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床(1 / 1)

第88章爬床

乐锦愣了一瞬,恍然明白过来孟殊台的意思。元芳随本来就是被皇家丢去沉嵇山的吉祥物,本来一辈子都回不来。这次若不是人人以为孟殊台命不久矣,也不会胡乱投医到求神拜佛。若孟家传了话愿意元芳随在宫中久留,那人家生身母亲何乐不为呢?乐锦心脏像只小舟在情绪中颠簸动荡……为什么孟殊台要支开元芳随?她非常不想面对答案,但其实自己已然知道。乐锦收起刚才的吃惊,转而灿烂一笑,“真好!玄胜子一定很开心。“她仰头直视孟殊台,屈膝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玄胜子此回洛京随请了一尊长生大帝,吩咐小人每天前去上香供奉。正好郎君病症缓解,不如小人送郎君出去吧。孟殊台目光下视,将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尽数饱览,嘴角浅浅上扬,小臂朝她抬起。

“有劳青兕姑娘了。”

乐锦抿嘴一笑,双手托住他的小臂,但站的离他很远,仿佛孟殊台身上有一层厚厚的玻璃罩。

然而两人步于院中长廊,这点距离却越来越近,近到孟殊台的长发贴到了乐锦肩头,恨不得整个人倒在她身上,直逼得乐锦快撞上廊侧的柱子,偏偏始作值者还跟没事人一样,有一搭没一搭温柔问着她沉嵇山上的日子如何。乐锦牙都快咬碎了,但就是恨着一口气不想他就这么捏住她,硬撑着恭敬,一五一十回答他。

孟殊台见她如此更加放肆纵我,没骨头似的腻贴着乐锦,身上檀香雾一样笼罩着她。乐锦隔着凉滑的衣料托着他的小臂,像捧着一团阴阴的香云,两人种和心照不宣在此间若隐若现,游鱼似的款款摆尾。贞园拱门之下,棋声靠着粉墙旁的花树,认认真真盯着枝上衰败的粉花。都说秋来百花杀,贞园里也不例外,但今日奇的是他家郎君一下子转好了!今晨甚至起了个大早挑选衣着配饰,在镜前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七年了,郎君终于不再癫狂迷离,重新拾起了当年光艳动天下的姿态,棋声欢喜得不能自胜。但转念一想,这是不是世人说的“回光返照”?毕竟今年年初开始郎君就病得连榻都下不了了,餐食更是作废,药水都不进。棋声一颗心揪着,久久望着沏荔院。郎君独去那边,不让任何人跟着,虽然他今日状态很好,但万一又倒了怎么办……他在墙外来回踱步,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血红枫叶中望到了那个芝兰玉树的身影。“郎君!”

棋声赶紧撑开伞,跑过去给孟殊台挡雨。

一走近他,棋声眼神忽然亮起。孟殊台去那边待了待,不知见了何人用了何物,整个人容光焕发,眼神清明,除了仍然清瘦之外,神色浑然不像久在病榻之人。

棋声想起小郎吩咐的事,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或许依今日郎君的状态,那事暂且能有个进度。

“郎君,方才小郎又递来择墓的消息。您看少夫人是………这些年孟慈章从未放弃过让嫂嫂入土为安的想法,可谁要是一碰那女尸,孟殊台轻则口吐鲜血,重则挥剑杀人。孟老爷和孟夫人前些年还苦口婆心地劝导,却没有任何效果。后面年岁里两人一起回了祖宅,拜求祖宗保佑,整日泪流满面,至今未回洛京。

棋声想着,若是能定下来少夫人的墓址都是个天大的喜事。“哦,差点忘了……"伞下,孟殊台伸手去伞面上接滑落下来的冰凉雨链,忽然喃喃了这么一句。

掌心里的雨水被他随手撒出去,在成行白雨中倏忽不见。他的嗓音冷的出奇,仿佛含了块冰:

“随便丢出去吧。”

“等等,把尸体送回疏州乐家,省得乐昭年年来闹。”棋声嘴巴张成个大大的圆,一时失了声。

这些年,只为了少夫人,孟家、乐家、整个洛京生了多少事。然而这样一个秋季雨日,这样简单而无情的两句话便就此了结,往事随风……棋声悄悄侧瞄着郎君,湿润的雨气扑到他身上,湿不了他一身华裳,却给那双漂亮凤眸重添潋滟。

孟殊台闲哼着一支小令。

他很久很没哼曲了,棋声记得上一次听见这首曲子是在少夫人火烧华雁寺,郎君坐车回寺之时。

那日天光晴朗,郎君心情出奇的好。

午后雨停了半日,秋阳出来冒了头,谁料夜里又起了风,雨丝缠缠绵绵撒下来,整个洛京城被湿凉泡着,无孔不入,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存尸的冰床已经无影无踪,但屋内多年冷若冰霜,非是一时片刻散得开的。孟殊台蜷缩在贵妃榻上,腹中旧伤如毒舌咬肉,痛得他额上青筋爆起,一颗颗汗珠从额上滑落,贴身里衣已凉凉的湿了一片。七年前他捅向自己的匕首其实从未拔出,每到阴雨寒凉的时刻便会像幽灵一样现行,继续血淋淋插在他腹中,恶毒地提醒他自己已被乐锦抛弃。腹内一股凶猛的疼痛冲上来,孟殊台近乎晕厥,只能听见空静屋内回荡着自己沉重压抑的痛喘。

过去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每每疼痛时都会躺在冰床之上,依恋地靠着那具尸体。

冰床的寒凉会加重他的痛苦,但除了死尸旁边他还能去哪而?哪怕只是一具空壳,饮鸩止渴他也愿意。

可如今乐锦回来了,明明应该把她锁起来,囚禁在身边,给她脚踝套上锁链,喂她神志不清或浑身瘫软的药,让她吃喝醒睡全经他手,永生永世再不准逃开他……

青兕…想起这个被她堂而皇之用来堵塞的名字,孟殊台双手掐住腹部皮肉,仿佛下一刻那条毒蛇就要穿肠破肚而出,扑上去咬死乐锦,再咬死他,两个人死在一块儿。

他恨她!

