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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青兕

傍晚天风突变,乱珠白雨噼里啪啦打下来,沉嵇山像横眠的隐仙突然惊醒,万类声响四方齐动,丛荫浓绿泼墨似的流淌,映入眼帘透心的凉爽。入秋了。

凹陷的山崖下,一个年轻姑娘在躲雨。黝黑的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一侧肩膀,斜挎一个不大不小的带盖竹桶,怀里兜着一堆秀气的粉红苹果,粗布裤脚挽到膝盖弯处,露出一双矫健硬实的小腿,被雨水打得有点发白,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后脚跟还有点点细泥,是下过溪河的模样。竹桶抵在她大腿边,里头的东西活蹦乱跳的,盖子好几次被顶出了一条缝,但姑娘眼疾手快都给按回去了。

这可是她一下午的心血,全跑了可不成。

此处凹岩虽然有个顶但架不住斜风一吹,冷雨全飘在她身上,冰冰的,不太舒服。姑娘眉头皱了一下,鼻尖雨珠往肩头一蹭,抬眼看了看岩顶外边,雨渐渐小了。

反正身上已经湿透了,不如趁现在还有天光淋着雨赶回去。姑娘快步跑在山路上,小腿肌肉硬鼓鼓绷起,像小鹿一样灵敏迅捷,绕开一条条横斜的树根,积水的洼坑映着她的身影,一闪而过。她闷着头跑了好一会儿,终于踏上一道长长的青石阶梯,阶梯尽头是个古朴的清雅道观,观匾上写着"九霄灵观",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章印一-御上亲笔。这方历来不小的匾额下待着三个小道打扮的青衣男子,一个蹲在地上郁闷抄着手,两个在阶梯上来回踱步,伸长脖子往阶梯下看去。已经大半天不见人影回来,观里那位简直要闹翻天,逼得他们三个只能出来接人。

一个小道眼尖,看见那冒雨回来的身影登上了阶梯,赶忙通知旁边两人。三个人惊喜齐喊:“青兕姑娘!”

他们一道冲下去,半路上就叫苦连天。

“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那位大祖宗就要哭得水淹宝观了!”

“他哭啦?”

被喊做青兕的姑娘眉毛高高扬起,笑嘻嘻问他们:“他哭什么?”方才叫苦的小道名唤生一,其余两个叫做生二、生三,年岁皆是十八,正是心心气浮躁的时候,一倒起苦水来简直是哇啦哇啦狂吐。生二接过生一的话向青兕解释,“还能为什么!他就问你为什么没回来?说是去两个时辰,怎么傍晚了还没见到人?我们都同他一起待在观里哪里知道?他就又哭又……<1

生三接着道:“我们也劝了,山路这样艰险,也许姑娘脚累,在哪处多停了一会儿也可能啊!哇,这话一出他更不依,非说姑娘是背信弃义,一定跑下山不回来了!自己在观里发脾气,香炉都推翻一个!”青兕惊得眼睛圆溜溜,哭笑不得拍拍身上竹桶,“我抓螃蟹嘛,哪里就能掐得时间那么准?而且回来路上看到一片苹果林,长得好极了,就去摘了一兜苹果。”

她颠颠自己怀里粉红的小果子,像看什么宝贝似的炫耀起来。生一耷拉着眉眼,显然这些好看的可爱果子没让他开心心一点。“姑娘,您还是好好和那位解释一下吧,我看今夜一定不平安……青兕扫了他仨一圈,乐得像个年画娃娃,“行行行,反正也怪我,害得你们遭殃。“她麻利把苹果塞到他们三个手里,一双眼睛笑成小月牙,“快尝尝,又脆又甜!”

清净居内没点一盏灯,外头雨声淅淅沥沥,里头阴昏沉沉,飘着洒落的白纱幔,桌案上倒着一个青铜小香炉,香灰铺了一桌子。青兕走过去扶起那小香炉,忽然发现桌上油灯有燃烧过的痕迹。原来不是没点,是有人故意给灭了。

她会心一笑,捧着精挑细选最大最红的苹果在屋子里转悠。“玄胜子?”

“七殿下?”

“福德无量的救命恩人?”

青兕在白纱幔中钻来绕去找人,但屋子静悄悄的一点回应也没有。她心里正纳闷,脚下忽然踢到一条东西,差点摔倒,口中"哎哟"一声。她刚刚甩着胳膊将身立稳,身旁忽然幽幽传来一道极为哀怨的声音。“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有在恩人面前说话不算话的吗?”青兕寻着声音视线朝下,漆黑圆柱底下靠着一个俊俏男人,明眸皓齿,粉面含春。他愠怒抬眸瞪着青兕,修长的双腿岔开瘫坐着,一点也不顾礼节,反有几分泼皮无赖的意味。

这人自小被送到沉嵇山学道,可能是跟着道长真人们唱诵经文的原因,嗓子总是带着一点冷冷的沙哑,很好听。只是此刻这清冷的喑哑中还带着一点潮湿哽咽的鼻音。

青兕想到刚才生一他们说他哭了的话语,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憋着笑蹲下去和他平视。

“我哪里知道会半道下雨啊,而且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半山腰处有一大片苹果林哦!果子结得又多又密,垂在枝上可漂亮了!粉粉红红的,比小娘子的珠花还漂亮!”

