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2234 字 7个月前

第40章第040章

未央宫前殿外的朱檐上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汇成小溪蜿蜒在地。风吹檐下莲花铎,诵经一般地响。殿前的十二铜龟炉引温泉水,汩汩腾白雾。八百石以下朝臣面对着骤然关起的殿门忍不住三五交谈。“陛下遇刺了?”

……仿若是皇后,皇后的动手?”

“御史大夫杀了禁卫军?”

“慎言!”

“慎言!”

“皇后本就是薛氏女,难不成……”

“难不成,这薛氏要反了?”

“薛氏虽与天家有约,但当今天子过继于先帝、承先帝法统继位,乃名正言顺,除非、除非宣宏皇太女复生,否则薛氏此举大逆不道啊!”“就算太女复生,如今君臣名分已定,除非能证明陛下之帝位乃谋逆而来!”“”这………

官员们窃窃私语,心中怯怯。

明烨携青州军入主未央宫五年,能入殿参政的人员自然能数出来,但底下人数甚多,这会在殿外听政的就有近半数,闻这等话语惶惶不安,进退两难。不知谁先喊了声,"薛氏谋逆,勤王救驾!”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或道其胡言,或跟之同呼,场面顷刻间失控。且是在这未央宫朝会之地,“谋逆”、“勤王”这等字眼回荡,很快便引得外宫门处的各路禁军、卫队纷纷赶来。

这日在殿外廊下执勤的校尉乃许嘉和薛七郎薛墨。许嘉年少,未见如此场面,当下正殿殿门又内里反锁,不得诏令。一时间没了主意,只拔剑于殿门前,斥声,“肃静!肃静!”声势愈大,不得肃静。

又抽出腰间令旗,奔上左侧高台,命外宫门外各营各卫队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他手中传令的乃三角黄龙旗,是禁卫军中除却天子亲卫、御前卫队外最高传令旗,如此作势一挥,当下短暂的控制了外围的场面。依稀见得正欲动身的工队停止了动作,已经赶来的禁军队伍头尾交换,原路归去。“许将军,你缘何阻止卫队,可是与薛氏狼狈为奸?”“薛氏百年忠烈,岂容你这般妄加揣测,污名加身!”“百年忠烈,笑话,三月里的诗谣还在传呢,满天下都知道……“既这般,薛氏又怎会谋逆弑君?”

人群熙熙攘攘,声音此起彼伏,理不通的逻辑,理不顺的场面。许嘉站在高台,看着手中黄龙旗,有一瞬怔住了。他就在殿门口,看得很清楚,皇后将天子一剑贯胸,御史大夫杀了皇后近身的人,

确实该勤王救驾的。

他应该放人进去,领人进去。

他这是在作甚?

是觉得那御座之上的人确实该死吗?

江氏天下百年,自文烈女帝起,就立下规训:大魏凡有一兵一卒,臣民男不献降,女不和亲。

而如今,兵甲颇丰,竟要以一女郎唤安宁!如此君主,他忠之而愧黎民。

可是为何,父亲却还要坚持辅佐他?

许嘉失神一刻,便见场中箭矢如流星,数发连出。乃薛墨列阵羽林卫,横三排死守殿门,自己持弓上右侧高台,射杀了妄言薛氏的两个人。场上霎时静下,转瞬又惊惶而起。人群中的青州派官员将薛氏谋逆之心言得更死。薛墨手中未停,一壶十二支箭矢全部射出,死者七人,伤一人,空箭两支,最后两支射在前排羽林卫前,挡住已经登上阶陛的两位官员,慑住他们的步伐。他身形极快,从高台下,回来殿门前,就见寒芒一闪,一泓鲜血溅出,两颗头颅滚地,顿时场上彻底静下,群臣百官的步伐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当下人群中居后面的数个武官眼峰扫过,转头逃奔出宫门。薛墨点兵小组六人羽林卫,追之。

至此,场中静下,再无声息,只上百双朝臣的眼睛死死盯着闭合的殿门。门后,殿中,亦是一片死寂。

丹陛之上的女郎与百官一话寒暄,然百官魂未归体,竞无人应声。反倒是她转身搁下玺印,长剑指过御座左侧随侍的太医令,又点两个黄门,吩咐他们将昏迷的御史大夫挪去偏殿救治。

