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塔尸
夕阳软滑,搭在山缘,红金光芒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向洛京城外清梧山。传说清柜山百年前曾有仙人临凡,是神运福地又景色宜人,与华雁寺遥遥相望,供塔的最终落址便在清梧山顶。
供塔修的庄严肃穆,高大非凡,远远看去仿佛一道天柱。塔身总高九层,每层各六个勾角,上驮神兽,下挂铜铃,在萧瑟风中铃铃作响。“唉,小郎不可进去!没几天佛骨便要送到洛京了,这个节骨眼可出不得差错!”
守塔的侍人拦住下了马车的孟慈章,向他一通解释。“我来找我兄长,他在塔里对不对?我见他一面,很快就出来,不能通融通融?”
“孟郎君的确在查验塔内,但放人进去,我们…通融不了啊!"侍人们面面相觑,对着孟慈章深深一拜,异口同声:“还请小郎莫要为难小人几个。”孟慈章一颗心沉沉下坠,视线往高塔上一望,只见巍峨塔身边飞过四五只灰黑的倦鸟,除此之外什么回应也没有。
算了吧,这供塔周围分明这么多人守卫,怎么会像嫂嫂说的那样有"坏事"?孟慈章一转身,刚想回马车上,却见车帘忽然一动,一个裹着墨黑狐皮斗篷的病弱身影钻了出来。
那张苍白的小脸在厚重华丽的斗篷映衬之下更加脆弱单薄,仿佛枯叶似的一捏就碎,唯有一双眼睛,没有过多的情绪但落在人身上有些分量。“孟府出了事,我们必须要见到孟殊台,你们不放,耽搁了怎么办?”侍人扫了一眼这被孟慈章扶着的姑娘,知她身份不轻,犹疑道:“不知贵府有什么事?若真赶急,不如小人去传个信?”急事?那倒算不上,大事也沾不上边。但乐锦毫不泄气,浅含着笑告诉侍人,“孟郎君今日丧妻,这样的噩耗还是我们去说好。”“什么?!”
侍人们个个目瞪口呆,一旁的孟慈章也眉头紧锁,低声反驳:“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呸呸呸。”
所有人因她一句话而提心吊胆,乐锦心口的积淤忽然化开了一点,嘴角笑意不自觉加深。原来吓人真的挺有趣的,怪不得孟殊台这么变态……她上前一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塞进侍人手心。“这是孟郎君的私印。有了这个,以后上头问起来你们就说是他亲自遣人进塔的,怪不到你们身上。”
孟殊台倒是说话算话,虽然乐锦摔坏了这宝贝,但他也一直把它放在她那里,从未收回。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侍人定睛一看,这还真是那位的东西。可给朝廷当差的小虾米都有七窍玲珑心,他们几个眼神一对便晓得今日情况有异,不过人家的私印握在掌心,凉润的玉料提醒着侍人这是孟府的内情,恐怕剪不断理还乱。艰难抿了抿唇,侍人叹了一口气,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贵人便进吧,小的们不打扰。”
反正私印在手,权责都在孟家身上。待乐锦和孟慈章一步步走向供塔,侍人转身找到护卫吩咐:“快去找京卫军来,就说佛骨供塔有异,让他们派一队人来守着。”
他看着护卫骑上快马下山而去,心里默默祈祷:只望今夜平静无波。登上塔下汉白玉阶梯,塔门尽在眼前,孟慈章却忽然不动了。“怎么了?“乐锦瞄了一眼视线乱瞟的孟慈章,心心领神会:“是不是不敢上去?”
