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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071

薛嘉宜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病了。那日婢女战战兢兢地传完他的话后,一直不敢抬头看她。薛嘉宜没有迁怒谁,只平静地道:“我明白了,你放下吧。”这件轻侮的衣服,意在限制她的自由。

她耳闻过他从前治军的作风,也知道在他手中,叛徒会是什么下场。相比她预想中,事情败露后他的反应,谢云朔如今的表现,几乎可称温和。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的怒火,她理应承受。相比自己,薛嘉宜更担心其他的事情。

自那日的婚宴结束之后,她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她无法不为被她牵扯进来的人而担心。

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状态,本身就变成了一种折磨,可是无论她如何与被安排服侍她的婢女搭讪、套话,她们始终都缄默不言,不曾向她吐露分毫。薛嘉宜日益惶恐,连做梦都会梦到季淮惨死在她面前。而梦里梦外的她都能够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那她就是那个最大的凶手。

昼夜都变成了一场熬煎,被看守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更让她惶恐的是,那夜之后,谢云朔再没有来过这里。

那日他说要她在这里乖乖等他,想来只是一种调情的玩笑。他像是发泄过了,已经把她放下了,又或者……薛嘉宜想到了另一种更难堪的可能。

既然他对薛永年的盘算,从头到尾都不是毫无所觉,那薛永年所述的,另一种有关她和他身世的可能,也许……他已经知道了。这种说法,似乎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再来找过她。她担忧的事情,一件件发生了,薛嘉宜心神恍惚,很快便觉脑子沉沉、手脚发轻。

然而那件纱衣虽然可以蔽体,却实在不体面,这些日子,她没有允许哪个婢女近身过,只自己窝在寝屋里。

她整个人都钝钝的,没有在意自己身体的沉重,直到那日傍晚,她写好了一封想转交给他的信,正要站起,却摇摇晃晃地跌倒在了地上。外间侍候的婢子听到响动进来扶她,触摸到她滚烫的体温后,方才仓皇变色,意识到情况不对。

四四方方的冷清小院里,似乎变得热闹了起来,薛嘉宜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声音,渐渐闭上了眼睛。

喝下的汤药里加了安眠的成分,她睡了很久。光影昏沉,一室寂静。

薛嘉宜连做了好几场梦,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只觉喉咙里的水分,都像是被身体里灼然的热意给蒸干了。

“县……

她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在软枕上扭了一下,就要转过身去时,一只宽厚的手掌却突然托住了她的后颈。

“张嘴。”

仿佛有人在对她说话,她意识朦胧,糊里糊涂地就照做了。清凉的水液泅润了她的唇边,她抿了几口,被呛了一下,还没有咳嗽出来,喂她水的这人就反应了过来,在她背上捋了捋。这道抚摸很轻缓,带着一种叫她安心心的熟悉感,薛嘉宜渐渐从梦境的余震中苏醒,缓缓撑开了眼帘。

黑咕隆咚的床帐里,那道熟悉的影子就坐在她身边,不知来了多久。昏暗的夜色不改他侧脸明晰的轮廓,恰到好处的阴影,却刚好掩饰掉了他瞳底的阴翳。

薛嘉宜烧了几日,脑子里时间的尺度本就有些模糊,她虽认出了是谁,却没有辨明自己身处什么情景。

她少时常常生病,他也常常陪着她、守着她,没有哪里不对。她几乎没有犹豫,拦腰抱了过去,依循本能唤他:“哥一一”声音沙沙的,带着点儿上扬的雀跃。

可过了好一会儿,叫她抱着的兄长却没有一点反应,迷蒙间,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正想直起身看他一眼,却忽然听到了一句冷冰冰的问话。“抱够了吗?”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薛嘉宜怔然一瞬,意识彻底回笼。“我……抱歉、我…”

她慌忙坐正了,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方才那一瞬间,她浑然忘了,她和他早不是从前亲厚无间的兄妹了。谢云朔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勾唇,淡淡地笑了一声。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从床沿边站起,就要转身出去。冷热两股感受在身体里剧烈地交织着,看着他的背影,薛嘉宜只觉脑海中一片嗡鸣。

他明明未置一词,她的心却突然慌了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觉得,他这一次离开之后,再不会回来了?心口突突地跳着,这种没来由的恐慌瞬间弥漫了全身,她瞳孔微颤,哑着嗓子叫他:“哥!”

