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肉计(1 / 1)

第59章苦肉计

姜璎云其实也是“借宿”,是酿酒的郑伯收留了她,这些年才有落脚的地方。元景明倒是私底下给她送过宅子,但自尊心不允许姜璎云接受。日子不能糊里糊涂的过。在郑伯这里劳作酿酒累是累了些,但她至少过得很踏实。更何况郑伯非常疼爱她,把毕生积攒的技法经验全都教给了姜璎云,不是父亲胜似父亲。

“那郑伯会不会不喜欢我们贸然打扰?”

乐锦和宝音进了屋,立刻四处打量郑伯的身影。姜璎云的为人乐锦知道,一定会接纳她们,但郑伯这个人物还真不好说。“他.……”

屋子墙角放了些酒坛,堆着有三四层,在屋内取暖火堆的映照下黑棕釉色莹莹泛着光。

农家生活没有那么讲究,冬日柴火又是珍贵资源,屋子正中央便烧着一堆柴火,又能取暖又能做饭。

姜璎云拿起锅边的长柄勺子在白雾雾的汤锅里搅了搅,全神贯注似的盯着锅里的东西。“上个月去世了,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们放心住。”“啊?”

乐锦张大嘴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个月?那不就差不多是在聚德酒庄遇见姜璎云的时候?那天她很难过,乐锦还只以为是和元景明情路受阻的关系,现在想来……人生难关又何止情路?

“那你现在……”

本想问她如今彻底孤身一人,元景明那边又坎坷重重,以后怎么办?可看着姜璎云在火堆旁守着热汤,火光照耀下她眼底亮润,睫毛的阴影安安稳稳投在脸上,好像此刻静谧不该被打破。

乐锦转了话头,甜笑问她:“那你现在煮的什么东西?好香!”姜璎云抬眸望着她,嘴角淡淡弯翘,“腊兔子。山里东西不多,这是去年郑伯做的存货。”

乐锦没管宝音的阻挠,把长裙揉抱在怀里,和姜璎云一起蹲在了火堆旁。柴火哔哔啵啵的声响爆出来烟香,屋子里寒冷的雪气都被赶跑了。她偏头看着姜璎云,一双眼睛发着纯真友善的光芒,“郑伯知道自己做的兔子在今冬还能帮到你,肯定会开心的。”锅中搅动的长勺忽然一停,酸涩的泪水蛮不讲理,一下子便占据了姜璎云的视线,珠子一样跳落到膝上。

姜璎云本就偏瘦,这些年的艰辛让她更加嶙峋,十多岁时像柳条一样的姑娘如今像苍翠松枝。

她哭得簌簌,乐锦心脏跟着疼痛。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像剔骨刀一样,尖锐刻薄地深入每一块骨头。

乐锦懂得这种痛苦,于是张开双臂拥住姜璎云,轻轻拍着她突出的背骨。屋子里没有人语,乐锦只让姜璎云自己好好哭一场。“我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郑伯走了…“姜璎云哭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和乐锦诉说着埋藏在心底的伤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的眼泪打湿了乐锦护脖的绒领,湿湿的一片粘在乐锦皮肤上,像含着硬疙瘩的旧棉絮,一种昔物已逝的悲伤。

没有人可以逃避死亡。乐锦和死亡打了好几次交道,明白它是一种多么诡谲残忍的物质,于无形之中摧毁本该蓬勃稳健的生命根基。柔软的纤手一下下轻抚姜璎云的后脑勺,乐锦轻问:“所以你知道世子被安排与昭德郡主在一起后就放弃了对吗?”姜璎云咬唇默然。

他们本来就不是门当户对的人。年少时的种种际遇如皎月旁云,等月亮真的出来后,云也该散了。那些痴心妄想也许只是少女午睡时做的一个好梦。乐锦垂眼下看,姜璎云脸上是一层死寂。

有什么办法呢?她是虐文女主,注定一生天不遂人愿。但在死亡界线上挣扎了好几次后,乐锦心里慢慢长出一点“不服气”。她拍拍姜璎云的肩膀,指了指沸腾的汤锅。

“你看,郑伯走了可他的腊兔子没有走,腊兔子吃完了你也能撑过这个冬天。等春天的时候郑伯和这些兔子肉会在你身体里生长发芽,他们没有离开,而是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何必丧气呢?日子总归是能继续的。”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姜璎云忽然想到了什么,离开乐锦肩膀,有点诧异而茫然。

她就这么看着乐锦,带着刚刚哭过的浓厚鼻音喃喃:“你好像一个人…”乐锦不知道姜璎云怎么突然转念,正不解回望着她却听见她说:“那个人死去了,但也确实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九安……当初若不是九安点醒了她,她估计还会对那个残败不堪的“家”不知如何是好。

她踏实而心安的这四年,真论起来源于九安。可是眼前人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孟家的少夫人,若说人家像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份的小太监,她会生气吧?

姜璎云抬臂擦了擦下颌的眼泪,用勺子推了推锅里的肉块。“其实也不是丧气。只是对于婚事,景明很难办,我不愿他为难。”她脸上的死寂逐渐淡去,乐锦弯了弯眼睛,知道她暂时缓解了痛苦,心里甜滋滋的。她随手捡起脚边的柴火,熟练地给锅底添柴。沉默已久的宝音在看到乐锦的动作后吓得叫出了声,“娘子!小心手被扎破!”

