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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火海

生一一杯甜酒下肚,脸色醺然,笑嘻嘻道:“贵妃娘娘不知道,以前青兕姑娘没来的时候,玄胜子三天两头刁难我们,而且凡有个什么上房揭瓦的事儿就害我们替他挨骂受罚抄古籍。可从青兕姑娘来了就不一样了!”生二接过他的话道:“真的!"他兴奋得一下子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我们每次被骂,青兕姑娘就会站出来和玄胜子理论,你自己乱发脾气,干别人什么事呢?旁人有旁人的事要忙,你的不如意你自己解决'哈哈哈哈娘娘,您不知道玄胜子每次哑口无言的时候有多逗!”

今日大喜,姜璎云和元景明特意带了自酿的酒分给大家。众人饮了酒,平日里的规矩身份一下子都没了,生一他们几个就叽叽喳喳和温贵妃讲着元芳随在沉嵇山的旧事,惹得大家哄笑,乱作一团。“所以青兕姑娘和玄胜子在一起,我们都特别开心!可算能把咱们堂堂七殿下镇一辈子了!"生三得瑟得摇头晃脑,仿佛乐锦是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帮他们把压在身上的大山给推翻了。

元芳随坐在温贵妃手旁,给他们几个使了百八十个眼神都不管用,最后只能自己红着脸闷在一边。

真是一报还一报,以前他欺负他们,现在他们全还回来了!母妃面前,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万一母妃误会了……

他凑到温贵妃耳畔弱弱开口:“青兕不凶的。”温贵妃一听,顿时笑出声来,“你怕我不喜她管你?我还盼着青兕凶一点,不然你呀一一”

染着寇丹的手指点了点元芳随,温贵妃笑得温柔慈爱,没有一点儿子不归自己的心酸。

元芳随在沉嵇山时为什么性子古怪孤僻她是知道的。那么小一个孩子,从锦衣玉食,千宠万爱一下子换到渺无人烟的山野,天天对着青灯古刹,只怕要发疯。万幸来了这么个青兕,把他斜枝旁干给拧了,也是填补了他孤单的缺憾,不然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温贵妃是绝不会同意她和儿子在一起的。“好了,新婚之夜你也别出来得太久让人家新娘子白等在那里。”元芳随眼神一亮,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咧着嘴角拼命点头,二话不说就往婚房赶。

他刚一转身,酒庄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七殿下且慢,楼上婚房起了火,这时候再去恐怕殿下玉体受损。”堂内热闹欢喜的氛围刹那烟消云散,元芳随疑惑回头,想看看是谁在胡说八道,但眼神落在那女人身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她。无冤无仇无交际的,这人为什么要来打搅他的喜宴?他刚要喊生一将人轰走,席上元景明却先开口:“平夷将军?”平夷将军?那个继承家传血性,凭借女子之身在战场抗战杀敌屡立奇功,被朝廷封为将军的谢连惠?

元芳随敬佩这样的女人,强压下心头不爽,但语气仍然不耐烦:“将军何出此言?是来讨酒的还是来找茬的?”

酒庄如今是他和青兕的地方,今夜来人除了她又都是亲朋好友,怎么会起火?

谢连惠背手在后,悠哉悠哉踏进酒庄,目光盯着婚房的方向,嘴角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讨酒还是免了,身上旧伤太多,不宜饮酒;找茬…“谢连惠略微一偏头,很是抱歉的样子:“确实是找茬,但不是冲着殿下与诸位来的,所以这才好心告知大家千万别去婚房了,最好现在就离开此地。”不是冲着他们,那就是冲着……青兕?!

婚房里只有她!

喜服长袖甩下烈烈声音,元芳随毅然决然跑向了婚房。聚德酒庄房间众多,他特意挑了最大的一间布置成婚房,然而此刻只剩后悔。因为越宽敞的房间在二楼越深处,不止要爬一道长长的楼梯,还要跑过其余房间曲折的阻隔才能望见。

距离婚房还有一段距离时,元芳随一颗心已经凉了半截。浓浓的黑烟自婚房中蹿出来,像一条条墨黑的龙,扭动着可怖的身躯。房内,乐锦一把拉过孟殊台的手往外头奔:“快走,这火势不正常,烧得太快,好像有人投了火油!”

她被黑烟呛得咳嗽,眼睛酸疼得睁不开,可孟殊台纹丝不动,仍然坐在喜床上。

“走啊!”

她催他,却被反问:“我死了不是更好?”孟殊台反手握住乐锦的手,不合时宜问道:“如果我死了,你就原谅我、接受我?”

