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96章

凌晨五点。

这个时间点，就算是再晚归的学生也已经回到了寝室，偌大的校园里，只有细小的飞虫还在黑暗中无声地嬉戏。

宿舍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本该发出刺耳的摩擦音的金属合页竟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身形高大的人影从宿舍内走出，厚底的短靴踏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同样消弭无踪。

人影轻轻关上了房门,他转身沿着狭长的走廊前行，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揭露他那张眉目深邃俊朗的面容，银灰色的短发在月光下呈现出近似于丝绸的质感，眉头压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沉着深郁的情绪。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行走晃动，在楼梯间，里斯转身，朝着楼下走去。在他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走廊的两秒后，被阖上的门再度打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尤为明显。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了出来。没一会儿，又一个脑袋从先前探出的脑袋上面探出来。两个脑袋压低了呼吸，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门后面挪出来。后出来的人要高一点，他把脑袋探进寝室里看了看，确定寝室里剩下的最后没有被他们的动静惊醒，才缓缓地关上了房门。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朝着楼梯口走去。等到下了楼，离开了寝室楼，个子稍矮一点的那个才开口：“我们…”长久安静后的骤然开口有些控制不住音量，谢清池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嘴看了眼周围，确定没人后才继续道：“我们真的不喊上小玉？”赵廷摇头，他无奈地按住眉心：“这件事情有些复杂，如果……总之，为了他俩好，我们不应该喊上他们。”

谢清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哀怨：“所以你果然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不告诉我。”

赵廷的表情更痛苦了：“因为有些事情本来我不应该知道，你也不应该知道的。”

“但是你还是在发现我打算跟踪里斯的时候跟我一起行动了。”“这是两码事。“赵廷收敛了有些夸张的表情，认真道，“虽说不论里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都相信他的为人，相信他不会伤害你，但是首先作为半个知情人，我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行动。”

“其次，就算里斯不会伤害你，也难保其他人不会伤害你，我在的话，或许至少能保证我俩的安全。”

“最后……

赵廷蹙起眉头。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他把几个字含糊过去，“总之，我也很担心里斯和小玉。”

“但是先说好，你如果能够调查到什么，那是你厉害，我不会主动告知你任何事情，这是规矩。”

“哦。"谢清池盯着他，“所以这背后还涉及到什么隐秘势力。”他有些不可思议：“不是，难不成真有什么小说里那样的hei道势力？”“没有。“赵廷毫不客气地反驳他，又推了推他的肩膀，“别聊了，都看不到里斯的影子了，你打算怎么跟踪他？”

谢清池这才没揪着他继续聊。

他扭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道路，两侧都没有任何人影，也看不出里斯向哪个方向走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谢清池的错觉，他最近总觉得自己的直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灵验了，有时候上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他连投影屏上的题干都还没看清楚，就脱口而出了答案，结果居然还是正确答案。“往住……“他来回打量两侧，指向右边，“往这边走吧。”江大的内湖叫作月湖，这也是紧挨着月湖旁边的那处食堂叫作月湖食堂的原因，夜晚的湖泊平静极了，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地面上，镜子的正中心倒映着天上的明月，湖中心的亭台在夜色的掩映下格外朦胧。

一路上，谢清池和赵廷都没看到里斯的身影，赵廷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跟丢了里斯一-说真的，连跟踪目标的影子都看不见的跟踪真的能叫作跟踪吗一一但走在他半个身位之前的谢清池却走得很笃定。他们沿着石子小路走了一段，在遇到岔路时短暂停留，随后在谢清池迟疑地选择方向后继续前进。

赵廷对他们能够找到里斯已经不抱希望了，对此，他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感到遗憾。

然而，就在他准备劝说谢清池放弃并回去寝室时，走在前面的谢清池突然停下脚步，拉着他钻进了月湖边的垂柳下。学校围绕着月湖打造了一条一年四季都有着美丽景色的绿道，每隔一段距离就种植着不同的绿植。

