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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断指

从聚德酒庄的地契交到乐锦手里之后,孟殊台就像消失了一样,乐锦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日子风平浪静,连天气都在应和。快要入冬了却丝毫没有下雪的意味,乐锦每日推窗都能见到灿烂的秋阳。

但一想起那人在行宫当中说甘愿做小,再温和的灿阳落在乐锦眼里也不过是上了点色的冰块,愣愣地罩着眼前世界。生一正在核对着喜宴布置,抬头见乐锦望着满院玉树琼枝愁眉不展,笑道:“三日后喜事便真成了,姑娘愁什么?”

生三手中拿着安排帖子,对着那句“酒庄左右门厅各置红玉珠帘"看了又看,眉头皱了皱。只有空悬的珠帘会不会太单调?最终他提笔增了一句"帘后设纱,仔细垂束”。改完这处他顺着生一的话看向窗边的乐锦,胳膊肘戳了戳生。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姑娘家出嫁头一回,伤春悲秋再正常不过。青兕姑娘你看他多笨!”

生一不服,反呛他一句,两人立刻斗起嘴来。乐锦看着他们,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心里只是郁闷:其实也不是头一次了…

“青兕!嫁衣取回来了!”

元芳随怀里抱着个方正盒子,一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呢就双手递给她。“快,打开看看,试一下合不合适!”

乐锦一开始是没打算和元芳随办婚礼的。经过上一次婚姻的折磨,她倒宁愿两人自由些,屋子里对饮合卺酒,互相许诺再写个婚书便了。但元芳随不乐意。“我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娶亲,你怎么弄得我像偷偷摸摸见不得人呢?”他当场否了乐锦提议,傲娇地表示乐锦不能伤害他这一颗青涩的少男心。乐锦咬着口腔软肉才止住笑。他都二十三了还撒什么娇……但没办法,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应该因自己的抵触而剥夺了他的期待。“那好。但我有一个要求,婚礼一切从简,我也只要一件大红的嫁衣,就是最普通的,乡下女娘的那种。”

在她记忆里,姐姐出嫁前也有这么一件大红嫁衣,是拿着家里买的布料去村头陈裁缝那里做的。

红艳艳的颜色、合身的剪裁,把那天的姐姐衬得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年幼的乐锦抬头看她,嘴里一直"哇哇哇”……她如今自己把自己嫁了,心里最惦记的也是那么一身红嫁衣。乐锦从前忙着打工赚钱,一生当中没有什么少女羞怯的时刻,那身嫁衣或许算得上。

方正的盒子系着个漂亮的结,乐锦刚要拆开,忽而问:“你看过了吗?'元芳随眼睛亮得出奇,认真摇头:“没有,我等着你传给我看。”“不行。”

“为什么!”

乐锦从他怀里抱过盒子,身子微微侧转,指尖悄悄扣着盒子底部,心里忽然生出点不好意思。

“嫁衣要成婚那天新郎才能看,提前看算什么。”她朝门外边努努嘴,“你们先出去,我自己试,哪里需要再改再告诉你。元芳随的眼睛一下子灰蒙蒙,嘴上还想说什么,被乐锦半推半挤送了出去。房门一关,乐锦把嫁衣盒子抱去床上,左看右看像一件稀世珍宝。她嘴角弯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嫁人了,但又期待那件红嫁衣。轻轻扯开盒子系带,翻开盖子,一件漂亮的嫁衣乖巧躺在乐锦眼前。元芳随很听乐锦的话,没有在嫁衣上东添西搞加上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衣领袖口处滚着一圈祥云刺绣,胸前是双凤牡丹,裙摆围了一圈团状花篮纹。整身都是一眼可知的喜庆。

乐锦欢喜得一把抱起嫁衣,差点原地跳起。她刚想去镜子前比一下身量,忽然注意到盒子里还有个小东西。红绸包裹着,很细,静静躺在盒底,被她的嫁衣盖住。难道是什么纽扣装饰?

乐锦放下嫁衣,伸手拿起那东西。可指尖触刚刚触碰到外头的红绸,她被吓了一跳。

湿的!

这湿的东西在她的嫁衣下垫了一路!

