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庄(1 / 1)

第93章酒庄

一轮灿阳高照,如明镜悬于云边。今日是个好天气,道路行人熙熙攘攘,乐锦挤在其间,没出门多久身上边冒出点汗。但回头望望身后跟着的生一生二生三,她这点不舒服压根不算个事。他们仨总共六只手,每只手都拎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甚至生三胳膊肘还夹着一叠乐锦夸过一声好的布匹。三个人此刻只恨不能凑出来十八只手,三脸咬牙硬撑的辛苦样,默默在人群中穿插游走。

乐锦于心不忍,摇了摇元芳随的手。

他正在前头开路,替乐锦拨开人群,仿佛一条舸,在人海中直破风浪。“怎么了?”

元芳随回头,双眸之中闪动着快乐和期待。乐锦在这个世界没有父母亲人,见过元芳随的父母后这姻缘就算定了下来。反正她也没拒绝,元芳随自然而然铺垫起了他们的将来。男人一动心,就跟那打猎的虎豹似的,乐锦这些天被那些需要的不需要的东西塞了个满怀。

同样被塞了满怀的也就还有生一生二生三。“他们阿……“元芳随顺着乐锦指向后头的指头才注意到生一他们欲哭无泪的沧桑面容。他凝视了他们三秒,最后没心没肺道:“回去一趟把东西放好再出来!乐锦哎哟一声,听着都替他仨手疼。

“你快别买了!我当初只写了一页冬日出行需要的东西,也不过是些棉围夹衣托你置办,现在这些,恐怕三辈子都用不完了乐锦和元芳随相处一年,终于见识到了他身上高贵血脉的遗传风度一一败家。钦天监那群人算他的命格时其实指的是把这位殿下送到沉嵇山去可保国库不空吧?

元芳随连日来喜气洋洋,在乐锦的为难面色下终是松动了几分。“你……不喜欢?”

他浓密的睫毛泄气般颤了颤,小扇子似的扇起一阵揪心的风,扑落在乐锦脸上酥酥的,发热。

“青兕,我身份特殊,此生不会有正式的妻子。就算你和我在一起,身份也只能是随侍,连像样的婚礼也不会有”

元芳随握住乐锦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这样的人,想要将她留在身边已经是自私了,不想在其他方面委屈她,便尽己所能想把一切都给她。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盖住他发抖的手。

乐锦嘴角上扬,笑得恬静又美好,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流成了虚晃的影子,模糊的河流,经过她,映衬她。

繁华市井里她是唯一的静点。

“就是因为没有身份束缚,来去自由,我才大发慈悲和你在一起的。”乐锦脸儿微微扬起,嘴唇扬起的弧度像只高傲的猫咪。这话不假,但也隐去了半分真实。当初和孟殊台做夫妻的时候,“孟郎君夫人”这个名号简直像诅咒一样压制着她,珠翠华服是冰凉的枷锁囚衣,她夜里睡着都喘不过来气。

元芳随这样就很好。哪天她腻了,不想过了,随时转身走掉就好。没有这时代的正经名头,分手的时候也恰好干脆。虽然这样打算相当“渣女”,但乐锦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又遇上第一次正经谈恋爱,想保留一点自己的权利也无可厚非。要怪就去怪孟殊台吧,要不是那个疯子当初那么不做人给她留下一大堆心理阴影,她也不至于在感情里费尽心思。

元芳随不知乐锦心里的小九九,他看着她,心脏怦怦跳动着,忽然想伸手去拧她脸蛋。

她咽下了很多委屈,此刻还反过来安慰他,细细想来又喜又气。她要是和他大闹一场该多好?叮铃咣哪把他送的东西全都给砸了,指着他鼻子骂他,哭闹着就要大办特办婚礼排场…别的姑娘都有的,偏偏青兕没有。元芳随伸出手,却没有拧她,微曲手指背温柔蹭了蹭她的脸颊。“对不起。”

乐锦眯了眯眼睛,握住他蹭着自己的手,十指相扣。“没关系。”

见他高涨的补偿热情终于褪下来了,乐锦回头对着生一他们道:“回去吧,好好休息,我们俩单独逛会儿。”

话音刚落,生一生二利落转头,拔腿就跑,只留下着急忙慌又欢天喜地的“谢谢青兕姑娘”飘在半空中;生三因为胳膊下夹着布料影响手上提东西,转身的时候小心翼翼避开人流,最后也一溜烟不见了。“切,他们一个个就会朝你装可怜,我看他们的体力分明还可以绕着洛京城走个十圈八圈。”

乐锦哭笑不得,挽着元芳随手臂拍了他一下。“别欺人太甚,把人家压榨成什么样了。”还真有点像他堂兄当年的缺心眼样儿。她当“九安"时被元景明当人情送给孟殊台伺候喝药,气得她当场想踹元景明两脚。两人手挽着手下了一道白石桥,乐锦忽然想起:回洛京这些天了,怎么没见着璎云呢?