青兕把苹果分给他一个,但他赌气扭头不接。她只能哈哈赔笑,扯扯他素白的广袖,“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麻……”

袖子被他嗖一下扯回去,青兕听见他气呼呼的埋怨:“你明知道我出不去这九霄灵观,故意讲外头有多好还勾我是不是?”他那两条长腿也收了回去,曲起来自己抱着膝盖,好不凄凉。“要不是去年为了救你,我早跑出去了……你赔我自由!”元芳随,十岁便被父皇丢来这沉嵇山为国修行的七殿下,一生的梦想就是从这九霄灵观走出去,饱览天地广大。在被皇命父命囚禁的第十二个年头,他终于下定决心:跑!

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他趁师父九霄真人和观内一众闲杂人等特别是生一、生二、生三午休时,从观中溜走了。一口气跑了不知多久,他明明就快听见山脚下小镇的热闹人声了,但先听见的却是一个姑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是他第一次救人。小姑娘半截身子泡在潭水里,浑身冷极了,穿着一身破了口子的蓝衣服,布料稀奇,样式也奇怪的很,袖子短到肩膀,裤子也短到腿根!

这成何体统!

元芳随把她捞起来,将自己的道袍披在了她身上。可奇怪的是姑娘好像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呆呆傻傻的,似乎连话也不会说。他问不出来她叫什么,就给她取了个名字,“青兕”。

这次出逃便以带青兕回了九霄灵观为结束。后来他才知道,青兕是会说话的,自己也有名字,但她对过去避而不谈,只说“就叫青兕吧,挺好的。”青兕来了之后,观里渐渐有了人气。他不得自由,但青兕有。她常常漫山遍野跑,给元芳随带回来好多物什,四时花果,奇石异草,还有她天然的笑声。观里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元芳随出逃的心思渐渐歇了。但他时不时会担心,青兕一个健全的姑娘会不会哪天下山走了舍他而去呢?修道的人性子都有点古怪,尤其元芳随还是个混日子的半吊子,修身养性那套半点没学会,一颗心牵挂在青兕身上后更是跟只赖皮小狗一样,每日只盼着青兕回来快点,再快一点。

青兕听见他抽鼻子的声音,明白这位表面上的道爷实际上的皇子心里那点小娇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和他方才一样把腿岔开,一派轻松自在的姿态。“七殿下怎么能怪我阻挡了你的自由?就算当初你离开了皇家和观里的庇护,又真的能过得舒服吗?”

“你会耕地吗?你会插秧吗?你能分清什么是麦子什么是稗子吗?杂草和韭苗呢?你知道下雨屋漏该怎么办吗?你知道窗户漏风该怎么糊吗青兕一连串问下去,元芳随哑口无言。

她弯唇笑笑,苹果咔嚓一声咬下去,清甜香气立刻四散开来,像甜甜的小钩子。

“殿下,过日子学问大着呢。"青兕把苹果嚼得嚓嚓响,好像有一肚子道理。“真不该教你读书写字,现在竞然教训起我来了…“元芳随悻悻耸肩,一把抢过青兕手里的苹果,发狠咬下去。

两个人嘎吱嘎吱对着嚼。

青兕一双眼睛笑成缝,元芳随虽然脾气怪,但特别好哄。最重要,他心地纯良。

青兕眼里闪过一点晦暗,旋即重新亮了起来。“我今天摸了一大桶螃蟹,个个膏满肉肥。先养一晚上等他们吐吐沙,明天我给你们做蟹黄饺子。”“嗯。“元芳随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一双明眸直勾勾盯着青兕,“下次不许再出尔反尔!说好了什么时候回就什么回,不然我真生气了!”“哈哈哈一定!”

秋雨连绵,第二日房檐上都垂着碎银雨帘。但好在这样的天气干活不热,青兕把一盆螃蟹都搬到房檐角落里,一边刷蟹一边赏雨。生二生三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檐下,拿着小刷子和青兕一起干。他们三个虽然是朝廷钦点陪着元芳随的人,代表着他最想逃开的东西,但怎么也算一同长大,深厚情分还是在的,哪怕昨天和元芳随生气,今天也都抛在脑后了。

“生一呢?”