乐锦心里一下子不舒服,这店家也不太仔细了吧!她赶紧把嫁衣拿起来,一处处仔细寻摸过去,果然在右边袖上摸到了湿湿的感觉。定睛一看,那处地方已经被不知名的液体浸湿了一小团。仿佛一盆掺冰的冷水当头泼下,乐锦又气又想哭。谁家新娘子愿意嫁衣上沾着东西!

乐锦抓过那湿湿的东西,气鼓鼓翻开。她待会儿就拿着东西找店家理论,没有这样给新人触霉头的!

最后一角红绸掀开,一截新鲜断指赫然出现在她手心。那是一根小拇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被斩下来也能看出手指主人骨骼的漂亮。

苍白的皮肉上凝着血,断指被染得斑驳,指甲像染了层不均匀的寇丹,指处肌肉微微萎缩,露出一点玉似的白骨。

旁边还有一张拇指长的纸,笔迹遒劲又不失飘逸,写着:“贺阿锦再婚”

“阿!!!”

乐锦脸色苍白,一下子丢开那断指,仿佛它一口咬在了她手心,尖牙勾住她的肉。

她没有断指,却被吓得自己手疼。

“怎么了?”

元芳随听见里头动静,青兕似乎不对劲,他本应该冲进去,但万一青兕衣衫褪去,那他不冲撞了她?他快步过去,最后也只站在门前相问。“没……没怎……你别进来……

乐锦颤抖叮嘱元芳随,双手捂挡嘴巴,瑟瑟盯着落在她床上的那截断指。现在她明白为什么红绸是湿的,因为被血浸透了;而她的嫁衣上,也浸染了孟殊台的血。

冷汗热汗一股脑混着冲到乐锦额头,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才不让自己发疯尖叫出来。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砍掉自己小指头送给她?

乐锦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俯身呕吐,却吐不出东西,喉咙里噎噎鼓鼓,像有什么东西在钻。

她就知道孟殊台不会这么风平浪静。他的指头在这里,就像他的人在这里。无影无踪,却又阴魂不散。

她的神经被他挑动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嫁衣送到本来是最开心的时刻,可乐锦在一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她要去找孟殊台,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肯放过她……然而刚一转身,有那么一个念头闪过乐锦脑中。

他这些天不见人影,不就是想她去找他?

她马上就要嫁给元芳随了,这样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岔子。乐锦慌乱看向紧闭的房门。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元芳随就在那里,不退不让,一直陪着她。

晃荡恐惧的心脏渐渐平缓,乐锦一步一步走向房门,轻轻拉开。失血的嘴唇扬起一个甜美的弧度。

“嫁衣我看过了,很漂亮,很合适。”

元芳随视线扫过乐锦脸庞,眉头心疼得蹙起,“青兕……“芳随,谢谢你。”

乐锦什么都没有对外多说,一忍忍到了成婚当夜。聚德酒庄今夜彩灯高照,楼中上下一新,红缎翻飞,但不迎外客,只请了姜璎云一家,张夫人,以及生一生二生三,还有温贵妃。不过今日她不是宫中的贵妃娘娘,只是元芳随的母亲。乐锦一见她来,拜完天地后又将元芳随留在了婚房外头。绣着百花团圆的圆扇挡在她脸前,元芳随只影影绰绰看见乐锦带笑的脸。“温贵妃出宫不易,此番前来肯定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先去陪陪她吧,可以喝酒但必须少喝。”

心上姑娘一身红装端坐喜床之上,元芳随早就心猿意马,但她这么一说,他再急下去像个没心没肺的好色之徒。

他垂首一叹气,簪花带玉的纱冠像是能把他压垮。“……那我先去和他们说几句,很快就回来!”他恋恋不舍转身,忽然手指被乐锦握住。

女孩柔软的掌心裹着他,温柔又温暖。

“我等你。”

元芳随明媚一笑,牵起乐锦的手重重亲了一口,亲完朝乐锦眨眨眼,孩子气般快乐:“终于可以了。”

乐锦笑了,被他逗得鬓边流苏乱晃,透过团扇迷迷蒙蒙的阻隔目送他急切跑出去。

被他亲过的手痒痒的,好像心脏不在胸腔里,在手上。悄悄缩手回袖藏在嫁衣里,红艳艳的衣裳盖住了她左手背上遗留的感觉。乐锦笑眼下垂,右手团扇直接贴住了发烫的脸颊。然这娇羞一动,右手袖上的血色印记也跟着动了起来。她已经亲手洗过很多遍了,但总疑心它还在。左手有元芳随的吻,右袖有孟殊台的血。乐锦一时间天昏地转,天底下哪里还有她这样的新娘子?