乐锦转眸朝她笑笑,耸肩道:“没事,我玩玩嘛。”姜璎云听见她这孩子气的话,心想还真是个娇气的小姐,柴火哪里是玩的?但抽了抽鼻子,嘴角却勾了起来。

人会因熟悉的行为而轻松,乐锦也不例外。此刻看着锅下火焰熊熊燃烧,她连语气也染上点无拘无束的感觉。

“相信一下世子嘛!万一事情有转机呢?”元景明是因为英雄救美才被昭德郡主一见倾心的,但如今这个因果已经被乐锦破坏掉了,不管背后的那几位皇亲权贵怎么想怎么做,这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板上钉钉没了。男主角怎么也该发发力了吧?姜璎云没回答乐锦但脸上笑意渐深,起身拿了三个碗来盛汤。“天气冷,先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她舀出一大勺淡橙色的汤,稳稳落在土陶碗里,可还没打第二勺,忽然听见宝音低低的不悦声。

“娘子别喝,脏……”

她家娘子自小锦衣玉食,各种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哪里吃过这种乡野东西。

姜璎云面色一瞬凝滞,第二勺将将离开汤面,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在碗里。“人吃的五谷是土里长出来的,各种牲畜都有尿粪,哪里什么脏不脏。“乐锦坦然让宝音别担心,自己伸手去接姜璎云手里的热汤。然而她动作太快,手背蹭到了温度极高的锅边,细腻皮肤立刻红肿,浮现出一条浅红的烫痕。

“哎哟!”

三人皆是低呼,宝音抓过乐锦的手去看,对着那红肿小心吹气,心疼溢于言表。

“娘子,都说了别碰嘛……”

“就一点点疼而已,又不是天塌了。“乐锦笑嘻嘻,把刚才那碗汤推给了宝音,“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可不许再怨哦!”三人各自捧了一碗汤,围在一起烤着火。腊兔子汤有股淡淡烟熏气味,没有任何油腥,微咸,入嘴烫而爽囗。

姜璎云见乐锦痛痛快快喝着汤,忽然问:“诶,这大雪日的,你究竟是为什么会来我这里呢?”

“吵架了?她把你赶走啊还是你把她赶走啊?”元景明拢了拢斗篷,和孟殊台一起站在姜璎云家门口。他连夜被孟殊台拉来,期间又遇着大雪封路,两家仆役竞是忙和了一整夜才让他俩此时到达这里。“啧,不对…你把她赶走就不用追过来了。“元景明眉头一皱,侧望一尊菩萨似的孟殊台简直恨铁不成钢。

“天啊,你居然在自己家被她甩了?”

孟殊台幽幽飘过来一眼,神色充满压迫,元景明差点站不稳。得,怨夫不好惹。

孟殊台的目光在元景明的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他如今是真的厌恶这个蠢货。乐锦在洛京本该无处可去,只能乖乖待在他身边。可没想到千算万算,偏偏漏了一个姜璎云。

后槽牙暗暗咬紧,但嗓音还是不紧不慢,“姜四娘子已久不见你,你自己就不爬这山路?”

说得也是。璎云这段时日状态都不好,他还正想着把她接下山呢,早晚都得来。

元景明瘪瘪嘴,认同孟殊台的话但又有那么点不快。他今天…不,应该是昨晚找上他开始脾气就特别不好,阴冷着一张脸,跟鬼一样默不作声。好像在怨恨他一样?

可他夫人跑了,关他什么事?莫名其妙!

元景明不再琢磨孟殊台,抬手敲了敲小柴门,又换上了他在姜璎云面前的专属活泼语气:

“璎云,璎云!”

姜璎云正在理被子,听见这声音一下子被子都滑脱了手。乐锦正坐在镜子前由宝音梳着头发,一见她的动作心下便晓得,这是还在纠结要不要和元景明继续下去。

她蹭一下站起来,“我去看看。”

窗户开了个小缝,乐锦含笑望出去,下一秒"啪"一声关了窗。宝音和姜璎云异口同声:“怎么了?”

乐锦什么话也没说,后退了好几步。

忽然,屋外风雪声中夹着一道清朗温柔的声音。“阿锦……

乐锦白眼一翻,扭身坐回土床,再不看屋外一眼。姜璎云憋不住笑,也明白了外头不止元景明。她放下被子,走过去要开门,乐锦却气哼哼喊住她:“别开门!不许他进来!”乐锦丝毫没有收着嗓子,这话豪不意外传到了外头两位的耳朵里。元景明惊愕挑眉,嘟囔道:“这也太凶悍了吧…“余光里什么东西突然一动,他转身,却见孟殊台双眼一闭倒在了雪地。“殊台!殊台你醒醒!”

冒了一夜的风雪,山路又艰苦难行,元景明这参过军的体格都差点没熬住,更别说孟殊台了。

姜璎云听见外头动静,焦急问乐锦:“孟郎君晕倒了!开门吧?”乐锦双臂一抱,脚跟狠狠踢了一下床脚,“不开!他自己爬进来啊!”虽然说的是气话,但乐锦打心眼里不信孟殊台的一举一动。他就是真晕了,冻一冻也活该!

元景明听见这话,气得到吸一口凉气,押着脖子就要和乐锦理论理论:“你有没有点良……

然而话没说完,他亲眼所见那倒地如琉璃易碎的神仙郎君施施然睁开双眼,抚落一身琼雪,气定神闲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由自嫣然而笑。“阿锦,开了门殊台才能爬进去呀。"<1元景明眼珠子快裂开,嘴巴张着吃了好多风雪……妈呀,孟菩萨他鬼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