟殊台靠坐于她枕侧,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她软软的冰凉耳垂。回府时有人来报,少夫人今日于水殿亭见了画师宋承之,又于宴间独自与他攀谈许久,她却说今日无聊,未做什么。孟殊台凤眸微眯,眼底翻涌着晦暗情绪。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画眉鸟,有爱情之意。长长吐出一股滚烫的浊气,孟殊台仰头倚在帐帘上,指尖玩弄着乐锦的耳垂,心绪历久不能平复。

骗我,骗我……

起身浅步去往暖阁。月色下,那笼中鸟安然睡着,小小的一团蜷缩着,绒羽随着胸脯扩缩而起伏。

一只玉手打开笼子,握住画眉时突然狠戾一捏,鸟儿连啼叫都来不及,血液和着内脏就从口中喷出……骨头碎裂又被挤压的声音很轻很轻,和枯叶被捏碎没有什么两样。

耳听得房门打开,守在门外的小厮立刻跑来。“夜都深了,郎君是有什么吩咐?”

“照着这东西去给我寻一只一模一样的来,别惊动少夫人。”小厮连连道好,垂头伸手等着接过郎君说的“这东西"。手心里落下凉而湿黏的一团,小厮借着月色定睛一看,差点没吐出来。郎君给他的,正是一只不成形状,活活被捏死的画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