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2535 字 7个月前

第32章第032章

……大海荡荡水所归,高贤愉愉民所怀……云施称民,永受厥福。承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安乐,受福无疆…)(1)日落月升,未央宫中的钟磬之声依旧回荡在长安城上。明月高悬,雪一样洁白的月光朗照人间。

北阙甲第的府邸中,酒宴落幕,宾客散场,前堂人声渐熄,府前车马远去。剩高挂绵延数里的羊角灯向南一路点亮,送亲别友;桂枝连理灯一路燃至北宫门,通天彻地的光贯通府邸与宫阙,象征帝后连心。人间灯火繁盛,映照天上圆月胜过十五,光都是暖融融的。同府内口口、向煦台中截然相反。

原本的女主人从未入住,后来寄居的女郎也于今日离开。侍从或随之入宫,或散归来处,都已不在。剩的灯火独明,又被风扑灭许多,三两盏零星照着。照出孤影狭长,落在新妇离去的地方。

月华从琉璃瓦铺到青砖,霜一样的冷。

薛壑抚摸影子的轮廓。

摸不太到,因为影子变小了,到了自己足下。他低头看着,不知自己是何时蹲下的,但有些反应过来。

这是自己的影子。

自夕阳落去,明月升起,他看到的便只是自己的影子。而那袭殿下的身影,不对,是那袭像殿下的身影,早已离开。从今岁二月她入府,到如今十月,一举一动浮现在眼前,身影、轮廓、眼神、气韵……除了一张脸,实在太像了。

薛壑坐下身来,又想了一会,笑出声。

自己简直多此一举。

“寻你许久,你竞在这?“屋门口过来一个人,声音在薛壑头顶响起。薛壑转过头,避过来人手中灯笼的直射,眯着眼唤了声“叔父”。十余深秋,又是月上中天时,更深露重。薛壑那张一贯瞧着不怎么康健的脸,在羊角灯的光线下,愈显苍白,且又开始微微泛出病态的黄。薛允将灯笼挂在一处,脱了身上披风给他搭在肩头。薛壑眨了下眼睛,如孩童般乖巧将披风拢了拢,冲他莞尔,“谢谢叔父。”“一直在这?还没用过晚膳吧?"薛允将窗牖都合上。“用了。”

“用甚?酒宴上离席后就没见你出来。"薛允心道就不能觉得这人乖巧,瞪过一眼踏出门,“我去给你传膳。”

“叔父。"薛壑冲他摇了摇头,手捂在腹部,忍过胸膛久违的憋闷、喉间的腥痒,“我没有胃口,你有何事寻我,说吧。”“红缨姑姑不会饿着我的。"见人杵着,他又补了一句。薛允返身合了门,倒了盏热茶见案上鼎中有红枣,抓了两个丢在里头,端来给薛壑,“今日九娘入宫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他在他身畔坐下,开口问他。

夜中确实寒意扑人,薛壑饮了口茶,双手贴着盏壁取暖掌心,“成婚生子,按序来。”

