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月31号,农历五五年十二月十九,四九城,红星轧钢厂。
凛冽的北风卷着煤灰和雪沫,在巨大的厂房之间呼啸穿梭。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这个年代的冬天格外的冷。
但车间里却是另一番火热景象。
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撞击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工业化的粗犷交响。
牛根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油污,正和工人们、司机们一起蹲在一辆刚完成长途运输任务的卡车后桥旁。
他设计的刹车淋水器大规模实用检验已经接近尾声。
“牛工!神了!真是神了!”
一个满脸兴奋的老师傅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嗓门压过了车间的嘈杂。
“这趟跑唐山,一路长下坡!
往常跑到一半就得停下来给轮毂浇水降温,生怕它烧起来!
装了您这玩意儿,一路滴答着细水,跑到地儿一摸,轮毂温乎的!
刹车灵得很!”
老师傅伸出大拇指,几乎要戳到牛根生脸上:“这玩意儿,救命的!能省多少事,少出多少事儿啊!”周围几个司机和维修工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称赞,脸上洋溢着解决实际难题后的淳朴喜悦。牛根生笑了笑,随意的擦着手,心里盘算着还有哪些细节可以优化,比如水箱的防冻问题,水量的微调控制……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无声无息地驶入厂区,停在了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位穿着呢子大衣、气质与周围工环境格不入的干部。
轧钢厂的厂长等领导早已接到通知,快步迎了上去,低声交谈几句后,便领着两人径直走向牛根生。喧闹的车间瞬间安静了不少,工人们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几位显然来自“上面”的领导。
“牛根生同志你好!”
为首的那位干部面容严肃,但眼神中并无恶意,他出示了一下证件后说道:“请跟我们到厂部办公室一趟,有重要通知。”
牛根生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在不经意间又“搞出”了什么超出这个时代理解范围的东西,引起了注意?
还是说之前的那些设计有了新的进展?
牛根生放下擦手的废旧棉纱,默默点了点头,在工友们疑惑的目光中,跟着来人走出了车间。厂部办公室里,牛根生发明的蜂窝煤炉炉火烧得正旺,让办公室里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牛根生同志,不要紧张。”那位干部语气缓和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封着口的文件,“是好事。经过研究,决定给你一项特殊任务。”
他递过文件:“这是调令和介绍信。
你需要即刻交接手头的工作,准备前往港岛。”
“港岛?”牛根生彻底愣住了。
这个地名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
它代表着资本主义的纸醉金迷,是神秘而复杂的“外面世界”。
有着同名同姓老人记忆和自身七十年后记忆的牛根生,都没有港岛的具体经历。
但这样的基础已经决定了,牛根生和当下很多人的眼界是不一样的。
此刻港岛纸醉金迷?
在牛根生眼里也就那样。
“是的,香港。”领导确认道。
“你的爱人,俞兰馨同志,她在香港的工作遇到了些特殊情况,需要家属前去陪伴一段时间。组织上综合考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特殊情况?
牛根生表现出心猛地一紧的样子后紧张的问道:“兰馨她怎么了?”
现实当中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晚两人飞信传书,俞兰馨向牛根生说了一下自己当前情况。
她本应该在年底回到京城,但现在好几个月的身孕之下,行动不便。
而且俞兰馨在为内地搜集橡胶等敏感物资之外,一些尝试性的手段也用出来。
需要等待结果,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易轻易离开。
“放心!俞兰馨同志很安全,工作也完成得非常出色。”
干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只是她只身在外,工作压力大,又临近春节,思乡情切,情绪上需要安抚。
我们关怀每一位同志,尤其是做出贡献的同志及其家属。”
另一份补充文件被放到牛根生面前,上面的措辞更为直接:……兹派牛根生同志赴港,一则探亲团聚,安抚俞兰馨同志情绪,保障其身心健康;二则开阔视野,了解外部世界之技术动向与社会情势……探亲?
开阔视野?
