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2184 字 7个月前

第35章第035章

穆桑奉皇后之命送薛壑出宫。

从昭阳殿到北宫门,有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天落着小雪,穆桑既然是奉命相送,这会理应给他打伞。

但薛壑足足高了她大半个头,使她打伞艰难,遂道了声"本官自己来”。宫中的物什轻易不能带出宫,哪怕一针一线,是故这伞此刻接了至宫门口还要还。薛壑懒得费这个神思,随手从内侍监手中拿了自己来时的伞,往宫门口走去,穆桑只得捧着伞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随从。如此前有两给宫人执灯领路,后有内侍监领四个小黄门尾随,原是极大的荣宠,但也似监视一般。

一行人足音密密行走,宫道上只有桑桑偶尔提神的话。“大人慢些。”

“大人小心路滑。”

“大人留神。”

再寻常不过的话,薛壑却听出了端倪。

按理他比桑桑熟悉宫道,根本无需她这般殷勤指引,她奉命相送,原只需随在身侧便可。她也不是这种无事献殷勤的人。神思多了这么一重,他心思转过,晃了一下头,似有不适,蓦然顿下步伐。驻足得太快,桑桑来不及停下,一下撞到他身上几乎就要跌到,所幸被他伸臂揽住。但如此半撞在臂膀,幅度甚大,还是惹了他不快。“平素也是这般伺候皇后的吗?他捏着她的手臂,深衣巨大的袖摆覆在手上,下一刻用力掷开了。

世人眼中,桑桑作为皇后陪嫁,本就是薛氏家生的奴才,被昔日少主呵斥一句自也没什么。薛壑亦有分寸,很快缓和了声色,“原也不怪你,是本官有些目眩、骤然停下。”

“那可要给大人传太医令?"桑桑退开身,规矩站在一侧。“不必,就那么一瞬间。宫中不比府里,当差要仔细。"薛壑重新撑起伞,却见靠近伞顶裂了道口子,想来是他方才护住桑桑时,在地上划过蹭破的。“奴婢谨记大人教诲。”桑桑将伞奉上。

如此一路到北宫门,再无旁事。

昭阳殿的宫人在桑桑领导下垂首送别御史大夫,薛壑撑伞离开。“薛大人请慢。“声音来自桑桑后面的内侍监,打着拂尘道,“薛大人,这是宫中的伞,陛下与殿下都不曾说过赐予,您怕是不能带出去。”“本官的伞坏了,你方才当也看到的。"薛壑笑道,“不若你回去问一问帝后,本官能否将这伞带出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桑桑冲着内侍监道,“来回一趟宫门就要下钥了。”内侍监并不妥协,依礼道,“姑姑莫急,原有两全的法子。要么容宫门侍卫查验一遍,记录在册;要么委屈大人,用老奴这处已经查验记录过的伞。”场面僵持了一瞬。

这个时候,一行九个人在宫门口很是惹眼。禁军五校尉之一的许嘉领队过,问何事。内侍监依言答话。

许嘉是光禄勋许蕤的儿子,今岁才弱冠,熙昌元年任职在执金吾座下,三年升禁军校尉,前途无量。

他听着内侍监答话,目光却流连在穆桑身上。以至于内侍监话毕片刻,都不得回应,反是穆桑开了口,“许将军,薛大人无伞,婢子乃奉命送他出去。女郎的声音带着一重被冒犯的清冷。

许嘉回过神,“今日末将当值,若薛大人不弃,且容末将来查。"说着就要从薛壑手中接过伞。

薛壑笑了笑,却将伞递给了桑桑,“将军不必麻烦,阿公也不必为难,本官用您的伞便是。”

说罢,向内侍伸出手。

内侍监诚惶诚恐地奉上,宫门前诸人各走各道,就此散去。只剩年轻的校尉往内廷处、对那个即将融入夜色中的背影多看了一眼。大

内廷椒房殿内,帝后从昭阳殿回来,臣仆退下,殿门合上。明烨原本温温和和的神情一下裂开,眼红青筋现,拽起坐在妆台前卸妆的皇后,“朕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能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皇后慢悠悠望着被他箍住的臂膀,眸光抬起,同他四目相接,“妾说到底就是一个下九流的歌姬,世人眼里无脸无皮,穿衣似裸身,草芥罢了。比不得防下锦衣加身,冕冠加顶,高高坐在龙椅上,富有九州四海。民间有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鱼死网破,妾也无惧,倒是陛下舍得吗?”殿中烛火高燃,随明烨呼吸跌入他眼底,最后点点熄灭,明烨松开手。“这便对了,陛下不要动不动就吓唬妾。妾又不是甚三岁小孩,被吓大的。“皇后转过身子,发髻上黄金山题冷硬繁重,她拆了一半不慎绞住了头发,发出“嘶”的一声。