神经病!

乐锦被呛得受不了,手臂挡住口鼻,含糊不清骂他:“人都死了还管这些情情爱爱的干什么!”

况且,也没有必要如此言出法随吧?她刚在床上说除非他死,他现在就去死?

乐锦才不要染指他的死亡,他们俩最好的结局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不走?你不走就松手,我还要活命呢!”刚才就不该下意识救他,她自己先冲出去该多好。还没等乐锦自己抽回手,孟殊台忽然从床上起身,一把将乐锦抱入怀中,用他的身体为她挡住浓烟和跳动的火舌。

“啪”的一声,孟殊台踢开婚房大门,双手轻轻一推,乐锦下一刻睁眼,自己已经到了婚房外面。

里头火光明亮得刺眼,火势越来越大,沾着房内布置的红帐红帘就熊熊燃烧,看样子已经扑不灭了。

乐锦疯狂咳嗽,肺都快震裂了,哑着嗓子冲孟殊台喊:“你出来啊!”他还在婚房内,站在门后凝望着她。火光照耀,那如瀑青丝像有碎星,边缘飞着点点晶亮,如梦如幻。

孟殊台淡淡笑着,对着乐锦摇了摇头。

他要做什么,两人已经心知肚明。

乐锦怔怔看着孟殊台,火光在他背后跳动,浓艳的脸庞一半阴影一半红光,妖异如红莲。

他生得绝美,哪怕在这种关头也不失殊色。只是此刻,乐锦在他的浅笑中清晰看到了死意。

也许他早就该死,在虎头山上杀掉”九安"之时他就该以命偿命。践踏生命的人不得好死,乐锦没觉得有什么错。

可他真的要赴死了,乐锦忽然不敢亲眼目睹。他身上的死意像一只只黑蝴蝶,扇动着翅膀飞绕向她。倘若她看了,以后午夜梦回必然是孟殊台这张浓艳华美的脸。

“青兕!”

元芳随的呼唤中带着浓厚的哭腔,仿佛下一刻就要嚎啕大哭。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有些怔愣的乐锦。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我带你走,别怕,不会有事的。”

元芳随扶住乐锦的手臂,一门心思带她远离火情,然而下一瞬,身后砰的一身,原本大开的房门此刻竞然关上了。

“怎么回事?有人在里面?”

元芳随回头探看,没有发现乐锦咬着下唇,眼泪珠子一样往下掉,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如同过去的一切,一点声音都没有,被卷入烈火,从此以后再不相闻。元芳随目光疑惑,婚房只有大火燃烧的霹雳声音,若是有人此刻早已经被烈火炙烤烧灼得撕心裂肺了吧?哪里会这样悄无声息?他没心情再管,扶着乐锦便下楼到了安全的地方。此刻喜宴上只剩了谢连惠一人,乐锦红着眼睛看到她时,心脏往下一沉。“贵妃娘娘和平宁王去通知京兆尹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殿下不用担心。″

她说得轻飘飘,元芳随气不打一处来,怒骂她:“我呸!是不是你搞的鬼?别以为你封了个什么劳什子将军就高枕无忧!你哥能死,你也能死!”镇南王七年前无缘无故消失了,再有他的消息便是自缢身亡。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突然没了?那时谢连惠远在甘州战场,连着上书十多封折子请求朝廷彻查,然而朝廷并没有理会,装模作样给镇南王办了个葬礼便草草了事。温贵妃给元芳随讲起这件事,语重心长道:“你父皇心思波诡云谲,芳随以后也要万般小心。镇南王死的蹊跷,但正中圣上下怀。朝廷不会容纳一个异始王爷,更何况是一个功高震主的王爷。于是蹊跷也能变的不蹊跷。”元芳随原本谨记母亲的叮嘱,但此刻眼见着谢连惠要伤害青兕,什么都不想管,直接撕破脸,谁的体面也别要了。

谢连惠听了他的骂,眉梢一挑不置可否,抱着双臂慢慢走到乐锦面前。“这位娘子,里头那位没出来?”

她下巴往浓烟飘来的方向抬了抬,乐锦看着她,面无表情摇着头。谢连惠满意呵笑,抱拳向乐锦道:“对不住娘子,毁了你和殿下的婚礼。但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望你见谅。”

元芳随一脸懵然,“什么仇?什么里头那位?”“朝廷不肯查我哥的死我自己来查。最后查到,孟殊台才是杀害我哥的区手。当初迎佛骨,朝廷并没安排我哥前去,是他私自安排证骗我哥,在水上将我哥杀害!你说这是不是血海深仇?”