“卫尉,你去陪着。"她的目光落准确无比的落在薛允身上,开口平和得如论家常。

被点了名,薛允终于回神,匆匆伴随薛壑而去,但还是忍不住在拐过屏风时再看她一眼。

殿中人陆续反应过来,偏她站在高台,又不说话了。只将他们一个个看过。

随外头声响,雪落成水,风吹花铎,温泉汩汩,人声嚷嚷,弓弦烈烈,有声回响,“薛氏谋逆,勤王救驾。”

殿中鸦雀无声,静可噬人。

门窗锁死的大殿内,风雨吹不进,刀剑砍不进,唯有日光可照进来。渡在女郎身上。

她半身沐光,半身在阴影里。长发披散,面上有血,一笑,半似佛龛上的神女,半似地狱回来的修罗。

殿下还有被碎喉的尸身和昏迷的臣子,很快又有人委顿下去,袍摆湿黄。她的笑未退,眉却拧了起来,缓了缓方才舒展,“执金吾,去外头传孤一句话,伪朝五年,御史大夫行之种种,皆受孤命。薛门百年清正,从未易节。”执金吾郑睿,今朝三十又六,乃五大辅臣外,承华帝给储君配备的武官第二把交易,亦是储君的骑射师父。江瞻云初时随母学习,入主东宫后,自然文武都有专门的老师,承华帝便择了郑睿来教。没有老师不爱聪明的学生。

郑睿侍之如珍如宝。

这五年来,臣命于明烨之下,又见薛壑愈发亲近他,说一句"心如刀绞"亦不为过。多番生出乞骸骨之心,反复劝说自己非效忠明烨其人,乃忠于江山社稷,如此熬下来。

熬到了。

终于熬到了!

“臣、领命。"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闷脆声在殿中清晰回响,抬首却格外高兴,因为很痛,不是梦。

江瞻云红着眼笑了,“等等,那人是谁,拎出去。”郑睿随她目光循去,“回殿下,那是屯骑校尉丞。”“屯骑校尉丞,太尉座下的。"江瞻云扫过他潮湿的袍摆,软塌的双腿,“此人族中三代不得为官,拎出去。”

殿门开起,再未合上。

执金吾将两条令依次宣告。

场外静声。

只有宫人往来,白布盖上尸体,清水冲刷血迹。殿内倒是声响渐起。

最先出声的是九卿之首的太常温颐,他很早就回了神,大约是在看到明烨中剑,皇后从他后背出现的一瞬,他便确定了是她。“臣,恭迎殿下。"他俯身跪首。

随他话落,满朝文武接伏地跪拜,“臣恭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伏跪如山丘。

江瞻云看泱泱文武,从外头到内殿,从门口到丹陛下,最后目光落在温颐身上。

“承华三十三年,孤在上林苑柳庄亭遇刺,死里逃生,后暗中查出刺客乃明烨。因孤查青州贪污案,罪在青州军,杨羽兵行险招勾结武安侯之子谋害孤。累众卿在其淫威之下苟且偷生,实乃孤年少大意而铸成大祸,孤之过矣。今孤以一礼谢罪于诸卿。”

话毕,江瞻云拱手持礼,微微低了头。

“臣不敢。“群臣尚且跪着,根本无人敢抬头看,更无人敢受她这礼。江瞻云步下丹陛,行至最后一阶,“诸卿,都起来吧。”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

是伸给了九卿之首的太常。

“臣不敢受此大礼。"百官已经依令起身,然温颐因江瞻云伸出的这只手,反而一时只得跪着推却。

“当年若非师兄一-"江瞻云话说半句,又伸过一只手,双手托他臂膀,请他起身。

朝会之上,百官当前,如此亲近的距离,如此亲昵的称呼,实在不妥却也实在圣眷加身。

太女看着他,笑意婉转,“当年若非师兄,孤怕是没有今日。师兄这份情,孤不忘记的。”

“保护殿下,乃臣分内之事,不足挂齿。”江瞻云松开他,冲他笑了笑,宣布这日朝会散。大

朝会虽散,当下却无人离开未央宫,仍在此殿。实乃方才外头有明烨余党逃奔,执金吾带人捉拿中。

这批人起先是朝会上逃走的七八人,后来在宫道奔走,陆续集结了人手,两刻钟内达百余人。

正欲南宫门出。

原因无他,这处的守卫大部分是当年宣宏皇太女的三千卫。明烨初时本想收为己用,奈何三千卫纷纷乞骸骨以示不从。明烨恐他们在外头反而坏事,遂安排守南宫门。却又不给配备精良武器,只让青州军暗里监视。青州军一边监视一边扮作贼寇扰门,三千卫无兵器在手,守门艰难,如此五年里百余人获罪至死。这厢,青州军余党从此门过,三千卫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其如丧家之犬,顿时心中痛快,纵是手中无利器,亦个个死守宫门,要从他们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奈何饮食不济,体力难支,人数亦不如对方,三千卫渐渐落了下方。只见得一并长刀就要劈向首领,退无可退,那不惑之年的汉子沉沉闭上双眼。也好,总算可以泉下见储君。

