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游云魂
难怪,七年过去,孟慈章的声音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乐锦立刻掰着指头算他们的年纪,心头恍然像一阵秋风吹过。这一干冤家都年近而立,为人父母,连一开始年纪最小的孟慈章都比她大好几岁了。她在沉嵇山上待着,仿佛进入一个神奇的仙洞,日月轮转毫无知觉,再出来时天地已然换色。
眼前两个小孩紧紧抱着对方,他们不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姐姐的渊源,两双相差无几的眼睛忐忑望向乐锦,等待着她的容纳或驱逐。乐锦回望他们,温柔眼波如命运流淌、交织在他们三人之间。“你们身份既然这样贵重,怎么躲在这里呢?做坏事啦?”乐锦一只手牵一个小孩,将人带到桌前,捡了两块点心给他们。她怜爱这两个孩子,但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亲近他们就是亲近从前。乐锦没花多少时间就决定等孩子们吃完点心就让他们离开,然后继续闭门躲着,谁也不见。
小男孩听她笑问,身上却抖了一下,点心捏在手里成了面碎也没吃。“没,没做坏事……我们不知道那里躺着…”他支支吾吾着,小女孩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糕点含在嘴里一哭堵在喉咙囗。
“哎哟!快吐出来!”
乐锦拿帕子过去接着,拍着女孩子的背等她吐出来,手帕一包一裹放在桌子上。
小女孩一双圆杏眼睛红通通的,闪着水光望着乐锦,好不可怜。乐锦一下子想起三妞,心里一疼,拉着小女孩的手蹲下去,柔声哄她:“是受什么委屈了吗?有人打骂你们?”
小女孩抽抽噎噎摇头,“有个女人……躺在伯父的屋子里,我们进去看到了。”
女人?!乐锦始料不及,这这这……
她死后,孟殊台房中便空无一人。这转眼也是七年光景,他这样的贵公子,大好年华怎么甘心做了鳏夫?极有可能收了别的姑娘。这俩孩子又慌又怕的,该不会看到什么光着身子的女人在大人房里吧?!乐锦尴尬笑了两声,又拍哄着小女孩,“那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用管,你们不是故意的就好。”
小男孩点点头,认真道:“爹爹带我们来看望伯父,过会儿又让我们自己去玩。伯父的屋子从不让人进去,但小叔父说伯父待在那里对身体不好,就给他换了个地方。我们以为屋子空出来了才去看看,结果…”他一口气说了事情缘由,但最后的尾巴上却突然收了声,幼稚脸上浮现出一种苍白的惊悚。
乐锦想起乡下生活时各家各户都极为看重自己的田地,要是慌慌张张踩到了别人家的地,踏坏了人家的秧苗,一准要被骂。她那时也常有这副表情。估计两个小孩就是被孟殊台哪个房里人给责备了几句。她笑着搓了搓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子汉还会被人吓破胆啊?羞羞脸哦!”他这年纪正是争胜好强的时候,乐锦简直手拿把掐,正中眉心。小男孩立刻挺起身板,脸色坚毅。
“我不怕!爹爹带我去过军营,打仗的时候遍地是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死、人?”
乐锦上扬的嘴角忽然一僵,她不太确定小孩子是用“见过死人"来表达自己的勇敢,还是……
她迟疑着,小女孩却"鸣"一声哭开,咧着嘴巴近乎胡言乱语:“死人躺在那里……我们不是故意的…她在伯父屋子里……”乐锦心里咯噔一声,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你伯父房里有个死掉的女人?!两个小孩同时点头,乐锦一下子明白,是他们俩在孟殊台房里撞见了死人,怕得晕头转向才从隔壁贞园躲来了沏荔院,又正好躲进了她的房间。她身体如坠冰窖,浑身结冰的同时脑子里却沸腾得像烈火烹油。他还在杀人!
乐锦气得身体摇摇欲坠,撑着身体才勉强不倒下去。果然疯子永远是疯子了……
乐锦脑子飞转,马上决定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元芳随,问问他有没有门道把孟殊台或杀了或一辈子关起来,总之得把这祸害给彻底除了。她整理好情绪和表情,重新温柔浅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道:“看在姐姐给你们吃点心的份上,能不能答应姐姐不要和任何人说见过我?”两个孩子对望一眼,不知道这位姐姐为什么提这样奇怪的要求,但又觉得她亲切,于是点了点头。
元芳随跟着孟慈章过了数不清的院子和亭廊,觉得自己的腿再过一个桥肯定会断掉的时候,终于来到一处四周围着翠竹的小居。“这便是我兄长的居所。他原本不住在这里,是近些日子我见他实在病痛缠身才做主送他到这里养病,虽然地势偏僻,但好在清净。”“把自己院子里大门一关不要多清净有多清净?为什么要费这个功夫”元芳随有个毛病,身体一累心就累,心一累说话就带刺,此刻想也没想就呛了孟慈章一口,等想闭嘴的时候话已经全抖出去了。正待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补救的时候,孟慈章脸色却一沉一浮倏尔平稳,只当他没说这话,径直上前为元芳随开门。“真巧,您堂兄今日也在,所有人都聚一块儿了,多年未有的喜事。若玄胜子为我兄长做了道场祈福消灾之后他能好转,那更是大喜了。”他笑着候在门边等元芳随进去,然而下一秒元景明便从里头冲了出来。“殊台不见了!”