当年往事完整地出现在乐锦眼前,她头疼欲裂,仿佛脑仁被一把斧子砍凿,不停听见"嘟嘟嘟″的骇人闷响。

“我的人跟踪到他今夜私入了殿下的婚房,这不是大好时机?于是我投了火油,把这里一把火烧了。”

元芳随不敢置信,握住乐锦小手臂:“青兕,他在我们的婚房???”乐锦形容狼狈,心绪反复,抬眸望了望元芳随又无法言说,一双眼睛红红的,可怜又迷茫。

“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孟殊台当年恨毒了我哥染指他妻子,现在居然自己也偷偷摸摸觊舰别人的夫人。”

谢连惠仰天大笑,笑这群男人枉自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结果到头来还不是扯头发的扯头发,掐胳膊的掐胳膊,到底哪里比女人有本事?她笑着离去,婚房那边的黑烟渐渐逼近乐锦和元芳随。“青兕,别待在这里了,快走!”

“我……”

“怎么了?”

“我叫乐锦。”

一道弱弱却清晰的声音落在元芳随耳朵里,他错愕回头,只见乐锦像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仿佛还要说什么。“就是孟殊台那个死去的……

“不用了。”

乐锦心脏猛然一缩,怯怯抬起脸看向元芳随。什么不用了?他不想听?还是他不想娶她了?眼泪在乐锦眼眶里打转,然而下一刻,元芳随轻轻揉了揉她的脸。“以前的事,我们不管了。”

他又不是傻子,早就知道青兕便是从前的乐锦。至于她是怎么“金蝉脱壳”改头换面的,元芳随不在乎。

火光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管她是青兕还是乐锦,他只要她平安。

她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元芳随捏捏乐锦被烟熏火燎后灰灰的脸蛋,含着眼泪笑话她:“小脏猫,想想今晚睡哪里吧?”

孟殊台葬身火海,孟府恐怕今夜沸腾,住不得了;元芳随目前又没有田宅,他们今夜住在哪里还真是个问题。

乐锦默了一会儿,抓紧元芳随的手道:“只要咱俩在一块儿,睡哪里都成,睡大街也可以,真的可以。”

她认真的不能再认真,元芳随无奈大笑,戳了戳她脑门:“我怎么可能让你睡大街?那还算什么男人?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去买房吧!”“现在?!”

“嗯,新婚之夜买房很奇怪吗?“元芳随明知故问,耸了耸肩微笑回答:“道爷百无禁忌,统统不奇怪。”

乐锦被他牵着手,一步一步远离聚德酒庄,远离那滚滚浓烟,耀耀火海。和孟殊台。

乐锦悄悄回首,心里默念:永远不见了,孟殊台。她提快两三步赶上元芳随,两人肩膀挨在一起,虽然都是烟迹满身,狼狈不堪,但谁见了都知道这是一对亲密的小夫妻。火势引得家家户户启门而望,人们围观着,乐锦和元芳随好不容易才钻出来,又撞见了疾驰过来接应的马车。

生一生二直接跳了下来,朝他们哭着跑过来:“玄胜子!青兕姑娘!吓死我们了!”

难后亲友重逢,元芳随难得看见他们几个湿了眼眶。乐锦也在笑,但见着马车上下来的人之后,嘴角平了一瞬。姜璎云臂弯里搭着一件斗篷向她走来,一双沉稳温柔的眼睛落在乐锦身上。她展开斗篷,亲自给乐锦披上。

“新娘子不能奔波,不然以后日子不顺遂。”这样慌张荒谬的一个夜晚,她却还记得乐锦是今夜最重要的人。“今晚你们小两口住堂嫂那里,我已经叫景明回去收拾了。“姜璎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乐锦眼下最大的困难,她道:“马车给你们,这酒庄是张夫人半生的经营,我得去前面看看火势。”

姜璎云走前看着乐锦的双眼一笑,温柔地将她乱糟糟的耳发别到耳后。“很漂亮,别担心,和芳随回家去吧。”

马车在洒满月光的寂蓝色长街上平稳跑过,所有喧嚣都甩在了后头。夜风凉凉吹入车窗,乐锦浑身一软,这才回味过来今夜是怎样的跌宕起伏。“芳随,我有点困了。”

她靠着元芳随,脑袋昏昏沉沉。

元芳随手臂绕过乐锦背部,揽住她肩膀,挪开了一点位置好让乐锦躺在他腿上。

手掌轻轻拍着乐锦胳膊,元芳随低声哄道:"睡吧,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