然他没有回头,更未驻留,薛嘉宜再顾不上许多,掀起被子就下了床。她身体本就虚乏,这两日更是烧得厉害,手脚都是软的,还没走出两步就跌倒在地。

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继续追他,很快又跌了一跤,膝盖砸出了“咚"的一尸□。

这一声听得谢云朔皱了皱眉,他终于还是停步,只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她却已经爬了起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哥哥……“她把脸埋在他后心,哽声道:“你别走……”谢云朔垂下眼,本该把她环在他身前的小臂解开,眼底却叫她又细了一圈的手腕给刺痛了。

他动作一顿,收回手,任她抱着,却只闭上眼,道:“薛嘉宜,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冷漠异常,薛嘉宜早就泅湿了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松开了手。

谢云朔到底还是没走。

他把她重新抱回了床上,正要去叫人进来,衣摆处却突然传来一股力量。薛嘉宜缩在床头,抱膝坐着,埋着脸不敢和他说话,只伸着一只手,固执地牵着他的衣角。

谢云朔垂了垂眼:“放开。”

她不说话,也不肯缩手,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他近乎无奈地道:“不走,我去拿药油。”兀自纠缠着他衣角的手指这才释开,谢云朔很快拿了药油回来,对上那双依旧在看着他的眼睛时,有一瞬失神。

不过想到这双眼睛的主人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心下那一点波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床尾点了两只蜡烛,不明不暗,但也够照亮彼此的表情。谢云朔侧坐在床沿,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胫骨,淡淡道:“腿伸出来。”几天没见,她实在是消瘦得有些可怜了,抱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他甚至怀疑,那一跌就能把她的骨头摔裂。

薛嘉宜抿着唇,把细白的腿伸直了。

谢云朔卷了她的裤腿儿,看见那已经淤红得很吓人的膝盖后,眉头一皱。他用拇指的指腹,抵着胫骨往上推了一段,确认了骨头没事之后,才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了搓,轻轻地揉了上去。

草药的芬芳勾得薛嘉宜有点想哭,她偏开头,抹了把泪,谢云朔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问道:“怕成这样,又为什么要挽留?”他方才看得很清楚,看清床边的是他之后,她的脸色,没比看到鬼要好多少。

现在的他对她而言,确实该是噩梦才对。

闻言,薛嘉宜的眼泪更是吧嗒吧嗒地掉。

“我不知道…她哽咽道:“可我不想就这样看着你走。”谢云朔揉她膝盖的动作一顿,既而自嘲般轻笑一声,反问道:“薛嘉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蠢到会被她骗一次又一次。

薛嘉宜懵懂地抬头看他,便听得他道:“这次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为了给你的……”

他锋利的眉梢皱了下,到底没有把“丈夫"二字说出来,“你不必说好听话哄我,我没有做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

薛嘉宜想解释说,她不是因为这个而挽留他的,可听到后面那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急切地问出了口:“季淮他…”这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谢云朔的神情平静很多,不是装出来的平静,像是真的心无涟漪。

“不相信我的话吗?"他一面说,一面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胫骨,示意她别乱动,“你在意的人,这次的宫变里,都好好的。”这番话的信息量很大,薛嘉宜本该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下去,然而她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却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把头又低回去了,只偷眼看他用那宽厚的手心,给她红肿的膝盖推着药油。

“我知道,他帮过你许多次,在我错过的、叫你日夜悬心的三年。”谢云朔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上,只客观地评判:“这段时日,我时常在想,你选他,总是逃不开这个缘故。”“我也知道,你宁可受人胁迫,也有信不过我的原因,这不怪你,是之前我消失的那几年,叫你没了安全感。”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怅然,薛嘉宜听着,脸却惊得都白了。她倾身往前,握住了他的手腕,不住地摇头,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哥,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你怪我好不好?你罚我吧…你怎么能不怪我呢?”

谢云朔忽而笑了一下,抬起手背,蹭了蹭她犹在发烫的侧脸,叹道:“不是在试探,是真的不怪你。”

“上回是哥哥不好,吓着你了。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你不必再作践自己的身体来和我对抗。”

“在这儿安心养病,我会再来看你的。等病好了,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