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死欲
外头曦光只有一线,屋子里仿佛薄暮冥冥,一重纱帐掩着一重珠帘,如此层层叠叠,安静得听得见珠帘后头细细的呼吸声。蜜香已经烧完一炉,屋子里只剩桃梨交织的清甜尾韵。她眼角还有颗泪珠挂着未落,孟殊台刚想曲指给她蹭掉,却发现手指上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视线在指尖上亮晶晶的液体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怎么都舍不得洗掉。孟殊台呵笑一声,只能低头伸出舌尖卷走了那颗泪珠。冰冰的,咸咸的,在舌尖轻而易举破开,融化在口腔里。不好吃。
估计是染了她太多怨恨,像咽了一口薄荷,凛冽的滋味冲击着孟殊台肺腑。将怀里的人放回枕头上,他摸去被子下边解开了金铃红绳。红绳已经湿透,小金铃也水灵灵的。孟殊台静悄悄坐在乐锦床头,垂眸欣赏她微微皱眉的睡颜,闲来无事般把小金铃一颗一颗送进嘴里,舌尖慢挪细捻,直到一颗金铃已被含温,下一颗才入口…
比泪珠的滋味好。
脖子上的咬痕隐隐作痛,但孟殊台不在乎,专心心致志吮尝铃铛的味道。枕上的人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他侧耳去听她要说什么,但那梦呓又停止了。
“耍我。”
他气笑,却没有回身,就这么隔着寸距仔细观察乐锦的脸。这躯体里存着一个来去自由的灵魂对吗?
本来舌上这条尺长红绳是要缠绕在她脖颈上把她勒死的,她该死在昨夜。从前她是九安的时候,孟殊台尚且可以忍耐着做个局把她诱哄骗去杀了;但现在他的耐心跟晨雾似的,太阳一照就没了。本想哄着她再像从前那样对他百般信任,在最懵懂天真的时候扭断她的脖子…他的无聊一直都是这样驱散的。
可是昨天他走在前头吹了一路的风雪都不足以降下心头的火气。宋承之那次他尚且可以欺骗自己是那个男人痴心妄想,可这一次,赤红的肚兜落在眼里,他只想到一滩血。
他没耐心了,还是杀了干净。
万一这只来去自由的灵魂有一天选择了别人,他就一点乐趣都捞不到了。可鬼使神差,红绳握在手里了他想:要是乐锦杀不死怎么办?多年后再捅他一刀吗?
肋骨上早已痊愈的伤口诡异地痛了一下。
对,他不能这么草率就了结了她。毕竞,乐锦是这世上最了解,最懂得,最恨他的人。她是他阴暗的影子,藏纳着罪恶和疯狂。哪里就舍得勒死了她?红绳被他亲手串上了铃铛,成了闺房之物。没办法,杀意一起他也无法平复,怎么着也得让她“死”一回。然而神鬼未料,手指被温湿之地绞紧的那一刻,孟殊台差点自己也死了。乐锦双手撑在他胸口死命推开他,但孟殊台纹丝未动。她闭着眼睛快昏死过去,没看见他骤变的眸光,喉结不受控制上下滑动……怎么会这样?
他朝更深处探去,可那里分明只有层层软壁,刚才那窒息的死亡之感是从这里来的?
怪哉,掌上这个人竞然能不使刀枪杀掉他?指尖触碰的软壁霎时变了,变成一种巨大的恐惧,异兽一般吞吃他的手指、手掌、手腕,顺延而上,吃掉他整个人。
胸口忽然就空了。什么无聊,什么压抑,什么对死亡的迷恋统统都消失了,只有肋骨上有点麻麻的微痒,像长出来一束蓬勃的艳花填满胸口,代替心脏那束花甚至结出了一种比死亡更灿烂、浓烈的病瘾。这病瘾逼得孟殊台怜惜她,心疼她,渴望杀死她一般被她杀死。只是稍微这么一想便有种饥饿在骨头缝中肆虐,涨疼难耐。万幸手指上还有那乖巧的水痕得以喂饱体内疼痛……
待孟殊台亲手打来温水为乐锦擦拭时,窗外天光大明,有两三只鸟儿扑腾振翅,啾啾啼叫。
他快步走到窗边启窗而望,轻叹了一口气:“小祖宗们,她累着了,好心心让她休息吧。”那鸟儿也是灵性,听见孟殊台这样求告,竞然真飞走了。他惊诧一瞬,心满意足关窗回身,望着软被下的人,嘴角含着一抹逗趣。上次弄完她后挨了两个巴掌,他挺喜欢的。可这次确实把她弄狠了,醒过来肯定跟他生气……
柔软的棉巾被一双玉手拧得半干半湿,小心翼翼伸进被中,翻擦着乐锦,温柔至极。
“我这样好心伺候你,便发发慈悲原谅我吧……”孟殊台在乐锦耳边悄声商量,见她沉睡着没动静,喜滋滋弯唇一笑,像得了什么恩典,轻吻她唇角。
乐锦睁眼时日已斜暮,她睡了一整个白天。可睡得腰酸背痛,腿软肚痛,没做噩梦却比做了恶梦还叫她恶心反胃。
将锦被一推,下身亵裤已经安然穿好了,而上身……穿着昨天那件该死的肚兜。
攥着被褥的手一瞬间握成拳头,乐锦恨得直咬牙,抱着被褥使气摔在地上。这个王八蛋!!!
