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雾
黎雾的手段确实不高明。
做题习惯摆在那里,她们平时玩着题海战术,有些题目读完就知道该搬出哪套公式。
遇到难题后会思考,在题下的示意图上划出辅助线以作参考。那些偏门的题目不是他们平时考试会出现的常见题,但黎雾就是能把这些偏门东西找出来。黎雾不高明的手段,池樾也愿意花时间配合。又或者说,是池樾默许了黎雾的这些动作,默许她接近,默许她找事,不然她不会这么顺利。<2
池樾像没料到黎雾此刻的回应,他视线扎实地落在她的那双眼睛打探。穿进教室的那束光打在她的位置上,她整个人被光沐浴着,瞳孔变成清透的琥珀色,发丝和皮肤都在发亮,但在这种局势紧张的状况下,她仍然态度平和如果不是丝毫不在意他,那就是胜券在握地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他。<1“为什么来一中?”
这是池樾第二次问她。
黎雾眨巴了下眼睛,长直的睫毛落下来,在眼睑上留下一块扇形的阴影,那一刻的情绪被掩藏。须臾片刻她重新抬睫看向池樾,终于换掉那套说腻了的理由“因为你。"<1
池樾没动,视线仍然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黎雾顿了秒,“去年我在附中群里看过你的信息,后来了解过,得知你在一中,成绩永远排在第一,每次竞赛也能拿奖。”这话就是在捧着池樾了,把他过往成就拿出来细说一通,铺垫完,她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当时就很欣赏你,来到一中和你认识以后发现你和传闻中没什么两样。”
惺忪平常的语气说话,把她的目的和现在的态度交代清楚,明里暗里表示着那句″我喜欢你"。
池樾不置可否地轻扯唇角,犀利指出疑点发问:“附中群里?”黎雾回忆了下,想到最初了解到“池樾"这两个字时发生的事情。好在她的记忆力不错,有些线索索引就能调动当初发生的那些事情。她目光坦然地看向他,似乎也在打量他的脸,看着他淡漠不动声色的眼眸,还有那张锋利高调的五官。
她画过无数张素描画像,临摹过,也现实主义地写生过,面前这张精彩锋利、带有攻击性的脸,完全赢在骨相上。
他拥有一张帅气、且毫无争议性的脸。
沉默片刻,黎雾的眼底在这刻流露出一丝认同:“之前的同学说你长得很帅。"<3
双目对视的过程,她说的这句夸赞是真心的。两人视线胶着,整个试探地过程中,他目光沉到像要将这双暴露在阳光下清澈纯粹的看穿,可她就是没再流露出任何的喜恶偏向。黎雾是这样,行事作风自成一派,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藏得很深。别人能看到的,都只是她想展露的那一面。<1她方才的那些话说得诚恳,可池樾知道她在撒谎。2面对一个仅有过单薄了解的人,能谈得上什么喜欢?话不投机半句多,到现在这种场面没什么好说的。教室里格外空,又实在闷热,黎雾和池樾两人也没傻到在这种密闭的环境里多待。
两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像重影一样紧跟前后,池樾感受到手机震动,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眼,是桑嘉佑嫌天气热跑了,忘了收拾篮球,想让他帮忙收拾一下球场有球场的规矩,这些借用的器材在用完后需要放在器材室,否则相关同学会收到处罚。处罚并不重,只是短时间无法再向学校器材室借器材,这对他们经常征用运动馆的人来说算是很苛刻的处罚。池樾低着头,给他回了个"ok",然后收掉手机,大步流星地前往篮球馆方向,替他们收了球后在自助贩卖机上买了瓶纯净水离开。学校里这个时间点空荡荡的,安静得像白日上课时间,没任何的喧嚣和吵闹,有的就只有自然物发出的环境噪音。
这种安静无异于“安全”,学校绿植地段发出案慈窣窣的声响,没过一会儿,有只萨摩耶幼崽探着脑袋从灌木丛中钻出来。<2天气太热了,小狗没走几步路趴在阴凉地的角落,夹着尾巴缩在那里,伸出舌头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一副病态模样。而小狗待的位置,正是池樾的前方。
池樾低下头,深邃的眼底有些失焦,将面前这只小玩意打量了个仔细,最终还是善心大发地在它面前蹲下,给它掬了捧纯净水。1水从指缝中外漏,小狗伸出粉色舌头汲取水份。手心的水漏得太快,池樾另一只手倒着瓶子里的水在手心。
矿泉水瓶很快空掉大半,脏兮兮的小狗舔了几口后便抬头朝后退了步。这是不喝了的意思。
池樾没再继续停留,他和这只狗的温存彻底散开,身上重新渡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感。
他们之间,只有这片刻的缘分。
小狗喝了池樾的水,下意识地亲近他,笨拙地跟在他的身后。可池樾却是一改方才喂水的态度,冷着张脸赶走它,“不许跟着我。”它鸣了一声,去蹭池樾的裤脚。
池樾的裤脚上沾到萨摩耶毛发上的脏污,灰白的粉尘蹭在深色的裤子上,特别显眼,池樾抬腿远离,还是那个凉薄的语气:“我不喜欢狗。”“再跟着我揍你信不信?"<2
他的声音飘在空荡荡的灌木丛附近,周围的热风吹在花草树木上发出沙沙声响,池樾刚想要丢下这只狗离开时,他的身后倏然出现一道短促的脚步音和带着不满的女声,“它只是一只没有家的流浪狗,你有必要这么欺负它吗?”池樾似乎有些不解:“我欺负它?”