私带生病的嫂嫂出门乱跑,又和她一起偷登朝廷重地,孟慈章觉得自己一辈子最叛逆的就是今天。最心惊的是,如果他出现在孟殊台面前,那就说明他相信嫂嫂的话,觉得自己兄长背地里在做什么坏事……孟慈章犹豫着,还没开口,乐锦却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我自己上去找他就好了。”
他能将她送过来乐锦已是万般感激,其他的事她不想逼他。乐锦加快步伐推开塔门,可即将进去时又忽然折返。“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乐锦灿然一笑,“今天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希望以后你能帮我照顾好宝音。”
“宝音?她是你的侍女啊……"孟慈章挠挠额角,他以为乐锦刚才不过随便找了个借口好逼他们放行,这下却还真觉得有点托孤的意味了。夕阳余晖渐渐变紫,乐锦的笑意也被感染,暗淡了几分。从前她一心爱护宝音是为了等任务结束后好把她还给书中的“乐锦”,可谁想到“乐锦”却一心解脱,什么也不要了,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宝音。但这些惶恐的日子里她和自己朝夕相伴,乐锦是真的舍不得了。她只是一个小侍女,应该有平淡而顺遂的一生。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从今往后再也不烦你了。”应该是太阳落下的原因,孟慈章觉得周身奇冷,顷刻间一点温度都没有了。他搓搓胳膊,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你!慈章,你是个好人。”
乐锦觉得世界上最值得钦佩的人就是“好人”,这个夸奖落在孟慈章身上名副其实。她最后笑了笑,转身隐没进黑黝黝的供塔。孟慈章靠在汉白玉阶栏上,心里忽然震动。那是一种玄妙的熟悉,他甚至不能说出口,仿佛只要说出口来那一定是疯话,存在心底还能留有一丝跨越生死的温情。一进供塔,一阵阴寒扑面而来。乐锦眉头皱了一下,把斗篷裹得更紧。因要确保塔内无恙,入了夜他们也没有点灯。但她一抬头,最顶层处还有一盏小油灯亮着,像星星一样闪耀跳动。
孟殊台应该在那里。
乐锦心里还是有点发怵。她没有正义凛然到赴死也如平常呼吸,每走一截楼梯,腿肚子就软下去一点,才爬到四层,乐锦已经半爬着撑在楼梯上,脑子里冒着密密麻麻的金星。
她坐在楼梯上往下望,黑茫茫一片无光的曲折楼梯,像是回望自己这一路。做九安时她尚且问心无愧,但做“乐锦"时她就没安生过。宝音如今被抓,多半也和她脱不了干系。要是今天就把一切都结束了,便能救下宝音,甚至不用再违心和镇南王周旋,她背负的所有都烟消云散……乐锦心里又有了力气,嘿哟一声撑着自己站起来继续爬塔。然而绕过一个小窗,透过那澄净的琉璃,乐锦的视线望出去,只见一片银白月色,远处竞然是虎头山。
她感慨而笑,幽幽叹道:“这是什么缘分,都撞上了。”一步步登上最顶层后,乐锦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紧闭的门。
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又冒出来血腥气,挥之不去,咽多少唾液也于事无补。她干脆吐出来一口,一呸却呸到了门后伸出来的一只脚上。油灯照耀下,乐锦这才看清那口已经不是唾液而是血了。寂寥冷清的高塔上,一盏昏惨惨的油灯飘摇着,门后忽然有个人,自己又在吐血,这个情况乐锦怎么都该吓得大叫,但拜孟殊台所赐,她已经能平静接受一切了。
目光顺着那口血液往上望,门后之人还穿着那身绛紫纱衣,浓郁的颜色仿佛永远走不出的迷梦。乐锦忽然笑道:“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的是浅色吧?你那个时候爱穿浅色,怎么突然变了?”
她追忆昔时的语调下,孟殊台身形一动,好半响才道:“你死之后,忽然就喜欢了。”
九安殷红浓烈的血液让孟殊台染上了对重色的偏爱,但他自己都没发觉,直到此刻乐锦问他。
他答完,蹲下身来掏出手帕给她擦擦汗。乐锦原本隔应得想偏头,但实在没力气,只得任由他擦拭。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还有什么好问的,你我之间已然至此。”乐锦呵笑一声,回味过来她和孟殊台这扭曲的关系。原来毫无感情的两个人,隔着尸山血海,反而能不疑不问,绝对坦然,像站在一面能照见灵魂的镜子刖。
“放了宝音吧,你堂堂一个世家子弟,和人家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干嘛?”孟殊台擦汗的手一顿,蛾羽长睫不住地颤抖,“不行。”宝音,宝音,他两个都是要死的人了,她竞然还在惦记着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