青兕一只手捏着青壳螃蟹,一只手卖力刷着它,忽然发现少了个人。生二下巴朝观门外点点,“昨晚下了大雨,和其他人扫积水去了。”“哦。”

话音刚落,青兕视线里生一却又晃进来了。他稍微佝偻着背,将一个身着绯红袍子的老太监迎了进来,朝三清堂喊:“玄胜子,宫中赵公公到了。”

赵公公……那张曾有一面之缘的脸映入青兕眼睛里,她手上动作立刻一顿,螃蟹挣扎着扭身掉到了地上。

青兕这才回过神,将螃蟹捡起继续刷着。三清堂离他们不过十步远,元芳随与那位公公的话青兕模模糊糊可以听见。“殿下,圣上的意思,是让您回洛京替那位消灾祈福。但大家心知肚明……恐怕活不过今冬了,请您回去不过是做个样子以示天家仁爱,再者父子也好相聚回、洛、京……

青兕耳朵里仿佛突然飞进了许多蚊虫,嗡嗡直叫,后面的话便听不见了。她神情恍惚,刷蟹的力度都小了。

直到元芳随送走了那位赵公公,笑如春花蹲在青兕旁边。“青兕,想不想去洛京玩?”

他那一口小白牙就这么咧着晃着,也不嫌牙冷,眼睛里像有好多快乐的星星一个劲儿往青兕身上撞。

毛刷在蟹壳上唰唰作响,青兕一笑低头。

“我就待在沉嵇山,哪里也不去。”

九霄灵观苦寒,但青兕尚有自己的房间。床贴着窗户,能晒太阳,可听雨声,小而安逸,她很喜欢。

山中夜寂,秋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很清脆,青兕紧闭着眼睛却发现今夜无眠。

在床上转了个身,青兕睁开清醒的眼睛,床头站着个人。“阿!!!”

她尖叫,上半身几乎弹起,抱着被子挡在身前,拼命往床角缩。“别叫!是我!”

青兕瞳孔震颤,听到熟悉的沙哑声音才大喘一口气,随既抓起枕头怒摔在元芳随身上。

“我告诉过你我最讨厌有人半夜站在我床头!!!”“哎哟!"元芳随发现青兕真的在生气,结结实实挨了一枕头的打,不敢反抗,反而将枕头抱在怀中,坐在她床上。

“别生气,我下次一定记着!”

“我只是想来问问你,怎么白日我说去洛京你不开心呢?为什么你不想去?”

青兕怦怦乱跳的心脏好半天才缓过来,捏着被子揉来揉去,“没什么原因,我喜欢沉嵇山不行?这里又安静又自在,日子随心所欲,比洛京好一万倍…话还没说完青兕就后悔了,立刻刹住了声音,但果然还是听见元芳随问:“你又没有去过洛京,怎么知道洛京不好?”他把枕头给青兕摆好,还细心拍了拍。“青兕,我有个主意。”“你说的对,靠我一个人得不了自由,但我可以回洛京和父皇求一个云游天下的恩准。云游也是修行啊,他没理由拦我。”“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游览天下,遍访名山大川,就是把半辈子花在路上也值啊!”

“我们?”

元芳随重重点头,“沉嵇山是好,但万一别处你更喜欢呢?”寻海问山,如风随扬,一生无拘无束,与天地自然为伴……青兕心头有处地方悄然塌陷,存着一种闪闪发光的诱惑。“……你会在洛京待多久呢?”

“最多最多半个月!”

青兕伸出一根小指头,“拉勾,要是超过半个月,我可自己就回沉嵇山来。”

“一言为定!”

“不过,你真的能保证你父皇会答应你吗?”元芳随脸色一沉,小声嘟囔:"小时候他把我扔到这里,连我身边的小太监都不让带过来,硬生生交给赵公公安排给我堂兄了!我苦了这些年,是他欠我。”

青兕呼吸一滞,双眉不自觉高挑,又忙不迭手动按下去。哇!原来如此…

元芳随蹦蹦跳跳走了,他身影一离开,青兕坐在床上正看到了屋内圆镜中自己的脸。

过了一年,她如今十七了,五官模样比十六时张开了些,算不上漂亮但自然健康,浅眉之下一双眼睛笑起来卧蚕饱满,像弦月卧在眼下,亲切可爱。还是自己的脸看起来自在。

从塔上纵身一跃,她再睁眼时自己泡在一个潭水里。那是她自己的身体,甚至车祸的那股子冲击感都还回荡在体内,震得人久久回不来神。乐锦和“乐锦”做的约定是让自己留在书中世界继续活着。她代替书中那个人物死去一次,但自己的生命得拿回来,哪怕换一个世界。这一年来,她常常会想起三妞。心里还是很难过今后不能陪在她身边,但乐锦也在想,还有什么比她自己好好活着更能让三妞开心的呢?生命来之不易,以后的每时每刻她都要为自己而活。镜中人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半个月而已,更何况她现在的模样曾经的人都没看过,元芳随还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回洛京的时候大不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想都是万无一失。乐锦一头倒在枕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身上不一会儿就热了,沉沉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