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1 / 1)

第68章068

清早的天空晓色未明,薄雾笼罩在散发着瑰丽血色的汉白玉长阶上,显得极为肃杀。

谢云朔提着一柄滴血的陌刀,缓步拾级而上。见他现身,被按跪在地的八皇子谢允执立时便呼喊起来:“放开我!我是来勤王护驾的,你若……你若对我动手,和燕逆又有何异!”滴答、滴答……刀尖滴落的血珠悬停在了他面前,八皇子浑身一颤,抬头,却正对上谢云朔漠然的眼神。

“怎会无异呢?“谢云朔挑了挑眉,轻笑一声道:“勤王护驾的,是我才对啊。”

八皇子还想叫些什么,然而谢云朔却已漠然收回视线,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卫堵住了他这位八皇叔的嘴。

大局已定,,没必要虚与委蛇了。

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出宫闱后,早就蠢蠢欲动的燕王果然按捺不住,裹挟已被策反的五军营将士,径直攻入京城。在一干袖手旁观的天潢贵胄中,八皇子带着为数不多的府兵奔赴宫城,悍然救驾,皇帝赏其孤忠,将他册立为储君。一一这是这位八皇子殿下先前与薛永年串通,想要唱的剧本。去岁病愈后,老皇帝心结仍在,他确切地知道到了该立储君的时候,然而却信不过任何一个儿孙。薛永年趁此谏言,说,可以假病一场,试一试子孙里谁对他是最忠诚的。

这出戏,燕王那边好唱,他的脑子实在不多,王皇后倒是聪明,然而却不能时时刻刻把自己的儿子拴在腰带上,随便哪个谋士一撺掇,他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地跳入罗网。

至于其他的皇子王孙,实际上也就和八皇子一样,兜里最多揣了些侍卫府兵,真出了事,正常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明哲保身,先行观望。唯一的变数,在谢云朔这里。兵权不只是一个兵符这么简单,更需要在军中拥有威望和拥趸,好巧不巧的是,这两样,他如今都有。如若可以的话,想来八皇子会很愿意一刀把这个侄子捅死。可惜他做不到,一则谢云朔自己会有提防,二则……老皇帝还活得好好的呢,他能再活几天不好说,但确确实实眼不花耳不聋。他正是因为势单力薄,才要通过这出戏码,让皇帝将自己立为名正言顺的储君,占下正统的上风,不会想让皇帝起疑。几回明里暗里的勾引、试探后,谢云朔仍旧没有动作,眼看下套不成,才有下药迷晕一环。

不论是他没来救驾是什么理由,只要最后老皇帝看到的结果是,燕王起兵造反,唯独八皇子至情至性,不顾自己的安危来救君父,这就够了,事后有的是锅可以扣。

只可惜,环节一多,就容易出错。

譬如说……老皇帝的假病成了真疾,今时今日,正偏枯在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

而应该领受皇命及时拿下逆军的禁卫,虽恰如神兵天降,里应外合制服了燕王,但却是在手拿令牌的景王带领下,才及时“拨乱反正"的。谢云朔提着横刀走进殿中后,正在为皇帝扎针诊脉的医士遽然一惊,就要站起来行礼,得他手势示意才没有起身。

老人家虽然已经鼻歪眼斜,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见到谢云朔大跨步走进来的瞬间,瞳光却还是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谢云朔看得分明,随即不合时宜地勾唇笑了一下。这声笑在空寂的宝殿里显得极为刺耳,宫人们自都听见了,却都只作未闻。“好生为陛下诊治,"谢云朔轻拍了拍那医士的肩,道:“治好了,重重有赏。”

殿外,宗尧之等人也匆匆赶来,见谢云朔正好步下玉阶,只有衣摆微脏,立时便松了口气。

局势如此,已经明晰。宗尧之举目看向殿内,问道:“妥当了?”谢云朔颔首。

和八皇子不同的是,一个半死不活的君父,对他来说会更有益处。“也算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了。“宗尧之仿佛玩笑般一叹,随即眉眼间却又沉下厉色:“他自己瞒着所有人装的病,就算查,也与我们无关。”宗家本是皇帝在武将中最忠诚的拥趸一一至少宗尧之的父亲宗甫如此。但是怎样身后的感情都是会被消磨的,何况那位老皇帝并不十分爱惜,在上一回被临时派出去北疆救火之后,宗老将军自己也没了心气,把家中事务、权力关系,全都交给了儿子打理。

简单对了一下宫内外的情况后,谢云朔与宗尧之道:“我先走一步,这里的局面,暂且要交给你。”

“这么信得过我?“宗尧之调笑一句,便正色道:“殿下也该稍事休息,从那夜燕王…燕逆起兵意图谋反,到现在两天两夜,你怕是都没合过眼吧。这里交给我,且放心便是。”

谢云朔自然放心,宗家与他利益捆绑得最深。他笑笑,随口道:“一点私事,处理完……我很快回来。”薛嘉宜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但仍旧无法看清眼前的世界。意识混沌之际,她能感受到自己被人扛起带走,随即便被安置在了这个地方。

晕倒前所闻所见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盘旋,薛嘉宜勉强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得出了一个糟糕的结论一一

轰隆的巨响、马蹄和喊杀声……

北部的边线不说固若金汤,但也不至于让狄人直下七千里。京城忽然大乱,只能是…有人发动了政变。

她没能从这个结论中获得安慰,心神反倒愈加惶恐。被关了多久,薛嘉宜不清楚,因为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眼睛也被厚实的布条蒙住,连光影都无法感知。

中途倒是有类似婢女的人推开过关她这地方的房门,想给她喂些食水,然而却没有把她的束缚解开半分的意思。

她无法忍受这种近乎屈辱的喂食,挣扎间差点咬了舌头,这似乎吓坏了进来的人,没敢再动她,又过了一阵,才去而复返,改成给她强行灌了些像是参汤的东西。

绑她的人,似乎不想她死,这一点叫薛嘉宜更加惶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该怎么脱身,于是在下一盏参汤被送到嘴边时,安静了许久的她复又剧烈地挣扎起来,杯盏应声坠地,在婢女赶忙收拾的时候,她悄悄抬起足尖,把一块碎掉的瓷片踩在了鞋底。房间归于寂静很久后,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把瓷片掖进了掌心心里。瓷片锋利,但并不规整,尖锐的疼痛很快传递到了脑海里,她咬着牙,一点一点磨着腕间的绳索,不知过了多久,麻绳终于有了要松脱的迹象,她还来不及高兴,门外,却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薛嘉宜不敢再动,只慌忙把手心里的瓷片捏得更紧。

那道脚步似乎在门边顿了一下,随即便一步一步,继续朝坐在床沿的她靠近。

尽管感受不到光线,可薛嘉宜还是无端觉得,来人的影子已经将她完完全全地笼罩。

她往后缩了一缩,朝面前的人颤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话音未落,眼前这人便已摁住她的肩膀,直接把她扣倒在了锦褥上。意识到这人想做什么之后,薛嘉宜心心神俱颤,还来不及反抗,他却已经掐起了她的下颌,用力吻下去。

相比吻,其实更像是咬,他缠着那点铁锈的味道长驱直入,没有给她任何呼吸的余地,原本扣在她肩头的大掌也缓缓下移,以近乎粗鄙的力度,接玩着身前的这捧软玉温香。

薛嘉宜从未觉得自己的眼泪如此之烫过。

她近乎唾弃着自己,唾弃这个吻刚开始时无端的联想。轻柔也好深沉也罢,哥哥从前亲她的时候,从来都是珍重的,不会有这样狎昵的意味,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