醋意在孟殊台心口翻涌,辛酸如浓烟一般呛人,他神色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乐锦讥讽笑他:“你囚着宝音,取她的心头血肉炼毒,但”她主动摸了摸孟殊台的脸颊,拇指摩挲他的耳垂,手上动作极为温柔,但口中话语却不留一点余地:“你白忙活了。我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想杀我,想靠邪毒把我的灵魂和你绑在一起,都是……乐锦贴近那张美丽惊心的面孔,在他耳边道:“白、日、梦。”白日梦?孟殊台轻笑,毒已经进入乐锦身体里了,她的生死都由他经手,他们之间哪里还有泾渭分明的一天?他的梦已经实现了。孟殊台趁势揽住乐锦,把她轻飘飘的整个人扣在怀里,一下下摸着她的后颈,仿佛是她做了噩梦在说胡话而他在安抚。他永远都不会对乐锦生气,她什么都好。
然而脖后一阵剧痛,孟殊台瞳孔放大,感觉到血液流进了自己衣领。乐锦被他自顾自陶醉抱着,悄悄摸出了那把象牙匕首猛扎向孟殊台后颈,刀尖直直抵住了他脊椎,直至再插不动。
这象牙匕首一直在孟殊台枕下。乐锦在屋子里翻找到的时候大吃一惊,一个人怎么能夜夜枕着差点杀掉自己的凶器安然入睡?但此刻,这把匕首又一次握在她手里,乐锦用得熟练多了。她一把甩开孟殊台,站起来就往门后走,可脚踝上忽然被扣上一只漂亮的玉手。
伤口离喉咙很近,孟殊台一说话觉得后颈血液流得更快了,但他还是颤抖着开口:
“别进去,会吓到你……”
这里头是个环形的大屋子,一层便是一间。夜风呼呼吹着,乐锦已经闻到了血腥腐臭的味道。
她一脚踹开孟殊台那只手,疯了一样朝里头跑去。孟殊台眼见她推开一扇扇隔门,忍着疼痛爬起来追赶她。
乐锦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心下立刻慌急,只求快点找到他把宝音关在哪里。心中口中皆呼唤着宝音的名字,乐锦心脏猛烈乱跳,眼泪在眼眶中打着钻。她也是殊死一搏,这次不成功,落回孟殊台手里恐怕就没有以后了……“阿!!!”
身上斗篷被孟殊台抓到,一股力气拽得她往后退了几步。乐锦惊恐回眸,那双潋滟凤眸里竞然满是柔情担忧。
“别跑,要是催得毒发,你又会疼。”
见鬼了!
她大骂一声“滚开",二话不说解了斗篷脱身往前一个隔间冲。丝质的隔门一推开,一具具大小不一的尸体被成排悬挂,把窗外的月夜分隔成冰冷的蓝块,如一扇扇写意的屏风。
尸体面容颜色各异,青白的是江天,紫灰的是暮林,僵白的是河石,皮肤上混乱的赭红血迹是江岸两边疯长的枫叶,火艳艳的一片,铺天盖地,仿佛即将从屏风上冲滚下来,生长到乐锦脚边。
每具尸体的心口都被剖开,露出或干瘪如袋,或湿润,腥甜,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沉红心脏。
干枯了的心口被大打开,生生挖走了一块肉;还新鲜的,便在胸前挂着一个小拇指大小粗细的暗绿双耳琉璃小瓶,收集心脏滴下来的血液。夜风透进来,琉璃瓶在心窝处晃荡,双耳上的小环一个劲儿“叮叮叮……每个“叮"都敲在乐锦牙齿上,像一根银白的细线成了精,钻到她牙龈里汩汩的大口喝血。
这些人里有腐烂不堪但她认得衣物的冯玉恩,烧成黑炭面目模糊但她心知是谁的宋承之,还有离开多日却被击打得血肉成沫的谢献衡,甚至有……华雁寺替她看过马的小沙弥。小沙弥旁边便是不知是死是活的宝音。1“阿!”
乐锦一下子跪下来,嚎啕哭声支离破碎,仿佛被人活活撕裂了喉咙,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心脏疼如万剑齐穿。孟殊台与她只差了一片时机,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她看见这里的惨状。他目光冷冷扫视那一排东西,甚至有点嫉妒这群庸俗蠢物能让乐锦的情绪如此崩溃。
“做那毒药需要养尸。全洛京风水最好的自然就是这里。把他们弄来可不容易,现挖现运,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可还是不够,我没办法了才抓了宝音。”“好了好了,不怕不怕。“孟殊台一把抱住乐锦,低头轻蹭她的发顶,后颈的伤口因这动作撕裂,但他不管,手掌摩挲着乐锦肩膀,半是嗔怪半是心疼:“总是不听话,都告诉了会下到你……”
伤口疼得孟殊台倒吸着凉气,嘶嘶如蛇,然而他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狂喜:“现在知道乖乖待在我怀里了,对吗?”这话激得乐锦一抖,她的意识从惊惧和痛苦中挣扎出来,鲜明地朝自己喊道:不!我永远不会!