这一段种植的便是一种较为低矮、枝条相当茂盛的垂柳，每到春天，这些垂柳的枝条上便会冒出翠绿的树叶，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房子，矗立在月湖边，不少人都喜欢钻进垂柳下休憩，让四周都充盈着活力满满的绿色。而现在已经是深秋，垂柳上的叶片虽然还未开始掉落，但已经因为枯黄而逐渐稀疏，躲在这里面并不保险。

关键时刻，赵廷来不及问谢清池怎么突然要躲起来，迅速将谢清池拉着躲到了树干后面，他朝谢清池嘘声，凝神静听外面的动静。“伊莉莎，你不应该申请押送卡米拉的任务。"是里斯的声音。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赵廷轻轻推操着谢清池挪动位置，确保树干能够弥补枝条的疏漏。

“哎呀，我记得一年前，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呀，里斯。"含着调侃的笑意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是个非常甜美轻柔的女声，“让我想想，你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女声刻意压低，变得冰冷而凶戾：“叛徒，回归或者死亡，父将宽恕你的罪恶'，你是这么说的对吧？”

赵廷和谢清池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难以想象一直以来贴心温和、有些老好人的里斯还会这么说话。

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令人窒息的沉默排挤着空气。“……抱歉。“好一会儿，里斯才开口。

熟悉里斯性格的赵廷和谢清池几乎能够想象到里斯现在愧疚而尴尬的表情。陌生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用帝兰语惊呼：“天哪。”“在这里的生活真的改变了你很多，里斯。"她的语调温和下来，话语中满是长辈的亲昵，“我无法说自己不对此感到欣慰，亲爱的弟弟。”她感慨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感激神父安排我来到了这个国家，遇到了我现在认识的那些朋友，里斯，你也遇到了珍贵的朋友吗？”里斯闷闷的声音缓慢响起……嗯。”

“那就太好了。“陌生女人欣悦道，她又重复，“那就太好了，里斯。”“我从前并不认为我们的所作所为有错，除了精神系异能者，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们的同类，我们的毕生追求就是迎接我们的主、侍奉我们的父，让他重归神座，让袍君临袍的神国，为此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无奈的悲哀从她的话语中流淌而出，“所以我接受姐姐成为杀戮机器，接受自己成为背井离乡的恶鬼。”……也接受你，我们亲爱的弟弟终有一天会成为神降的容器。”“直到我来到这里。”

“改变从小到大以为的真理很难，我很幸运有一群哪怕发现了我的异常，也依旧选择信任我、帮助我的伙伴。”她叹了口气，“而你，里斯，你现在又是如何看待教团的使命的呢？”

里斯又沉默了很久。

“你不必现在回答这个问题，现在的局势，神父暂时应该不会传唤你回国，你还有时间在远离教团的地方思考自己往后的人生。”“尽管我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你知道，我和卡米拉一直视你为亲弟弟，哪怕我们现在立场不同，我们希望你能够获得自由的心愿是相同的。”“好啦，重回正题~"轻快的语调打破了有些低沉的氛围，女声继续道，“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嘱咐你，下次再见到我的话，记得别在我面前露馅哦~”“不，你不能回去。"里斯立刻反对，“管理局里的能人异士那么多，为什么你一定要去？”

“就算、就算……"里斯挣扎着，妥协道，“就算你希望有获取教团内部信息的渠道，我也可以……”

应当是被陌生女人手动制止，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听着，亲爱的，我很高兴你为了我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笑意从语言中渗出，女声叹息道，“但是已经够了，你还是个孩子，要是放在我们的故乡，你还有小半年成年呢。”

“相信姐姐，我会没事的。”

