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试探
那清冷幽邃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黑猫,伸爪子虚刨了一下乐锦的鼻尖,惊她一身冷汗。
立刻翻身从被窝里起身,她警惕环望四周,仿佛屋内一切陈设都是天罗地网,志怪奇书里的洞府,一盆花里困着一只幽灵,一面镜里锁住一个诡妖。眼见不着这屋里有人,乐锦又侧着耳朵听动静。其他人跟着元芳随出去的出去,守着在外头的在外头,此处只有她一个,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响。
窗外!
乐锦跳下床去,随手抓过床头的衣裳披在身上,悄步靠近半人高的窗户,鼻子贴着窗缝嗅了嗅。
浓烈的檀香随着外面吹打的秋风涌动起伏,沿着窗缝扑到她口鼻上,深沉湖水似的掠夺走乐锦的呼吸,几乎呛了她一口,吓得她当场跳离了窗户好几步。孟殊台在外头!
乐锦一瞬眩晕,眼前格状花窗像转了起来似的,漩涡一样要把她吸走。不,万一是她大惊小怪?他现在病得要死,难道孟府的人会纵着他到处跑?大郎君出了事,他们脑袋还要不要了?乐锦心神渐渐定下来,理智回笼。他们现在完全就是两个陌生人,他要死要活都和她没关系,就算上回闹了个乌龙,他不也承认是自己“认错人"了?她不必怕他,更不必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都如惊弓之鸟。这香气是谁的,打哪儿来的,关她什么事?她为什么要理?乐锦这般想着,步子渐渐挪向床边。管他外面风雨,她自安然稳睡。她拉开被子,脚上鞋子刚甩下去一只,猛然听见门外一声沉沉的闷响,想是谁撞到了门上……
外头就是有人。
乐锦惊得轻轻抽了一口气,被子在手里攥得起皱。外头的人是孟殊台还是别人?先头飘过来那一阵檀香,恐怕正是那个疯子……但万一,万一是哪个侍女或是下人呢?凄风苦雨的,倒在外头多可怜。不如先开一条小缝,隔着缝望一眼再动作。乐锦紧了紧身上委地的长衣,轻手轻脚躲在门后头。先头出去的人并没上门栓,乐锦小心翼翼扒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往外头望。
银色秋雨在檐下成帘落下,琉璃似的闪着断断续续的光,门外左边立这一盆兰花,淡雅的花枝斜伸到门上,右边一一一只苍白的手神出鬼没地扣住门沿。
“阿!”
乐锦大叫一声,用力关门,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枯手卡在门中,遭压出一条红痕也不缩回去,甚至没听见手主人闷哼一声。只静悄悄地倔强抵抗。
乐锦盯着那只手,眉头打了个结。门是关不上了,再抵触下去反而叫这疯子抓住什么尾巴。
以不变应万变吧。
各种思绪弹指之间,乐锦打开了门,故作惊讶:“孟郎君怎么在这里?您身边的人呢?”
孟殊台肩膀靠在右侧门上,不再披头散发而是用镶着红蓝双宝的赤金簪子半挽了起来,长发柔顺披在后头,两三缕发丝在前额耳畔飘着,眼底淡青也敷了层茉莉粉遮掩起来,眉眼懵懂低垂着,精雕细琢的楚楚动人。没气色的素白衣衫也换了,一身墨色为底间杂朱蓝两色的华裳,既呼应了簪上宝石又诡艳如山鬼,腰肢被红玛瑙的华丽腰链紧紧勒着,不堪一握的漂亮。乐锦咽了咽喉咙,心里啧啧称奇。昨儿还不成个人样,今天就跟吃了上百个童男童女似的枯木逢春了?!
她隐隐觉得孟殊台这是有备而来,赶忙朝外头喊人想把他送走。“喂!有人没有?孟家的人呢?你们大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然而乐锦越朝外打量越觉得不对。这外头本该有候着的小厮和侍女,结果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孟殊台轻咳了一声,嗓子柔柔的,含着一点欲露不露的委屈。“我原想回贞园,可一时犯病分不清方向迷了路,不知往哪里走却走来了这里……青兕姑娘能陪我回去吗?”
……你在自己家还能迷路?再不济还有棋声呢,棋声跳槽了吗你不用?乐锦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一脸为难:“可是,玄胜子他特意吩咐我看着屋子,要是他珍藏的典籍经书出了半点问题,小人会被打死的!”乐锦认真地睁大眼睛,心里和元芳随说了一万个对不起。“而且小人也初来乍到,哪里认得孟府的路?要不,小人去找找别人,让别人陪郎君回去?”
乐锦正要跨出门去拉人过来,孟殊台忽然猛咳,撕心裂肺,靠着门也摇摇欲坠的样子。
“郎君你……”
孟殊台一双眼睛含着水色,“青兕姑娘还是先扶我进去休息会儿,我……我有点……”
他说话间便要倒下去,乐锦左右望不到人,只能咬牙一跺脚自认倒霉,将这人扶了进去。
“郎君坐着,小人给您倒杯水润润喉。”
孟殊台坐在她昨夜铺的被褥上,目光落在无人睡痕的枕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等乐锦端来茶水时方才收回。
“多谢。”
他抿了抿茶水,忽然问:“入秋府中皆奉青州桂,怎么这屋子没有?可是下人们疏忽?”
