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手(1 / 1)

第91章先下手

孟殊台正要继续开口,元芳随眼眸一眯,丢出一句:“我不感兴趣。”这人的病真的好了?他看未必。

疯疯癫癫拉着他讲了一大堆,和青兕有什么关系?元芳随眉头轻抬,眼里的不屑淋漓尽致,“你这么爱你的妻子,怎么她死后你独活七载?”

他打开孟殊台扣在肩膀的手,头颅微微上前,轻飘飘挑衅道:“你怎么不去死?”

尖锐的话语打了孟殊台一记耳光,但他面上没有多少情绪,反而嘴角上翘,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再抬眸双眼已是斑斑泪光。“你以为,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吗?”

“如果不是我知道她有一天会回来,我会这样每日凌迟一样活下去、等下去?”

“是她喜欢这个世界,我才苟延残喘,拖着这条烂命等她。”孟殊台如遭霜打,疯癫狂态坠落下来,一身的彷徨无助极尽苍凉。床头放着一只青铜兽状香炉,烧着他为乐锦调配的旧香,吐出一缕缕雾白蜿蜒的香迹。他回头凝着那烟雾,恍然一笑。

他便是香炉里烧着的异香,宝篆缥缈,如梦似幻。猩红的火星烫出苍白,微微颤抖,仿佛呼吸,但其实那已是濒死时的咽气。“我的病便是她,此生好不了了。”

“我知道她恨我,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恨着,等到投身阎王爷处,再称一称这恨意最后几斤几两…”

孟殊台倾吐着自己濒临绝境还死不放手的疯魔偏执,元芳随一时怔住,双瞳在他悲哀而扭曲的面容上来回扫视,却找不出眼前人理智尚存的证明。他后退一步,和孟殊台拉开距离。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青兕是青兕,你夫人是你夫人。她绝不是谁的代替品,我也绝对不会放开青兕,你且死了这条心。”元芳随没了和孟殊台纠缠的耐心,抽身就要离开。孟殊台快步绕到他身前一挡,一双通红的眼眸里闪动着危险和压迫:“玄胜子还不懂?你身边的青兕就是我死去的妻子,你难道要占着别人的妻子不放?“什么你的妻子!”

元芳随心里的火药彻底炸掉,双手狠推了孟殊台,直直把他推去撞上妆台。“疯子……”

他大步流星往外头冲,身后孟殊台扶着被撞伤的腰,盯着元芳随背影阴阴地咬牙切齿:“偷人妻子的贼……”

元芳随听得分明,耳朵仿佛被毒虫咬了一口,心脏惊跳一下。什么偷?谁偷了?青兕是他救回来的,他分出自己那点俸禄认认真真养着的,不说有多荣华富贵,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哪天青兕不是开开心心的?元芳随很生气,步子落在地面上像是要给他孟家的石板都踏裂。可是气着气着,一股难以言状的委屈在心口弥漫,熏得元芳随眼睛酸酸的。有人要将青兕从他身边抢走,还编出了套冠冕堂皇的疯话倒打一耙,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个亏!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青兕不喜欢有人半夜出现在她床头,她说她会害怕,而这个孟殊台说他曾经半夜回来见妻子,依他这种疯癫底色,想必当时也应该很惊悚。孟府大门前,青兕甚至躲在车里不敢出去……这些细节似乎有那么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元芳随陡然心慌,脚下没留神踢着转角的栏杆,半个人扑了出去。“诶!诶!”

还好生二生三手快从后边将他扯了回来,不然一准摔个破皮擦伤。然而还没等三人一块站稳,元芳随忽然冲了出去,一路狂奔,留下生二生三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元芳随忍不了了,他得回去问问青兕,她到底从何而来,她过去做了什么与这孟府有何干系。

一鼓作气冲到沏荔院小花园,青兕还坐在廊下做着什么东西,和生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她听见脚步和喘气声,懵懵懂懂从针线中抬头望向他,下一秒绽放出一个甜美笑容。

“你怎么是跑回来的?有什么急事?”