乐锦朝着床外刚要张口骂人,嗓子却传来干涩之痛……昨夜叫哑了。“醒了?”
说王八蛋王八蛋到。
孟殊台提着一个八角四层的食盒笑着走进房间。“睡了一天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把食盒里的菜肴全摆出来,全是乐锦平日钟爱的,还有一叠聚德酒庄的点心和一杯木樨蜜茶。
虽然睡了很久,但乐锦的精神一点都没恢复,脑袋还昏昏沉沉的。“我……腰很痛,下不了床。”
听她说话都得停下来喘一会儿气,孟殊台暗笑着走进床榻,坐在床边看着她:″我帮你揉揉?”
话音刚落,一双小手直直掐向他修长的脖子。“去死去死去死!”
这下乐锦的脾气全爆发了,掐着他脖子就不松手,吡牙咧嘴要他的命。孟殊台仓皇间轻笑了下,整个人顺势朝后倒去。乐锦抓紧时机欺身而上,骑在孟殊台腰上,浑身所有力气全汇聚在双手。一股力量压迫在脖颈上,孟殊台的脸颊瞬间变红,呼吸阻塞,喉咙也无法吞咽。
最将近窒息的时刻,他脑海中反复回味的却是昨夜在这张床上最逼仄的爽感。
双眸眼泪蓄满,血丝通红间神色却迷离飘渺。他昨夜的渴望今日竟要成真?
双手不知不觉包住乐锦的手,他帮她使劲。“阿!”
乐锦惊叫一声,立刻从他身上翻下来。“你疯了!”孟殊台自己要掐死自己?
一股难言的惊悚感从脊椎蹿到后脑勺,炸开一朵冷色烟花。乐锦浑身颤抖,抱住自己膝盖瞪着仰躺着的孟殊台。
恨意上头的时候她巴不得他死,但她昨夜被折腾了一宿,能有多少力气?根本掐不死他,只是泄愤。
他要死,死得远远的,干嘛借她的手?她没兴趣当杀人犯,她才不要和这个王八蛋同路而行。
脖上禁锢一松,新鲜空气再次流入肺腑时,孟殊台失落又失望。水红的眸子转去凝望乐锦,她一脸愤怒,恨意十足和他对视,简直像一头目露凶光的小狼或许再养养,有一天她真的愿意杀了他。
孟殊台勾唇一笑,玉山倾颓,风流舒朗,癫狂的死欲疏忽不见。“还生气吗?吃点东西再生气好不好?”
“呸!”
乐锦拖拉着脸,吐了一口唾沫,但孟殊台只是笑。乐锦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抽上来。一夜过去,他居然疯得越来越厉害了洛京冬日多雪,初雪之后只晴了两天,之后大雪连绵不断。乐锦搬出了寝屋,誓死不再和孟殊台一间屋子,跑来和宝音挤在一起。她在孟府唯一的安全感只有宝音了,可这个举动却把宝音吓了个半死,连连给乐锦磕头劝她回去。
“不是宝音变节背叛娘子,是姑爷他…”
“他怎么了?”
宝音瘪着嘴,哇一声哭出来:“姑爷……姑爷说……娘子一天不回去就拔我一片指甲,十天不回去就拔我十片指甲……还说我撺掇娘子红杏出墙……就是打杀了也使的,拔指甲已是仁慈”
“你是我的人!他怎么敢!”
乐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可转念一想,这分明是自己连累了宝音。她蹲下去,双手拢着宝音的手搓着,“不怕不怕……”孟殊台拿死了她会护着宝音,不愿宝音受到伤害,但乐锦骨头也倔,让她再跟他共处一室,她打死也不肯!
“宝音,咱们走。”
“去哪儿啊?”
今日风雪其大,山路只剩了狭窄的一点,马车已经不能通过。乐锦牵着宝音下了马车,头也不回走向深山,将车夫的劝阻抛在漫天风雪里。
“少夫人!回去吧!郎君知道了会动怒的!”“你回去告诉孟殊台,有本事他就把全孟府的人都打死,从此舍了他的好名声!”
光欺负宝音算什么好汉?就他知道拿捏她,以为她不会反击?他要发疯他就闹去,反正洛京上上下下都盯着他,尤其镇南王也虎视眈眈,看他舍不舍得这么多年装出来的一身皮。宝音被乐锦稳稳牵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感动,就是踏着茫茫大雪也不怕。曾几何时娘子对她也是非打即骂,可这小半年来娘子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宝音也不再提心吊胆,真心依靠着她。
不回孟府就不回吧,反正娘子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娘子,咱们为什么要进山呢?”
“找人借宿。”
“阿……谁啊?人家会同意吗?”
乐锦咧嘴嘿笑,一阵风来吹得牙齿发冰,她又赶紧捂着嘴巴。但一想到可以离孟殊台远远的,心里就止不住的开心,捂着嘴也还是笑。“会的,她一定会的。”
夜色快来了,漫天雪云阴沉沉的。随着对原书的记忆,乐锦敲开了山间那扇柴门。
姜璎云从中探出脑袋,神色明显愣住:“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