明烨合了合眼,挪去她身后,帮她拆卸。

镜中女郎嘴角噙起一抹笑,“妾没有下毒,原是陛下的不是。”明烨望向镜中人。

“妾说了,妾不是三岁顽童。"皇后笑意浅浅,“庙衣临朝,垂帘听政,妾既然敢同陛下开这样的条件,自是有备而来。妾得阿兄三年教导,晓得皇后上朝的庙衣并非大婚那件庙衣,原是在它的基础上需配以同帝王一样只是短一寸的十二章呈图。可是陛下,您至今没有下达修制庙衣的旨意;另外还有′皇后垂帘听政’的旨意,妾也没听说您何时下达给尚书台了。您不会是要告诉妾,您已经强硬到了凡下旨意可越过尚书台、一锤定音的地步?”明烨眼角几番抽动,终是沉默无话,只帮她卸下黄金山题,垂眸又细心拆解白玉华胜,手上动作愈发轻缓。

“陛下也不必恼火,今日设宴绝非妾玩弄您,原有实实在在的进展。”皇后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胸前,持着金蓖一缕缕无比爱惜地梳理。白玉华胜已经被解下,握在明烨手中,暖玉生香,让他本就凉湿的掌心有了些温度。自新婚夜从这女子口中听闻了种种,半个多月来他心绪惶惶,神思难聚,说是身体染恙绝非托词,近来几晚已经开始需要用安神汤入眠。毕竟,若一切如女郎所言,那么薛壑动手也不过三两个月的事。而且从封珩与其结亲的情况来看,明摆着是要借其母入长安的机会,调兵前来,完成他狙猫换太子的奸计。

明烨捏着那方羊脂般莹润的白玉,盯看镜中人,眼中布满血丝,似一头欲咆哮又不敢出声恐惊动了猎人的野兽,最后低声问,“进展在哪里?”“你瞧见了,妾奉的酒,阿兄是愿意喝的,且喝得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女郎吐气如兰,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月中十八是妾的生辰,咱们还有一次机会。”

一句话挑他心忧,一句话让他心安。

他看着铜镜中正在掀开面具的女郎。

那副面具实在过于妥帖,沿耳鬓撕开的时候,仿若当真是皮肉分离。这是他第二回见她掀开面具,亦是头一回站在她身后,挨得这般近看到。看到待右边半张脸庞皮具掀下露出真容后,左边的面庞也缓缓露了出来,再没有冰肌雪肤,乃斑驳恐怖的烫伤痕迹,还有救治不当交错的刀疤,横亘其伤,恐怖如斯。

画皮。

女鬼。

他丝毫不觉她是拯救他的神女菩萨,只觉是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当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开了两步。

心绪一晃,成年旧事翻涌而来。

夕阳烧红天际,余晖在他背后,万柳萋萋在他两侧,他的前面、数丈之外是十八岁的少年储君。

着紫色皂绪沙縠禅骑衣,配白玉七宝项圈。难得她孤身一人,没有退路。

不对,有的,她可以跳入泾河。但她跑得再快,也没有他的箭快。几个点跃间搭箭引弓,一入射程范围则脚落地,手松箭,箭离弦,一气呵成。无数次演练的结果,亦是计划中的结果。他一箭射入她胸口,玉碎铃铛裂,她从南地斜坡滚入泾河……本该一切尘埃落定,奈何薛壑死咬不放!

“陛下,您怎么了?”

皇后转过身来,妆台上琉璃灯晕出光华,映照她半边面旁。皎洁右脸在阴影中,如蒙阴翳;残损左颊在灯下,可怖更甚。华袍脱了只剩雪白中衣,齐腰长发拢在胸前、散在背脊,笑意在面上攀爬,宛若鬼魅在缓缓靠近他。

“陛下一一"她又唤,人从他手中拿下白玉华胜,牵他慢慢走,柔声道,“您的手如何这般凉?”

皇后也不管是否应话,只拉他在一旁矮几坐下,捧了个暖炉放在他掌心,“妾还有一处要说。您给阿兄备的药定要缓缓毒发,像今日这种今晚用下明日就毒发的,您糊涂!”