里斯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此后便又是沉默，一种称得上是温馨的氛围在沉默中缓慢蔓延。垂柳后，拿不准里斯和陌生女人有没有走开的赵廷和谢清池不敢动弹。两人在对视间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缓。赵廷用眼神问谢清池：怎么样？他们走了吗？谢清池微微摇头：不知道。

也许是过了几分钟，又或者是几十分钟，在垂柳后快要站僵的两人的度秒如年中，女声终于响起：“好了，快回去吧。”赵廷的眼睛瞪大：等等！要是里斯回去看到我俩都不在怎么办？！谢清池翻白眼：就说我们上厕所去了。

赵廷震惊：穿着外出鞋上厕所？里斯不是傻子！谢清池回瞪：不然呢！那还能怎么办！

好在里斯并不想就这么回去：“你明天就要出发了吧？我想跟你一起走走，好吗，姐姐？”

“你都喊我姐姐了，我还能不答应吗~”

呼一一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骤然的放松让谢清池不小心踉跄了一下，他猛地向后踩了一步，脚步声被湿润的泥士吞噬，被踩碎的树叶却发出了轻响。“谁！"里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警惕万分，冰冷的敌意随着语言直直地刺向躲藏的两人。

电光石火间，赵廷用脚顶起了地上的猫屋，这种由校内流浪动物关爱社团布置的猫屋是用保暖材质制作的，十分轻便，虽说用一些钉子固定了，但刻意用力时还是能够轻松地抬起来。

猫屋内睡得香甜的猫咪一下子被惊醒，立刻从猫屋里蹿了出去，踩着落叶离开了垂柳。

“是只猫咪啊。"里斯声音里的寒意褪去些许。然而，他却依旧在向垂柳靠近。

两人的心脏被紧张攥紧，一时之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在赵廷想着要不自己冲出去引开里斯的注意力时，两只手却分别搭在了他和谢清池的肩膀上。

两个本就高度紧张的人差点没吓得跳起来，好在被肩膀上的手用力按住。赵廷猛地扭头一看，正侧头看向里斯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的宋青玉回头，朝他们俏皮的wink了一下，同时松开了搭在赵廷肩膀上的手，轻轻地抵住了唇瓣。嘘一一

随即，他又指了指赵廷还抬着猫屋的脚。

赵廷意会，将猫屋轻轻放下。

很快，里斯走进了垂柳下的空间，他围着树干绕了一圈，完全没看到就站在他面前的三人，很快就掀开枝条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一直在跟里斯对话的女人也走了进来。谢清池捂住嘴巴，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满眼震惊地看了眼赵廷：粉色眼睛粉色头发欺！是美瞳和假发吗？！

赵廷朝他摇头：冷静，待会儿跟你解释。

围观他们用视线交流的宋青玉：？？？

我什么时候被踢出群聊的？你俩这真的不是某种异能吗？陌生女人扫视了一圈树下的空间，又闭上眼睛站了会儿，很快也出去了。树下的三人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宋青玉开口：“好了，他们已经走了，现在，来跟我解释解释你们是在做什么吧。”他松开搭在两人肩膀上的手，后退几步，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俩，一副要听他们娓娓道来的意思。

赵廷讪笑道：“咳咳，小玉，咱要不先回去，要是里斯先回寝室，看到咱仨都不在，总不能是咱仨一起去上厕所了吧。”他还扫视了一圈三人的穿着：“还都穿着外出鞋。”宋青玉昂了昂下巴：“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去，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交流。”

“或者……“他歪了歪头，“你们想边走边说也行。”谢清池不太明白赵廷为什么一副不想跟宋青玉解释的态度，但一起跟踪里斯的经历让他下意识地信任赵廷的选择，于是也只能干巴巴道：“我们就是有些好奇里斯半夜三更出来做什……”

“嗯哼？所以你们看到他做什么了？“宋青玉并不放过他俩，追问道。赵廷和谢清池面面相觑，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憋不出什么借口来。宋青玉气笑了：“怎么，是怕我害了你俩还是怕我害了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