孟慈章在外人面前的疏离客气被这句话打得粉碎。“你不是守着他吗!”
“我去看了两眼给他熬的药,鬼知道一回头人就没影了!此处上上下下都找遍了,没有。”
他们俩说完,双双立在原地,空气中有种难言的凝涩和无奈。“那去找人啊!还愣着干嘛?”
元芳随不懂他两个既然看重那位大郎君,怎么人不见了又不去找?孟慈章冷然一笑,有些尴尬地向元芳随解释道:“这倒不必,我们知道我兄长去了哪里。”
元芳随更加一头雾水,眼珠子左摇右晃,好悬没给自己转成对眼。元景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笑半惊道:“高了,壮了,也俊了。“他一把拉过元芳随往他们来时的路走。
“一道去找吧,殊台在贞园。”
乐锦送走两个小孩时,连房门都不敢踏出去,半掩在房门背后目送他们离开。
将房门关上,她坐回桌前看见先前写的那一张冬日出行清单,忽然心口像压了一块重石头。
把元芳随牵扯进来会不会太……他是个没有城府的,天真,淡然,她自顾自得把孟殊台非人的凶恶扯开摆在他面前,难道不是一种酷刑?她曾经眼睁睁看过那一排悬尸,后来连续几个月都不得安眠。那现在,要不要让元芳随也“失眠呢?
乐锦后知后觉地纠结着,脚下一踢,忽然听见叮当一声,分明踢见了个物什。
她弯腰去桌下一看,是个羊脂玉项圈。
“遭了,怎么这个掉在我这儿了…”
这项圈是那两个孩子的。乐锦仔细看了看那样式,项圈底下还缀着个长命锁,应当是小孩子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带着点东西,价值和意义都很重大,丢了一定会找。
到时候全府出动,她哪里还能继续躲着?
乐锦拿着项圈立刻开了房门,趁着两个孩子还没走远,由她还了是最好。然而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脚程快,乐锦都快出沏荔院了都没追上他俩。前头是一片葳蕤枫树林,火红艳艳的一片,远远望去像傍晚天幕边塌陷下来的云霞,灿烂炫目。
再过去,便是贞园了。
乐锦有点虚,心想要是过去再看不见两个孩子,她托人把项圈转交出去好了。
踩着零落的红枫,脚下簌簌作响。但动静更大的,是前面两个孩子的惊叫尸□。
乐锦倒吸一口凉气,赶快跑去瞧。只见一株歪斜的枫树底下,有个白衣披发的人虚弱瘫坐在两个孩子身前,握着他们的手,祈求般仰头看着他们。乐锦离得远,听不清孩子们在和他说什么,但可以看见他们焦急地跺脚,仿佛天塌下来了。
突然,小男孩看见了躲在树后的乐锦,朝她挥臂跑来。“姐姐,帮帮我们!”
乐锦咋舌,被他牵着走向那个虚弱的人,“我怎么帮?”“叔父找不到回贞园的路了,我们知道但扶不起他,姐姐帮……叔父!
乐锦身体一抖,项圈都扔了出去,落在厚厚的枫叶上叮当一声响。她扯回小男孩攥着的手,转头就跑。
妈呀,见鬼了!她就说不能出门!一出门准倒霉!“青兕!”
跟做梦一样,身后竞然出现了元芳随的声音。乐锦一回头,只见孟慈章、元景明、元芳随三人皆在。孟慈章扶起孟殊台,抬眸看向了停下来的乐锦。
元芳随傻呵呵笑问:“你怎么没休息跑到了这里?身体不难受了?”他走过来站到乐锦身边,大大方方向这群王公贵胄介绍她,“这是青兕,是我身边人。”
乐锦僵硬得像失了魂,垂着眼睛不敢看那边的任何一个人。她悄悄拍着元芳随的衣袍,抓住根救命稻草般低声说:
“我要走!”
她咬牙切齿,然而视线里忽然飘过来一方白色的衣角,乐锦额上热汗直冒,更不敢抬头。
元芳随的道袍被她攥起皱纹,每呼吸一口都像胸口挨了一拳。可现下等不及元芳随反应,乐锦只得破罐子破摔:他们又没看过她原生的脸,不可能认识她!
她这才敢微微抬脸,拱手向身前之人行礼。“小人青克……”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一张消瘦枯萎的脸低低侧伸到她眼底,固执和她对望。一双极漂亮的凤眸里头像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两个小小的乐锦。那张曾经惊尘绝艳的脸此刻苍白不亚飞灰,仿佛一吹便烟灭。高大躯体更是空荡荡装在一身素衣里,仿佛里头没有血肉,只有骷髅。乐锦被他的模样吓到瞠目,愣着不敢喘气。但他眉眼一动,眼底闪过笑意随即淹没在庞然的戚戚悲伤中,声音压抑颤抖却又只是叹息。
“…怎么不认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