乐锦眉心一跳,正要开口,抬眸却见孟殊台一双黑曜石般的润亮眸子稳稳盯着她,像是不放过她一星半点的表情神态,从她皮囊望进骨骼。她不动声色深深呼吸了一口,答道:“昨儿是有的。只是玄胜子不喜浓香,就叫人送出去了。”
“那你呢?”
“啊?”
乐锦一瞬怔懵,孟殊台浅浅笑问:“你喜欢吗?”心脏像一只薄皮鼓,这句笑问又像记重锤,一下就给乐锦心脏“咚"得锤破了。
她就知道那瓶桂花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我……小人没什么见识,出身贫苦,吃饱穿暖就够了,哪里懂什么香啊粉啊的喜不喜欢。”
乐锦皮笑肉不笑地揭过去,外袍下的里衣都快能挤出三斤冷汗了。好在孟殊台没再提那个该死的青州桂,低头笑着又抿了一口茶。很小一个圆口的矮杯,装也装不了多少茶水。但他就是双手小心捏着杯身,一口一口浅酌,珍惜得仿佛她斟出的茶是琼瑶玉露。“姑娘是哪里人?”
乐锦嘴角一扯:你查户口啊?
“小人家在沉嵇山,就是乡野间长大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不算撒谎,她现在跟着元芳随,家就在沉嵇山;她自己是乡下丫头,往上数十代都是靠田地为生的庄稼人,没有一句假话,信不信由他。孟殊台没有流露出半点轻蔑,反而很感兴趣似的:“那你怎么在玄胜子身边?”
“去年在山里偶遇了他,就收我到身边了,凑巧而已。”他含笑点点头,“原来如此。′青兕'这个名字也是玄胜子给你起的?”“嗯。”
“不知是哪两个字?青兕姑娘可否写下来?”乐锦脸色一瞬沉下去。敢情在这里等着我……她以前给孟殊台写过满殿的愿纸,她的字迹他认得出。乐锦非常不齿孟殊台这点小心思,但从善如流地去书桌上拿起了笔沾墨。这一年她可没有白白浪费,虽然学字时间短,但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狗爬”的毛笔字。
她端正有力地写下“青兕”二字,展开白纸递给孟殊台。“喏,就是这两个。”
孟殊台眼神扫过那清秀却不失章法的字迹,亮晶晶的期待成了一片晦暗的死灰。
“好字。”
他语气失落,完全不像夸人的样子,乐锦的心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差点飞起来,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感传遍全身。
然而没等她开心一会儿,孟殊台问道:“青兕姑娘可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嗯?
当时元芳随给她起名的时候,她还沉浸在颠簸往事的震荡中,也没什么心情去管这名字的内涵,只觉得这俩字好认好写,就答应了。这俩字有什么不好吗乐锦摇摇头,“我不知道。”
孟殊台指着这两个字道:“兕指类牛的吉兽。昔者老君,坐骑便是牛。这两个字指′驮人的青牛,确实是玄胜子会取的名字。”驮人的牛?!
乐锦眼睛瞪大,一把抢过那张纸,不可思议地看来看去。耕田重地的牛可以,是好牛,但驮人的牛是怎么回事?!
乐锦这农家女儿忽然有种大材小用的遗憾和可悲之感,咬牙恨着元芳随:她才不要驮人!当牛也不要驮人!
孟殊台眼见着乐锦生起气来,也不知是真的惋惜还是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玄胜子虽然学了道,但到底还是天潢贵胄,骨子里不将旁人当回事也平常。“若青兕姑娘不喜这个名字,不如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我只以你原名相称如何?”
一盆冰水突然从头浇下,乐锦心的愤怒一下子没了。他在套她话!元芳随再不着调,但发心总是好的。孟殊台却是一句话拐十万八千个弯,生怕她掉不进去。
乐锦一下子笑了,合上手中纸张,“以前的名都是些粗话,恐污了郎君耳朵,就叫青兕就好。”
此话一出,孟殊台面容上的笑意终有了些崩坏,仿佛一尊玉瓶爬上来隐隐的裂纹。
“他给的,就什么都好?”
“啊?”
乐锦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料孟殊台一指她身上的衣裳,勉强挂着的笑意再也撑不住,一张白玉似的脸更冷了几分。
“你穿的衣裳,是玄胜子的道袍。”
乐锦一下子愣住,低头一看,还真是!她说怎么觉得今天这衣服怎么这么长!
快步跑进暖阁,乐锦三下五除二就换上了自己的衣裳,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没等她转身,一阵玛瑙腰链的清脆撞击声自身后传来。“你昨夜……睡在这里?”
乐锦脸上忽然绯红,好像有点解释不清了…孟殊台觑着她面上飞霞,默不作声但也不移开眼。一座无形的黑山压在乐锦头顶,她顶不住了,只好找个借口:“玄胜子一向不喜外人进入内室,这会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郎君还是回您的贞园去吧。”
“他么…”孟殊台沉思一会儿,忽低笑起来。“应当有好几天都不回来了。”
“什么?!”
“玄胜子生身母亲温贵妃思子心切,留他在宫中短住个三五日也不足为奇。”
“可是他走的时候没说啊!”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乐锦心脏咚咚跳,差点哭出来。元芳随不在,她怎么办??
孟殊台略微偏头,簪上红蓝宝石相继一闪,如异眸。他笑意浅浅看着乐锦,语气轻轻带点雀跃:
“他先前的确不知,因为…这是我刚才想定的,传去温贵妃宫里还需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