怎么可以对他那么残忍!把他孤零零抛弃在这个世界上整整七年,回来顶着别的男人取的名字,穿着别的男人的外衣,睡着别的男人的床榻,大言不惭说着什么不认识他的鬼话!

天知道他面对她那张柔顺恭敬的笑脸时气得快发疯!他曾经那么摇尾乞怜,求她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哪怕只是很浅很浅,蜻蜓点水,他都会如蒙天神恩赐,对她叩首膜拜。可她就是那么狠心,半点温情也不给。连他们唯一一次同床共枕都是他下毒谋来的。她太坏了,太过分了,偏会欺负他,简直该下地狱……孟殊台颤抖着摸黑下了榻,摇摇晃晃出门而去直奔沏荔院。凄风苦雨一打,他腹内疼痛陡然加剧,每走一步便要扶墙缓歇,等那阵剧痛松懈,他便又迈一步。

不撞南墙不回头。

檐下守夜的仆役听见什么声响,揉着眼睛醒过来,见着眼前景象差点没被吓死。

“郎郎郎君!您怎么……

孟殊台置若罔闻,冷着脸从他面前经过,身上红玛瑙腰链叮叮响着,在风雨翻动的暗夜里闪着血珠似的幽光。

金簪子挑开门栓时,孟殊台痛得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瘫坐在门槛上咬牙挺过一阵疼后,双手撑在地上,慢慢移着膝盖朝室内爬去,悄无声息。穿过暖阁,寝居里一张精雕细琢的拔步床撒下丁香紫的床帐,将床上女子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她睡前定然小心,三层床帐都仔仔细细压在床垫下边,如同把自己关在一个密闭的盒匣里。

孟殊台靠坐在脚榻上,看见乐锦这昭然若揭的心思,纵溺勾了勾唇。她有心防备,那又怎样?

他比她恶劣千万倍,再不齿低贱的事情都做的出。扯开紧压的帐子,像拆一份礼物,一层剥开一层,终于露出乐锦翻身侧躺的模样。

她贪睡,睡着后只要不刻意弄醒就不会有任何知觉。成婚近一载,孟殊台对她了如指掌。

他提膝欲上,玛瑙腰链碰响了,乐锦眉头蹙动,肩膀微不可查晃了一晃。孟殊台立刻屏息捏住腰链,一只手绕到身侧,指尖灵巧拆解,腰链失力垂在他手上,又被他轻轻搁在脚榻上。

蹑手蹑脚缩在乐锦身旁空出的位置,仿佛倦鸟历经跋涉终于飞回了小巢。她睡着的时候乖极了,嘴巴微微撅着,像个不服气的小孩。孟殊台撑在乐锦枕头边,一遍遍浏览她的眉眼、鼻尖和嘴唇……和他梦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这样素净的脸庞仿佛有无限魔力,勾引着孟殊台贴近她,细嗅她,牙齿喉咙痒痒的,想一口叼住她的皮肉填满自己的空虚。心脏随着乐锦的呼吸而松缓胀紧,孟殊台用鼻尖从她眉尾描绘至鬓间,淡淡的馨香像蝴蝶飞入他的肺腑,被他囚困在肋骨间,振翅扑烁。多不要脸的举动,他像个饥渴成疯的登徒子,趁夜爬上她的床榻窃香,在肺腑间酿成上瘾的毒,自饮自酌。

毒能戒掉就不是毒了。

孟殊台噙笑在她枕畔躺了下来,眼神迷迷蒙蒙,星光散乱。死去的妻子失而复得,他做了七年的梦成真了。

腹腔里那把无形的匕首把孟殊台的盆骨刮得咕咕作响,像体内有不详的乌鸦叫。很痛,痛得他知道今夜定然无眠。

乐锦安然睡着。她一直这样,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然而孟殊台双眸凝着她,眼波里翻涌着依恋。

他学着她侧睡,两根手指悄悄搭在她露出被子的肩头上,疤痕累累的丑陋腹部轻轻贴着她的身躯。

乐锦很软很软,软得孟殊台神魂抽离了一瞬。她活脱脱是一剂灵药。贴着她,就没那么疼了。可是……他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恨她,想让她下地狱来着?孟殊台忽然清醒,但不过刹那,他口鼻蹭去贴住乐锦后颈的发丝,闷在其中缓缓呼吸,一双眼睛弯了又弯,有蜜淌出来。

算了,舍不得。

还是想爱她,胜过同死的欲望。

袖中摸出那条一分为二的红绳,孟殊台想他们俩各戴一条。但小金铃铛声音太大,他怕吵醒她,只敢捏在手中捂住。最后捏得手都酸了,孟殊台放弃了这个念头。现在没到时候。等下次,下次他要看乐锦当着他的面,亲手给她自己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