五脏六腑正在颤动,视线透过团扇上的花影瞥见一身华贵的喜服的男人已经站了回来,无声立在她面前。

乐锦立刻低下头脸,嘴角不好意思抿起。想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但又觉得夫妻相见的却扇时刻什么话都多余,于是一张小脸更低了。她轻咬着唇,后颈微微发汗,呼吸发紧,心间酝酿着一种恬淡的蜜意。想要新娘子移开团扇是需要念却扇诗的。

“紫檀裁云骨,鲛绡掩秋……”

“啪嗒一一”

冰泉似的清冷嗓音温柔念起却扇诗,但乐锦的掩面团扇却瞬间落在了地上。她身体下意识朝后靠仰,心脏猛得一缩。“但得窥卿面,不羡瑶台雪。”

那双美得非人的眼眸弯如弦月,红烛摇曳间情魄动人。“却扇诗都没有念完,阿锦这样心急见我?”乐锦丹唇张开,惊悚得无言以对,眼珠对着一身新郎装扮的孟殊台来回上下扫视,只想极力找出这是个噩梦的破绽。孟殊台弯腰拾起团扇,白纱缠绕的右手显然受了伤。“你你……你的小拇指……去哪儿了?”

乐锦神魂出窍,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右手。

孟殊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坦然伸出去,在烛光中翻转展示。“我想送你一件贺礼。”

他带着笑意缓缓走向乐锦,喜服在脚边逶迤曲延,像一滩血。乐锦抖着肩膀,缩起双腿往床上躲。

“花了好些天到处找礼物,一件像样的都没。也是,那些金玉俗物怎么配得上你?”

“恍然间想起我们第一次亲近……哦,不,是我第一次侍弄你时,吓唬着说要你的小拇指。”

孟殊台坐到床边,乐锦已经躲去了床角,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见她如此,孟殊台低低笑出声。她何至于如此怕他?他爱她都来不及,难道还舍得伤她?

他笑着继续说:“我可还记得当时阿锦的小气,一提就鸣呜哭起来。”孟殊台笑得胸腔震动,那张雍容浓艳的脸异常鲜活,甚至浮现出一种盛极必衰的哀凉。

凄艳迷离。

“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更深……"孟殊台转动右手手腕,“我拿你送我的象牙匕首斩下小拇指作为送你的贺礼,你喜欢吗?”“疯子!”

乐锦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在咆哮:“我才不要你的手指!”她懂了。

孟殊台送手指是为了提醒她曾经那些腿间厮磨,欢愉极性……在她新婚!在她即将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之时!

乐锦瞪得双眼欲裂,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直接扑上去按住他,死死掐住他脖子。

“孟殊台!”

珍珠似的眼泪大颗大颗从乐锦眼眶中落出来,砸在孟殊台脸颊唇边。他一时呼吸停滞,脸色涨红,但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眼眸仍然温柔看向乐锦,淡红舌尖卷走了唇边她的眼泪。

凉凉的,有点咸,也很苦。

孟殊台双手握住乐锦手腕,这一次他没有替她加重,而是使力遏制住了她。“阿锦,我说愿意无名无份伴在你身边不是骗你。可眼睁睁见你和别的男子双宿双栖比凌迟还痛苦,我不得已才鸠占鹊巢…”“你放心,元芳随还在外边,什么事都没有,我也只占这片刻。”孟殊台双唇微抖,嗓子里溢出可怜的委屈,双眸含泪已经打湿了长睫,眼尾通红。

“我只想来问你……在你心里我有没有一点位置?”求你了,说有。

怨也好,恨也好,想把他碎尸万段,剥皮抽骨都好,只要他在她的生命里存于半个角落,他便不再是孤魂野鬼。

他求她,在心寓里超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