“让薛九娘生下明烨的孩子,让这个世人眼里留着一半薛氏血脉的孩子坐上龙椅,我们薛氏辅政掌权,如此保留传承江姓,绵延江氏江山?”薛壑嗯了声,低头又饮一口茶。

“那得保证明烨临幸九娘,九娘孕期无恙,平安生产,如此到孩子出生就至少需要在司寝、医奉监、太医署、汤令官处都安排我们的人,且这些人还需一定品级,有能够前往御前的资格。另外难保九娘入宫后,原有内斗的青州系后妃连成一派,那就还需要往里插人进行挑拨以绝对护得九娘安全。还有就是九娘本身,人是会变的,孩子毕竟是她和明烨的亲骨肉,万一”薛允说了半天,见侄子慢吞吞用着茶,始终没有说话。许是真的饿了,茶水饮去后,薛壑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把汤匙,正舀了里头的红枣在吃。吃完枣子,他把茶盏递给薛允道是还要。薛允接来给他又泡了几枚,见到另一鼎中花生喷香饱满,抓了一把边剥边道,“难为你了,要面面俱到,步步为营,安排这么多人。”薛壑捧过茶盏嗅到清甜香气,伸手捡了两颗花生吃,“这样多的人,零零散散布在各处,但凡一个出了岔子,都是满盘皆输的风险。皇宫那样大,明烨毕竞在里头做了五年的主人,我没有这样大的能耐手眼通天。所以叔父说的这些地方,除了司寝令座下掌管彤史的女侍其他处都没有我们的人。”薛允闻言大惊,一颗剥了一半的花生滚落在地,“那你送九娘进宫有何意义?就是第一关被君主临行都无法保证。眼下看着明烨和我们缓和了些,但拥护他的那些人,同我们依旧势同水火,难保不时时进言……薛壑话至此处,忽顿下来,若有所思道,“难不成下一步就是一一"他没将话说出来,只是抬首东边未央宫的方向,抬手做了个“格杀”的姿势。薛壑把他剥的花生都吃了,冲他点点头,催他继续剥。只要薛九娘入宫,明烨临不临幸她都不重要,他日查彤史自会有薛九娘的名字。

“那孩子呢?"薛允剥了两颗又停下,转念想过眼睛瞪得更大了,猛地一下站起身来,“你前段时间向明烨要育婴堂竞是这个意思?”“玉霄神殿。"薛壑吃花生吃得口干,一口枣茶入腹,清甜又熨帖,纠正叔父的四个字从口中吐出更觉唇齿留香。

花生,红枣,早生贵子。

薛壑看着手中的茶水,如果她还在,他们应该也有孩子了。书上说生孩子是最疼的,那肯定比长智齿还疼。那她得哭成什么样子?

茶水中现出一张面庞,少女捂着半边脸颊,薛壑笑起来,却忍不住蹙眉,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待他合眼缓过,因手微颤,茶面荡起涟漪,少女的面容破碎,消失不见。唯有薛允的声音回荡在他耳际。“叫甚都无妨!"薛允环顾四周,复又重新坐下,压声道,“明烨好歹是承袭承华帝遗诏、改姓入宗继位,如此他的血脉自然算得江氏血脉,但你这会随便用个捡来的孩子,实乃混淆血统!”

“你不说我不说九娘也不说,谁人能知晓?"薛壑将茶盏搁在一处,忽就没了再饮的兴致,只淡淡道,“九娘入宫受君恩雨露,未几天子暴毙。后有彤史为证:薛皇后身怀龙裔。此后孕期,我们无需担心她是否会被害滑胎,生产之时我们也无需担心是否能平安产子。我阅了很多妇人妊娠的典籍,怀胎生产,乃妇人一只脚踏入鬼门关,更有母子届亡的可能,所以没必要冒这重风险。何论这样一来,叔父方才所说的,什么九娘日久生情、母子连心心就都不存在了。”薛壑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仅插入了一个掌彤史的女官,就将赢面掌握了七八。然这只是到孩子呱呱坠地,来日还要抚养他,辅弼他;他于世人眼中,到底是明烨的孩子,届时若不告诉他身世真相,就得防明烨党余孽的渗透,就需要一波波的杀人;若是告诉他真相,他会不会又去寻亲归宗……这条路崎岖无止境。

“你要搭上你的一生。”一时间,薛允连说这话都觉得艰难。“叔父!"薛壑抬眼看她,“您见过九娘几回,您觉得她像殿下吗?”薛允毫不犹豫地点头,“要说那张脸是不像,但我头一回在这处见到她,正好她从屋内出来,我瞧了个侧影,拐道下楼又瞧见她背影,我真是被唬了一跳。大白天,我都当太女殿下回来了。”

薛壑叹了口气,凑近薛允道,“我真的太蠢了,就这会功夫突然想到,原有更简单的法子守住江氏江山。”

“什么法子?”