她话语平淡而纯朴,像夕阳下山野间的袅袅炊烟。元芳随胸口一阵起一阵伏,每口喘息都用尽了力气似的,越呼吸越疲惫。他步伐缓重疲累,一步步走去青兕身边,嘴巴动了动,开口却是问:“你在做什么?”

“香囊,送你的。知道你不喜欢香料重的,我特意选的菊花,你闻闻喜不喜欢。”

一朵浅金色小菊花被她举着放在元芳随鼻尖,清苦回甘的味道仿佛有洗涤肺腑的力量。

他忽然一笑。

“喜欢,你做的我都喜欢,一定天天戴在身上。”眼前姑娘婉转低眉,仔细挑选着装入囊中的花瓣,岁月静好的模样。元芳随贴着她手臂坐下来,侧脸睨着她秀气的眼睛和鼻尖,上身不知不觉歪靠着她。

姑娘察觉到身上力气,抿着嘴角瞪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望着竹兜里的花悄悄笑。

元芳随心脏的一角忽然化开。

不问了。

这辈子都不问了。

青兕不愿意提起的过去自然是不好的,那他为什么要去揭开她的伤疤呢?他们的日子在前面,就像青兕告诉他的。

不回头也没关系。

静太妃的寿诞定在长平行宫。

乐锦一早被元芳随拉起来鼓捣了好一阵,平常的普通衣裙换成了一套蜜合色锦缎袄裙,秋阳之下光彩翼翼,像多含苞待放的芙蓉花。乐锦喜欢这身新裙子,专门跑去廊下日光斜照处,一瞬不移盯着裙摆照耀间漫射出的细密光晕。

“真好看。”

她眉眼弯弯,问身旁看了她好久的元芳随:“静太妃过生辰,我也得去?”“去啊,当然去。“元芳随眉尾一扬,很得瑟的样子,“我有安排,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乐锦小声“切”了一下,装作不在意,但心里却忍不住猜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

去行宫的路上乐锦猜了一连串答案,元芳随却都摇摇头,摆出一幅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秘密。”

入了行宫,又穿过几处宫殿,最后坐船渡过一个宽阔平湖,上了岸才到达了给太妃贺寿之处。

“岸芷汀兰……“乐锦念出楼牌上的字,被眼前荣华气派晃了眼睛。这样文雅的字,背后竞然是一座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三层殿宇,前水后山,彩绸招招,丝竹歌舞声音像是从九霄之下落入凡尘,乐锦听得飘渺,有种快然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元芳随见乐锦愣住了,牵着她的衣袖领着她入殿。“青兕,今日人多,都是王公贵胄,但你通通不用管。我只带你去见一个人。”

元芳随嗓子发紧,和往常非常不同。

乐锦隐隐猜到那个人不一般,便低头敛声,只跟着视线里元芳随的脚步行走。

两人直上二楼一处小阁,阁门拉开,里头扑出来一股淡香,温柔宜人,仿佛初春绿柳。

乐锦抬眸一看上座之人,移着小小步子躲在元芳随背后。没等她悄问,元芳随朗然开口,“母妃,这就是青兕。”乐锦眼睛一下子睁大,目光越过元芳随肩膀投向那位神妃仙子,正正和她对视一眼。

“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温贵妃广袖一抬朝乐锦招招手,她心心脏一下子被拎起来,有种临到考场才知道今天要考试的完蛋感。

元芳随说的安排,就是见家长?!