牛根生瞬间抓住了关键词,但他敏锐的感知告诉他,事情绝非表面上这么简单。
至少在对外表现上,兰馨的身份特殊,她的工作更是绝密,突然要求家属探亲,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甚至有很复杂的决策博弈。
因为牛根生本人也非常的重要。
可见不单单是俞兰馨的问题。
上面也有自己的考量。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接过了文件。
“手续已经全部办妥,行程也已安排。
会有两位同志护送你到深城罗湖桥头。”干部站起身,用力握了握牛根生的手,“牛根生同志,你是国家的宝贵财富。这次去,既是家事,也带着组织的期望。多看,多听,多思考,注意安全。”有着领导和单位的大开绿灯,接下来的两天,牛根生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交接。
他离开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轧钢厂的工友们只知道牛工又被上级调去完成更重要的任务了。
四合院的邻居们也只是知道牛根生被安排支援建设去了。
几天后,牛根生在化身两位工友的安全人员陪同下,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窗外,北国的冰雪世界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的湿润田野,继而又是岭南的郁郁葱葱。气候的变化清晰地标注着空间的转移。
不由自主,牛根生想到了一句话。
东方大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北方有驯鹿,南方有大象的国家!
自豪的情绪回荡心间。
哪怕是一时落后,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摆在那里,六亿人口摆在那里,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和气候条件摆在那里,就连占据了国土三分之二的丘陵山地那便于水利开发的先天优势,也不是后世国家能觊觎的!
先天没有就是没有。
而没有那些高山峡谷,水电站如何建设?
没那个条件!
矿产资源……地大物博不是简单说说!
尤其是牛根生一路开着自己那种宛如全息投影一样的感知能力。
以自身为中心,以万米距离为半径,广阔的球体空间里,一切都在牛根生的眼里无所遁形。他所看到的风景,远比寻常人所看到的要多的多!
护送牛根生的两位同志话不多,但安排得极其周到。
经过数日的颠簸,他们终于抵达了与港岛只有一河之隔的深城小镇。
此时的深城,也只是一个破旧荒凉的边陲渔村。
根本没有后世那种全国最顶尖大城市的张扬霸气。
后世国内城市里的四大天王:北、上、广、深嘛!
现在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牛根生敢说这里未来会怎么怎么样,估计也没有人敢信。
罗湖桥像一道铁闸,分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桥头简陋的边防检查站,履行了复杂而严肃的过关手续后,护送他的同志停住了脚步:“牛根生同志,我们就送你到这里。
前面就是港岛了,会有人接您,一切保重!”
“多谢你们的一路照顾!一路保重!”
牛根生深吸一口气,提着他简单的行李一一一个藤箱。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绘图工具和笔记本一一独自一人,踏上了罗湖桥。
桥并不长,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时代的界线上。
身后是初升的、他为之奋斗的红色大地,虽然贫穷却充满希望;前方是殖民统治下的港岛,繁华但是充满了前途未知的迷茫。
当他踏足香港地界的那一刻,感官瞬间被巨大的反差冲击。
带着海腥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充斥鼻腔。
居然让牛根生一下子多出了几分亲切。
后世路上送外卖跑惯了的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耳边充斥的不再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和劳动号子,而是快速嘈杂的粤语、英语以及有轨电车(叮叮车)驶过时发出的“叮叮”声。
目光所及,是鳞次栉比的繁体字招牌、穿着西装革履匆匆行走的路人、以及远处维港海面上缓缓行驶的巨轮船影。
这一切,都与他刚刚离开的四九城形成了魔幻般的对比。
他站在桥头,微微眯起眼睛,那以自身为中心、万米为半径的庞大感知领域悄然展开。
无数陌生的声音、气息、活动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又被迅速过滤。
在这片光怪陆离、龙蛇混杂的土地上,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一缕最熟悉、最温暖的气息一一俞兰馨的气息,以及……另几缕微弱却蓬勃的生命悸动。
牛根生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而温暖的笑意。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也来到了牛根生的面前。
“牛先生您好!夫人让我们来接您!”
一男一女快速的迎向牛根生。
对于两人的形象,牛根生已经早一步知道。
俞兰馨早就在牛根生通过长宽高各一百米的空间通传信纸告诉她,自己将会到港岛探亲的第一时间,就做好了安排。
本来俞兰馨是想着亲自来接,但现在的她目标太大。
只能安排身边守护者接人。
两人的照片早一步到了牛根生手里。
“麻烦你们了!”
牛根生整了整衣领,提起藤箱,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随两人坐上一辆不起眼的车,汇入了香港街头熙攘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