“我直接让她易容成殿下啊。殿下真身在前,我薛家军在后,谁敢不从。”屋里熏炉中还燃着香,一阵阵弥散开来。烛火本就点得少,这会又烧去两盏,视线更暗了。

薛壑融在这晦暗室内,月光也照不进来。

薛允辨不清他神色,只仿佛见得他眼神癫狂又清醒,矛盾至极。说的话也分不清到底在论谁。

“那女郎不懂朝政不要紧,我懂。她只要独坐高台,不必沾风雪,我可以一辈子跪伏在她脚下,我不惧一辈子……早在十五岁那年,阿翁就说,她是我一生的意义,我这一生本来就是要献给江氏的……凡我在一日,这天下就必须姓江薛壑没有喝酒,却跌入薛允肩头,语无伦次。一说,“恐征途太长,此生太短。”

又说,“日日深恨,此生太长。”

说完未几睡了过去。

薛允默了许久,最后灭了近身处的灯,容薛壑倚在他肩头睡着了。他想了许久,确定从未见过侄子如此悲辛的一面。原来承华三十三年季夏的太阳被射下后,他再也没有沐浴到日光,日日在阴霾中。

向煦台烛火已熄,未央宫椒房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帝后礼成,宫人全部退出了寝殿。原该是洞房花烛时,然此刻花烛正燃,天子却没有了洞房的兴致。

皇后温柔大方,给他宽衣解带毕,这会正伸手触在他中衣左衽上,还没来得及解开,被静默了许久的天子捏住下颌,缓缓抬起了头。“陛下怎么不说话?"皇后笑意温婉,以面贴在他掌心,“可是觉得妾方才所言乃天方夜谭?”

可不是天方夜谭吗?

她将这日黄昏时分,薛壑同她说得计划一字不漏全部告诉了明烨。“陛下不必忧心,妾可以为您分忧。"她眸光如水,透着精明和算计,“您设宴,妾亲奉一盏酒给阿兄,旁人的他不喝,妾的他不会拒绝。”【九娘入宫受君恩雨露,未几天子暴毙。后有彤史为证:薛皇后身怀龙裔.……

明烨耳畔回荡着妇人片刻前的话语,如芒在背。“陛下不信?”

皇后抬起手,摸到耳畔处,极缓极缓地撕开面具,至下颌时还不忘轻拂开明烨的手,好让皮具撕得完整,最后将皮具完整地奉给他。抬起一张左边被烫伤毁容的脸。

“在御史大人眼中,哪怕是送到您身边的棋子,也不配他族中女眷走这一遭,只配妾这般低贱的下九流。”

明烨看着眼前陡然变化的面庞,大震。

半响摸上她面上可怖的伤口,似信了几分,却又道,“你也知道你是卑贱的下九流,那你更应该抱牢薛氏这棵大树,对他唯命是从,等着事成之后与有荣焉。你这般告诉朕,所谓何求?”

皇后闻言,却也不说话,只说“陛下把眼闭上”。明烨眉心拧着,眼中猜忌不止,不曾将眼闭上。她也不强求,兀自起身提裙站了远些,背对明烨端正姿态,启口道,“陛下瞧瞧妾,眼熟否,可觉得像谁?”