她用尽全力推开孟殊台,奋力奔至窗边。无边夜色涌入眼中,往下一看,是层层塔檐和那轻脆叮当的铜铃。
所有思绪被夜风吹得清醒,乐锦忽然明白了。死亡是逃避不了的。九安一定会死,“乐锦"一定会死,所有该死的都会死。而“乐锦"之所以死后灵魂不散,是为了成全她这个"不想死"的,给她一个契机,把生命延续下去。
不是“乐锦”强留了她穿书,是她召唤了“乐锦”。想清楚了一切,乐锦在高塔窗边猛然狂笑。孟殊台不知她为何神情大异,但下意识跨步赶过来,“快下来!”他朝乐锦伸手,但那单薄的身影如叶子般蹦跹一歪,乘风坠入漆黑云幕,伴着铜铃铛清响,落了下去。
孟殊台的指尖在空中虚晃,耳朵里一阵尖锐的鸣响如针扎进头颅,眼前还是呼啸夜风卷推着墨云,仿佛刚才这里没有站在一个女子,什么都没有。九层高塔,他连滚带爬冲下来,头冠玉簪摔落一地,连鞋袜都在疯癫奔跑时甩褪了…他在楼梯上摔了好几个跟斗,额头裂开一个口子,血液滚珠似的往下落,挂在眼角,像一颗血泪。
可孟殊台连气都不敢喘,一个劲往塔外赶。只要一松气,他脑子里全是乐锦跳下去的身影、她那三个字"白日梦”、以及自己的反复质问一一这楼梯这么高,这么长,她拖着病体怎么上来的啊?她累不累?痛不痛……冲出塔门的那一刹那,孟殊台披头散发,额上血迹斑斑,紫纱长袍早已颠落,像凋零的异色牡丹,整个人不人不鬼,疯了一样朝地上那具女尸跑去。孟慈章早一步脸色苍白跪在乐锦身边,孟殊台从后边一把推开他,直接把孟慈章推得重重摔到了地上。
“阿锦!阿锦!”
孟殊台抱起那具身体,想像从前一样把她紧紧扣在怀里,却发现从高塔上坠落下来她的腰背全都摔烂了,软绵绵的一滩不知是肉还是骨头。心脏像被人活活捏碎,孟殊台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带给人的感觉那么痛。那可遭了,阿锦一定不会原谅他了…
她最怕痛,他却害她痛了那么多次……
眼底忽然模糊不清,孟殊台不想看不清乐锦的样子,赶忙揉搓眼睛,但一碰,发现竞然是眼泪。
曾经他觉得虚假无聊的东西,此刻从自己眼眶中掉出。奇怪,记忆里的眼泪明明都是粘腻恶心的,怎么他这眼泪却烫成流火?要把自己烧穿了?
“哥,到底怎么了?”
孟慈章扑过来抓住孟殊台的衣袖,他也被吓坏了,自己百无聊赖等在塔底,忽然听见一身重物落地的声音,找过去一看,嫂嫂死了。孟慈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这样惨烈地死了呢?他着急渴求孟殊台给他一个答案,谁知孟殊台反而抓住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仿佛要暴裂:
“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告诉我!”
孟慈章哭声都给吓没了,眼泪流在唇边,嗫嚅道:“她她有一句……但我不知什么意思。”
乐锦含着笑意的话语被孟慈章复述:
“我自由了,你生不如死去吧。”
话音刚落,先前侍人招来的京卫军也到了,而领头的是元景明。他几乎不敢去认那个形貌疯癫,如丧家之犬的人是孟殊台,勒令一众人在远处立定,自己上前。
然而他没走两步,忽然听见孟殊台冲着怀里的人癫狂咆哮:“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回来!你不许离开!我一一”
“我求你了…”
孟殊台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尸体上,和那一滩血液与碎肉融在了一起。她这来去无踪的灵魂根本就不会死。她从来哪里来他不知道,如今去向何方他也不知道。
生不如死……孟殊台从来都是这样践行的。可是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撕开他茫茫无际的生涯,炫耀她灿烂蓬勃的生机,然后毫不犹豫抛弃他……孟殊台抬起头颅,茫然看向半空,想要寻找一星半点乐锦的踪迹,但没有,始终没有。
他明知道她肯定在人海中哪个角落,但毫无办法找到她;若自己寻死,那万一哪天她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但她什么时候回来?他还是不知道。
无力感卷席全身,孟殊台眼前的一切仿佛弹指间枯萎。他失神抱着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从此刻开始的绵长一生,都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