“听堂兄说,堂嫂生意现在做的大得很,不止有酒坊酒厂,酒庄都有四座了。洛京的酒,三盏里有一盏便是她的。人人都说她就是不当王妃,也能靠赚钱当上洛京新贵。”

乐锦听着,眼睛亮晶晶,心里像有片青青嫩草正在发芽。真好。她如今有一双儿女,又与丈夫恩爱,自己的事业也没有落下,乐锦忍不住钦佩她,姜璎云的身影在她心田上化成株沉甸甸的稻穗,一颗颗饱满结实的稻子随风微摆,健康又漂亮。

乐锦挽着元芳随的手臂一紧,“我们去聚德酒庄看看吧,我去那里。”她一快乐便想着去看看老朋友,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被她拉扯着的元芳随。聚德酒庄在哪里?他这儿时长在洛京的人都不知道,青兕却知道。只要是指向青兕过去的细枝末节在元芳随心里通通是轩然大波,但他不敢面对,生怕往事从薄如蝉翼的阻隔中涌过来。脸色黯淡一瞬之后迅速调整过来,元芳随对着她笑得比先前更柔和明亮。乐锦一路小跑,脚步落在地面上像一支欢快的歌。清澈阳光照着她,照着元芳随,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衣锦还乡的意味。她如今也有伴了,日子有了个踏实的锚点,朝哪个方向看都是崭新。这是她人生当中最接近于幸福的时刻,于是迫不及待想和旧友分享。然而还没跑到酒庄门口,那张红底黑字的告示上写着的内容扎了一下乐锦的眼睛,批一切喜悦都扎破了。

“本店转让……”

乐锦站在告示下,眉头皱巴巴。

元芳随伸长脖子往酒庄里一看,里头陈设依旧璀璨辉煌,看得出往日风光无限,但此刻安静无声,大堂内空无一人。乐锦提着裙子踏进酒庄,元芳随在后头悠哉悠哉跟着,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得意。

他们在这个时机进来,很像收购酒庄的老板和她养的小郎君。“有人吗?”

乐锦靠在大堂中央的舞台边,朝着四方喊了一句。忽然,二楼帘子一动,一位挽着头发不施点缀的美妇人探出半个身子:“今日内有贵客,娘子请回吧。”

是张夫人。

乐锦抬脸望着她,眼睛眨眨,泛着灵动的俏皮,伸出一根指头:“我们就要一张小桌,不会麻烦夫人的。”

张夫人从前墨绿的长眉淡了,忧愁地耷拉下来。“这位娘子,我们这儿已无存酒,您还是………

她话音未落,身后帘子又是一动,出来个墨发垂肩,白衣胜雪的漂亮郎君,腰上系着的朱红缨绦还在摇摆的衣裳间若隐若现,一见便知是听到乐锦的声音便动身跑来相看的……

灿若星汉的眸子里含着泛滥成灾的笑意,从二楼倾泻向乐锦。乐锦的脸一下子垮了。

“张夫人不知,这二位亦是贵客。”

孟殊台向张夫人解释了乐锦和她后头那位的身份,张夫人一下子激动起来,眉宇间的愁态都消散了。

“哎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殿下请,娘子请!”她嘹亮欢喜的声线回来了,乐锦顿时笑起来,连孟殊台立在旁边也不想管。掀开二楼的帘子进入厢间,乐锦的笑容意外加深。酒桌旁坐着看向她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姜璎云。她年纪上来了,面容身姿不复少女轻盈,但却在时间的历练中多了一份从容与气定神闲,眼神光芒不急不躁,莹莹如玉。“堂嫂?”

元芳随惊喜冒出头来,牵着乐锦便上前寒暄。乐锦静静站在,眼神悄悄落在姜璎云身上,心里有种天翻地覆之感。第三次,第三次两人相见时她不认得自己。但万幸没有下一次了。“都怪堂嫂太忙,还没来得及去看望你。”“不碍事,这不也见着了嘛!不过……“元芳随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问道:“堂嫂今日在此有何事?”

姜璎云看向张夫人,眸中满是心疼。

“张夫人的丈夫生了重病,寻遍洛京的大夫都无药可医。她便想着卖了这酒庄筹钱带丈夫去他处碰碰运气。我和她是多年主顾又是旧友,就想着她与其批酒庄折价卖给别人,倒不如卖给我。”

元芳随道:“这样来正是两全其美,怎么方才我见张夫人仍然愁眉不展?他转身朝张夫人逗趣一句:“莫不是舍不得将酒庄给我堂嫂?”张夫人怅然笑道:“哪里有什么舍不得,我家那位难道还等得我泪洒酒庄大哭一场?只是……

“这酒庄,在下也要。”

孟殊台坐在一旁闲理着缨绦,此时开口,清冷嗓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明明是和张夫人谈生意,他的眼睛却直直落向了乐锦。元芳随眼眸一眯,双臂抱抄挡在乐锦身前,没好气道:“我堂嫂要买是多年情分,你堂堂孟郎君又不缺这一处小酒庄,怎么,故意给我堂嫂添堵?”姜璎云听出这话里的火药味,诧异抬眸看了元芳随一眼。她确实头疼孟殊台也要酒庄,但他同样是多年好友,甚至对自己和景明有大恩,这便不是外头商贾之间竞价相争,怎么也无需动气,好好商量便可。元芳随这是……

孟殊台淡淡一笑,起身缓步过来。

乐锦瞄到他的步子,身子渐渐往姜璎云处靠。姜璎云嗅到这小动作的不对劲,不动声色望了一眼乐锦。

只见她侧脸垂首躲在元芳随身后,肩膀偏低,仿佛整个人都想藏起来。这位娘子在躲……孟殊台?

姜璎云视线朝孟殊台看去,他立定在元芳随三步远的地方,朱缨白衣仿佛仙鹤化形,清冷中染着一丝浓烈的欲望。

“我买酒庄并非是为自己,而是我的妻子。”“她生前很喜欢这酒庄的点心,我想替她留着。”他一字一句温柔缱绻,爱意似水又带着无限的怜惜;只是一双眸子却滚落出猩红的火星子,不由分说飞向躲起来的乐锦。烫得她像是浑身衣服都烧尽,赤裸站在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