明烨抬起头,看了瞬,揉眼再看,眉心陡跳,猛地站起身来。“是不是很像当年的宣宏皇太女?"皇后转过身,回来他身边,“薛壑说特别像,他给我赎身,我以为遇见了良人。结果,他告诉我我就是颗棋子。棋子也成啊,可他…”

明烨目光急切,欲之下文。

皇后看他一眼,冷笑不止,“他思君魔怔,醉酒将我当替身,欺我又弃我。妾再卑贱,泥人也有三份性。”

“不对一一"明烨眼中涌起的讥笑退散又成警惕色,“你们都这样了,他还敢把你送进来?他那样心思缜密的人,不可能冒险。”“陛下去请个太医令来,验一验妾的身子。"皇后从床榻捧回皮具,坐去妆台前慢慢贴好,“届时就会发现,妾身染剧毒,需要他每月按时给解药,否则死路一条。”

皮具贴合得严丝合缝,帝后的目光在铜镜中交汇,皇后继续道,“这也可以反证,妾患疾之身,怕是难以受孕,如此妾方才所言他要育婴堂是为了挑选未来太子混淆血统的事是真的。”

“陛下去传太医令吧,妾在此候着。”

明烨扭曲的面庞、战栗的身影清晰呈现在镜中,他咬牙走上来,将皇后一把拽起,“朕还是不信,你因为爱而不得恨薛壑可以理解,可是你怎会有胆量与我合谋?你就不怕朕除了薛壑之后,再除了你吗?毕竞朕不需要一个青楼出身的皇后,朕怕不干净。”

“首先,妾该说的都说了,陛下不信,这会可以直接杀了妾。"皇后将他的手从自己臂膀上挪开,移至脖颈,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但妾要提醒您,您想想,届时薛壑会不会信您'皇后暴毙′的鬼话。他不会信,如此你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局面依旧会破碎,局势回荡最初时,请问陛下您有几重把握除掉他?更甚至,他说不定就推翻棋盘,毕竞他是能够将阖族名声都赔进来的人,焉知他有多疯狂!届时直接拼个鱼死网破。陛下,拼吗?”“你还是没有说你的需求。"明烨的手时松时紧。“陛下说得对,妾卑如草芥,失了薛氏这艘大船早晚也会溺亡。所以,妾要庙衣上朝,垂帘听政,实现大魏真正的帝后同尊。”明烨愣了片刻,转瞬反应过来,抚掌称绝,“朕懂了,你其实就是只想杀薛壑一人,然后依然做你的薛九娘,依旧背靠薛氏。只不过对于薛氏族人来说,你坐在未央宫前殿里自然比坐在椒房殿的凤座上更有价值,如此在薛壑死后,他们会全力助你。”

皇后微笑颔首,“这样的局面,于薛氏,他们念着还有妾,就不会轻易反您;于妾,有了他们的支持,自也无惧陛下。于陛下,薛氏掌权人自然是妾比薛壑威胁性要少许多!”

明烨盯看了眼前人一会,笑出声来,“薛壑做梦也想不到会折在一个歌姬手里。”

皇后上前来,继续给他解还未解开的衽,却被他伸手拂开,“朕不宿这。”“陛下,焉知这宫中没有薛壑的眼线。大婚之日,您这点体面都不给妾吗?"皇后眉宇颦蹙,露出一丝不知天高地厚的娇俏,已经为他解开第一根衽,又要继续解第二根。

“放心,朕不会离开椒房殿,朕去偏殿歇息,除了你我贴身的臣仆,没人会知道。”

“到底是妾妄想了。"皇后笑笑,跪身行礼,“妾恭送陛下。”明烨走了两步,回过身来抬起她下巴,轻轻摩挲,话语温柔,“朕一贯喜欢聪明的人,待朕让太医令给你验周全了,朕自会留下,且耐心些。”说着耐心些,却又叮嘱道,“尽快挑个好日子,寻个好缘由,宴请你阿兄。宴请完,朕许你庙衣临朝,垂帘听政。”明烨离开寝殿,一直在廊下守夜的桑桑入内来,她不知殿中谈话,只瞧得明烨离开。

这新婚夜新郎离开,怕是不好。

“女郎可是哪里出岔了,陛下怎么走了,是被发现甚吗?”江瞻云张着臂膀让桑桑宽衣解带,笑道,“走了不好吗?孤自出母腹,尚未用过旧物。难不成你要孤用这么个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