天啊……她和自己家长就处不来,别人的家长就更不用说了。乐锦浑身僵直不敢动,元芳随看出她尴尬,二话不说牵着她的手一块儿走到母妃身边。

温贵妃长眉轻扬,像逗小孩儿似的笑瞧着乐锦。“嗯,腼腆斯文,倒是和芳随相配。”

一只漂亮的玉手向乐锦伸来,“好孩子,来。”乐锦小心翼翼放上自己的手,温贵妃握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套到了乐锦手上。

润泽生辉的白玉镯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荡着,凉凉贴在肌肤上,沉甸甸的。

乐锦下意识脱下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温贵妃柔若无骨的双手制止住乐锦动作,轻轻拍了拍乐锦手背。“好孩子收着吧。芳随跟我说在宫外时你们很好,两心相守再清苦的日子也柔和。”

“芳随呢不是正经出家修道的人,圣上和我都想着等他到了岁数,还是给他寻个人在身边。他既中意你,若你也愿意,不若趁这个时机将婚事办了?这档也不耽搁你们日后的安排。”

成婚…乐锦被温贵妃这一套打算弄得晕头转向,好半响都没清醒过来。说实话,她上一段婚姻非常糟糕,导致乐锦对这种事有些心理阴影。她是对元芳随有好感,但这不意味着她要和他绑定在一起。可是,如果不答应,她又以什么身份继续待在元芳随身边?这背后其实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今时今日的乐锦,是什么身份立足于世呢?

疑虑忧愁像一块块石头叠在她胸口。乐锦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如一滩白颜料,混沌苍苍。

“我……我想出去透透气。”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来这句话,求助似的看向元芳随。元芳随见她犹豫,心中自有失落,但又见她需要他,连失落也顾不上了,朝乐锦点点头,“去吧,需不需要其他人陪着,回来好认路?”乐锦摇摇头,转身对着温贵妃屈膝行礼,低着头退出了小阁。温贵妃见乐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转眸看向望着门外依依不舍的儿子,笑得惆怅惘然。

“京中那么多高门贵女你不喜欢,就一定要这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在你们眼里她平平无奇,但在我眼里她举世无双。”“可你心爱她,我看人家却不心疼你”

元芳随坦然一笑,没说什么。

他带青兕过来本就存着私心--不管青兕曾经怎样,现在他得先下手。她成了他的妻子,那孟殊台就碰不得她,他也不是偷人妻子的恶贼。元芳随回眸看向母亲,拱手致礼:“今日多谢母妃成全,孩儿不胜感激。”乐锦踩着楼梯刚往下走了几步,却见大殿正中央设有一个舞台,一众舞姬正在不停旋转,满堂喝彩。

太多人了。

乐锦心头的憋闷没有丝毫缓解,她仰头一看,三层处是乐人演奏的地方,没有那么多游动的宾客,说不定还有通往露天顶层的通道。她逆着人流往上攀去,人声喧闹越来越小,丝竹管弦越来越重。等到踏上三层,乐锦扫视了一圈正在弹奏的乐人们,压着步子悄悄去找有没有顶层小道。忽然,她经过一个古筝乐人身后时,听见一声弦断之声。“糟了……”

那乐人立时欲哭无泪,看着断掉的弦急得跺脚。“诶,这位娘子!"他唤住乐锦,祈求道:“娘子可否去那边的房内帮小人取一根新的弦来?这场合下出了差错可是人命关天,还请娘子帮帮忙!”“好好好,你别急,你告诉我弦放在房中何处,我马上就去拿。”乐锦依照那乐人的叮嘱进了不远处一间小房内,在一墙储柜中翻找了起来。“不是,不是……

一排柜子都打开了,可里头东西都不是筝弦。乐锦眉头下压,“奇怪,没有啊……”

腰肢上忽然横着一条手臂将乐锦紧紧一锢,一个宽阔的胸膛抵在她后背,紧接着两条手臂都锢了上来,像是要把她嵌在怀中。“一个人到处跑,不开心?”

乐锦心心下轰然一声,扭过身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孟郎君请自重!”

一个淡红的五指印清晰在他脸颊上浮现。孟殊台被打的闭了眼,但双手半点没松。

再睁眼,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子居然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手臂带着乐锦的腰晃了晃,像是撒娇。

“阿锦,再打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