然却未觉刀斧加身的疼痛,只觉身子一轻,被人一把推过,耳边马蹄声起,眼前剑芒闪过。

“楚烈,去未央宫前殿护驾。”

是一个极熟悉的声音,楚烈睁开双眼,见前方马上女郎长剑过人颈,剑锋饮血,回首与他微笑。

楚烈惊喜交加,不敢相认,“庐江长公主!”庐江翻身下马,将马与剑都扔给他,步瞭望台指挥作战,留他矫健身影和震撼人心的话语,“殿下在未央宫等你!”至此数日,庐江长公主坐镇未央宫亲自指挥,执金吾领队操刀,清洗明烨余党,驻防安保。

储君领群臣暂离宫殿,入了北阙甲第处理政事。当务之急,是解青州之围。

江瞻云在琼瑛殿同诸将商议,初六午后,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令,徐州牧领兵增援。并州、幽州两地提供粮草。

初八上午,太常来回话,登基事宜已经准备妥当,事不宜迟恳请君主归位。江瞻云以宫中安保尚未齐全为由拒绝。初九晚间,庐江过来回话,明烨余党清除毕,安保事宜完成。江瞻云道,“安全为上,辛苦姑母再查一遍。”

庐江道,“姑母做事,你还不放心?”

江瞻云不说话。

彼时上弦月在天,月色朦胧。江瞻云披着厚厚的雀裘,站在向煦台二楼廊下,手中捧了一盏刚刚送来的药。

她无病无伤,庐江看了眼她身后房中榻上,一直未醒的青年,颔首道,“姑母再查一遍。”

庐江久做这等事,又在宫中三十余年,不稍一日便重查完毕。然她还是过了三日才来,彼时已经是腊月十二。

月亮原该更圆,可惜又下雪了,天地一片昏沉。“三公是立国的基础,孤没有三公,怎么登基?”庐江闻这话就差骂她是否越活越回去了,从来乃天子立而分三公,从没有说要有了三公才能登基的。然看她不施粉黛的脸,眼底乌青一片,眉间萧索,终是轻声问,“十三郎,还没苏醒吗?”

“太医令说他强行动武,毒素有些扩散。但控制的及时不碍事,说是疲累所致方才久睡。“江瞻云看着庐江,眼中涌起一层水雾,“姑母,可我还是怕,是我喂给他喝的。”

“太医说他无碍,你宽心便是。“庐江捏了捏她臂膀,“你如今已经为了他,连登基都不着急了?当年皇兄教导你,莫要钟情一人…”这话落下,江瞻云眉眼冷了瞬,“登基之事,反正是孤囊中物,不急这一两日。”

“你这样想!那有一物,现在看看。"庐江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你前两日让我整理的当下辅臣之间的关系,我着人又查了一番,明里暗里的,都有。”

江瞻云接过竹简翻开,却闻庐江继续道,“除却杨羽,剩下的四人…”“三人。”江瞻云睨她一眼。

“四人。“庐江坚持道,“薛氏也在内,你自己看。”竹简还未摊到最后,江瞻云顿住了手,回首看屋内榻上的人,“和他有关吗?”

“他是薛氏家主。“庐江一针见血。

他是薛氏家主。

薛门所有的事,他都逃不开。

江瞻云的面色寸寸发白。

“但其实不是甚大事,或者说可大可小。"庐江安慰道。江瞻云将书简合上,“既如此,明日再看吧,孤困了。”话落,将竹简扔给庐江,自己回房合上了门。屋中烧着地龙,很快烤干了她身上的寒气,她将雀裘脱了,又解了外袍,拆了发髻,一路来到他榻前。

目似两条火舌,盯看榻上青年,欲要射出两个洞来。呼吸沉沉,压怒意退下,她掀开他被褥,抱了上去。不知是否因头一回二人同榻,还是地龙烧地太热,平旦的时候,薛壑有些苏醒的迹象,睁眼又觉在梦中。

梦中,他们才会共枕眠。

他翻过身,长臂揽过,满怀软玉温香,心下踏实又欢喜,重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