暖炉壁暖,又被引着走了段路,影子步步相随,明烨已然回神,缓了缓对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壑若是赴宴未几便暴毙,薛氏族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弄不好薛家军会直接揭竿而起。毕竞,除了薛壑,他并不清楚薛氏族中,其他分掌庶务、兵权的子弟,性情几何。而若是慢性的毒药,一来有时间缓冲,薛壑定然怀疑不到薛力娘身上,薛氏族人在接受的过程中不至于被怒火冲昏头脑;二来退一步说,即是薛壑发现中毒了,但总能有来有回的谈条件,不至于太被动。“看来今日你不下毒,是救了朕。"明烨前后捋来心下稍安,拉了她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轻轻俯拍她肩膀。

皇后依依靠上他胸膛,“距离妾的生辰还有半月,陛下若觉还有何不妥之处,可以同旁人商量商量?太尉不够,朝中有的是陛下可用之人。”明烨闻这话,蹙眉将人推开些,“你何意?”“阿兄送妾入宫,训练我宫廷礼节,学习陛下喜爱的书法,教导分析局势……其中在分析局势这块,他便曾将宣宏皇太女遇刺的事进行举例,他说以您的能耐和这五年处理朝政的表现,不像是能计划那场刺杀的人。”皇后歪着脑袋,完全一副勾栏做派,重挨天子胸膛,伸出两个手指做“足”,在他胸口走,轻一步重一步,一会踏心头,一会踩肺上,撩人瘙痒。“他还说什么?"明烨越发忧惧,揽过她的腰,拍了拍道,“坐好。”皇后听话坐直身子,笑意婉转,说起薛壑不曾说过的话,“阿兄还说,五位辅政大臣,御史大夫申屠临、太尉穆辽,这些死去的当是清白身,尚书令温松、大司农封珩、光禄勋许蕤这些活着的一一”皇后顿了顿,游走在明烨胸膛的手停下来,一双凤眸随烛火明灭不定,“这些活着的都是背叛了宣宏皇太女,背叛江氏的。”明烨这会也坐直了身子,心有怯怯,好半晌问,“他真这么说?”皇后上下打量了他一会,露出一个极纯真的笑,伸手重回他胸膛逗弄,“不然呢,陛下觉得妾能想到这些吗?”

“难不成阿兄猜对了?“皇后见人不说话,好奇道,“亦或者,还有人?”明烨扼住她的手,“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你的话,朕会考虑,确实都是一条船上人,哪有朕独自惶恐的道理。”“陛下今日也不留下吗?"皇后这会的声音娇柔甜美,闻之腰塌骨软。然明烨一笑,挑一缕青丝嗅过,起身走了。大

小雪已停,朔风未止。

江瞻云素衣披发,站在夜色下,眉眼被吹得更冷,如凝霜雪。“殿下,门口凉,您赶紧回殿吧。“桑桑回来有一会了,闻殿中屏退宫人,便识趣不曾入内。这会见明烨走了,方才赶紧迎上来。“事办好了?“江瞻云直接上了榻,裹被抱膝坐着。桑桑见一双木屐被她踢得老远,便知她心情不畅,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回话,“办好了,薛大人还故意毁坏了自己的伞,装作欲要带您的伞出宫,让内侍监以为伞里有乾坤。殊不知实乃在婢子跌倒的时候,已经将东西交给他了。如止一来反而是内侍监多疑了。”

“这是'声东击西′的衍化,他饱读兵书,自是个中高手。”薛壑处的顺利也压不住江瞻云此刻的怒意和心寒。那帮乱臣贼子,虽这些年自己多有猜测,但这会从明烨口中得了验证,一时间还是难以消化。江瞻云觉得胸口都在隐隐发疼。

“伺候孤沐浴吧。"她捂着胸膛深吸了口气。“桑桑!桑一一”“殿下,奴婢在。"穆桑颤了下。

“你怎么失神了?出了什么事?”

“婢子……“少女抬起一双杏眼,长睫扑闪,咬了咬唇瓣道,“婢子见到他了。”

“谁?”江瞻云话出口,回过神来,“许嘉?”桑桑颔首,又很快抬头,满目真诚中带着一丝期待,“殿下放心,婢子只是一时感慨,在确定他父亲是否清白前,婢子不会多想。”江瞻云伸手摸了摸她面庞,笑意里几分自嘲和叹息,“以后也不要想了,许蕤也背叛了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