“你刚才不是说要揍它?”
她显然是听到他方才说的话,所以才会抓着他的错处攻击。池樾点点头,淡漠的视线盯在那张清冷的脸上,看着她因愠怒泛着红的眼眶。她这个人总是情绪不多,平时表现出来的也都是一些正向的能量,似乎没有烦心事,也没什么遗憾。哪怕是遇到个棘手的难题,她也不会露出为难的神色。池樾看过黎雾流露出两次严肃认真的敌意,而且这些具有指向性的敌意都传递给了他。
池樾话锋一转,促狭地笑了声:“又要多管闲事?”她是善良的。
那个对池樾不满的眼神转到那只脏兮兮的小狗身上时,她漆黑的眼底里明显增多了柔软。
而她的指责也是真正的真,她的下颚紧绷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那句话,她反问:“是不是所有的生命在你眼里都不值一提?”所有的生命。
很厚重的一句话。
池樾懒散地抬起眼皮问:“所以。”
“你是觉得我应该把这只狗带回家?”
这话又像是在噎人。
他有自己的行为选择,能怎么做,该怎么做,都不能由别人来指手画脚。黎雾本来就没想到那一块,这会儿被他的话赌到沉默片刻,她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池樾的余光瞥见路边的垃圾桶,他把手中那瓶空掉大半的矿泉水丢进去,态度锐利:“那你的意思是,我得让它继续跟着我,不能拒绝,不能反抗。顺便让我对狗毛过敏的家人一起养它?"<2
矿泉水瓶在空荡的铁皮垃圾桶里发出咣当的声响,黎雾听着他给的理由愣住,当下的视野场面变得清晰,地上那摊深一块的水渍还有被他丢弃掉的半瓶矿泉水,池樾和小狗的故事好像在脑海里重演。这只萨摩耶身上脏兮兮的,眼角白色的毛发上也沾了些红色,看起来很像干枯的血迹。
黎雾站位有些远,加上这只小狗躲在池樾的身后,她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想来也是,如果池樾真的是那个坏人,这只小狗不会这么胆大地跟在他身后。几个呼吸间的功夫,黎雾平复好方才陡峭的心情,一副任打任罚的态度,迅速低头认错,“对不起,是我刚才情绪激动误会你要对小狗施暴。”她对他的态度总是判若两人。
一会儿表现出强烈的喜欢,一会儿又像站在道德至高点上指责他,就连变脸也快。
池樾讽笑着,身上气压锋利冷淡,“我没那个时间和兴趣。”误会解除。1
黎雾看着那只还躲在池樾身后的那只小狗问,“你不能养狗的话,那这只狗可以给我吗?”
“你要养?”
“嗯。我可以养。"<1
她这是铁了心要出头。
池樾眼神诧异地看向她,顷刻之间,他似有若无地嗤了声,他侧过身,那只模样狼狈的小狗崽公开暴露出来,他直接点名:“这只狗,纯种的萨摩耶,戴着狗骨头银链。”
“他是有主人后被遗弃。“池樾下出定义,像个理中客一样有着冷静地姿态:“这种被遗弃的狗多半是有问题,你确定还要养?”他们都是学生,每天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在原本忙碌的生活节奏下,接收一只需要时刻关心陪伴的宠物,这不是个理智的选择。
而池樾的那句话,就差把"不建议养”这四个字直接说出来。黎雾听得懂他的话外音,她先一步蹲下来,伸手试探地和小狗亲近。或许是黎雾的动作太轻,小萨摩耶没有抗拒,反而是闭着眼睛向她伸手的地方蹭了蹭。这狗虽然是脏兮兮的样子,却有着能把人心底融化的本事。1黎雾笑起来,语气变得更笃定了:“我会对它负责。”炽热的光线照着,黎雾仰起脸看向池樾,漆黑的眼底目光坚定:“凡事都是事在人为,难道就因为提前知道某件事情是困难的,就要选择放弃了吗?'“我不知道这只狗的具体情况,但我知道,现在的它需要帮助,我可以帮它。”
“它跟了我,我是它的主人,我就会尽可能地照顾它,让它有个家。2”池樾身上的气压和身上那套暗色制服一样低沉,那股苦拧香气淡淡飘着,他站在那颗枝繁叶茂的黄金槐阴影下,脸上的情绪全被这块暗色遮挡。黎雾的话让他沉默下来,但也只有片刻,他不自在地偏过头,语气仍然冷淡地撂下一句"随便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