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1 / 1)

瞻云 风里话 1934 字 7个月前

第42章第042章

腊月的平旦,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雪花扑在直棂窗上,又从窗牖落下去,寒意就这般散在外头,丝毫扑不进房中。

房中屋内烛火烧了一夜,已经燃尽,灰蒙蒙一片。但是地龙还在烧,发闷得热。

帘幔在起伏,晃了好几下,近床头的一处罗帐总算被揪住,现出四根攥握的手指。指头松开,五指成掌艰难地探出来歇在榻沿。很快,黄花梨木的榻沿上留下一小片水汽,是掌心的薄汗。

被褥外的凉意扑来,似久旱饮水,手背突起的青筋平复下去,五指放松下来,一只手柔弱无骨垂在帘帐外。

帘幔停止摆动,屋中静了下来,素指在虚空抓弹了一会,又在榻身做足状,“哒哒”来回爬了一段,握两下拳头确定恢复了力气和灵活。至此,帘帐中传出一记重重的呼气声,隐隐还带了三分恼怒。江瞻云仰躺在榻,总算将箍住她的男人推在了一旁。自初五在未央宫前殿他跃上高台护她致吐血昏迷,至今已是第八天,她等得煎熬,昨晚鬼使神差歇在了这处。

她躺下,测他脉搏是平稳的,摸他身子是有温度的。数日没休息,心定下来合眼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是寅时三刻,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有早朝的日子,她需要起身的时辰。从十岁那年就养成了习惯,醒在这个时辰,若是逢五逢十,她便唤人盥洗;若是其他日子,她会再睡两刻钟。

这日虽无早朝,但她也不想睡了。成年男女同榻,还是少年相识,旧年夫妻,这样躺着一-她贴在他胸膛,他揽在她后腰,呼吸交缠在一起,纯粹是折磨她推了一下他,他往里松开些,她得了空隙正欲起身。脑海中灵光闪过,定睛看他。

这些日子,他明明都是仰躺的姿势,喂药都是一碗需备三碗,玉匙一点点喂下去,洒出大半,被动地吞咽。侍从给他擦身洗漱,他半点反应全无。这会,身子侧了过来,手也伸了出来,她推他,还知道翻身朝里躺去了。“你醒啦?"她心中雀跃,凑过去唤他。

不知是气息微弱还是依旧疲乏,他极低地“嗯"了声。“薛御河一一"她又确认了一遍。

这会他没有应声,但眉宇皱了皱,似不满被吵到。“我去传太医令。”

帘帐中太暗,除了隐约的轮廓,和他睁眼一瞬时长睫的颤动,她看不清他气色如何,神态如何,不知他哪里依旧难受,哪里是否恢复了些,只知道他翻身侧了过来,呼吸有些重,目光也有些飘忽。“等等我,太医令马上来。”

然而她的动作被的他声音止住,又低又轻,喑哑模糊。“……不要走。”

【服食鹤顶红后最显著的一个特征便是喉咙紧痛,哑声难言。】江瞻云想到这么一句话,却没有想是人久睡初醒之故,十中八九都会如此。

她尚且是侧身半伏的姿态,神思一晃滞了动作,便被一条臂膀搭来腰间,摸索着游移,过后腰、攀背脊、抚后脑,翻身上来。宽厚燥热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头,发了劲的腿压住她双膝。

她有本能的怒意涌起,“放肆”两字滚在唇边又退下,实乃男人腿上力道又重一分,将她压实,臂膀也愈发遒劲,托住后脑的手伸过来抄住了她半边脑袋,将她往臂弯推去。仿佛他的手掌不够护住她,寸寸推进他怀抱才是最安全的。她一时竞分不清他在上还是在下,只觉上下都有他,左侧余光见到他抚脸的手,往右是他微侧过来严实的胸膛,她枕在他臂膀上,又被他身躯覆压,哪里都是他的。

风声在外,冬雪在外,地龙闷热的气息在外,帘帐涌动扰人的声响在外,这世间万物想要叨扰她,都得先过他身。

贴得太紧,隔着薄薄中衣,又仿佛太远。

江瞻云勉强曲起了小腿,挣开一点空隙,却听他又道一声"不要走”。这人会错了意,她已经摸上他中衣左衽的手就要抽开衽带,笑着想哄他说“我不走",人却已经低了头埋入她肩窝。将那一点能解衽的距离又逼近了,贴得密不可分。“让我抱抱你,抱一抱就成。”

他闷在她胸膛一侧,话语含糊,嗓音发紧又发颤。腾出一只手挤入她胸口,毫无章法地摸索,这处抚过,身子便上来压住,那处要去查验,胸膛也只肯留出一点间隙,容自己的手触碰,又赶紧贴上……江瞻云念他初临战场,章法不济,忍了,却闻他道,“是不是很疼?”这……

倒也不至于。

但按照你这幅毫无技巧的蛮力!

“你那样怕疼………

他始终没有抬头,闷声闷气又道出一句,最后那只手搂去了她面庞,抚摸她脑袋,人往上挪了些,将她完整按入了怀里。本就昏沉一片,如今更是不辨五指。

他的身子滚烫,呼吸却平平稳稳,零碎的话也没了,周遭静下来,只余他一点愈发酣沉的呼吸声。

江瞻云缓了片刻,意识到这人睡了过去。

不对,是压根没醒透。

他……江瞻云捂上胸前的伤口,笑了笑,发顶蹭过他下颌,“不疼了。”外头风雪不止,难得浮生半日,她想再睡会的。但熟睡的男人身子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唤了两声不得他应,又不忍扰醒他,只好提着气一点点挪开他。足足一刻钟,逼出一身汗,总算将人从身上轻轻缓缓地推了下去。许是骤然的分开,他的手还在榻间摸索。

江瞻云醒了,就没有再躺回去的习惯,伸手欲入他掌心,顿了顿,给他将被衾掖好,往他手里塞了个被角。

外头微光渐起,雪已经下得很厚,江瞻云在一楼的偏殿更衣理妆,吩咐侍女送套新的衣袍给薛壑。

“驸马今日醒了吗?”

文恬前两日闻讯,未待江瞻云派人去接,便骑着雪鸿冒雪从上林苑赶了回来。如今寸步不离地侍奉左右。连梳妆这等早已无需她经手的活,也丝毫不给旁人机会,非要自个亲来。这会眼见派送衣衫前去,顿时心中欢喜。“驸马?"江瞻云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卷竹简上,是昨晚庐江送来的那卷卷宗。“老了,糊涂了。“文恬挽好最后一缕青丝,“该说′皇夫'才是,殿下登基在即,自当称"皇夫。”

“这会等他醒来,老奴且要好好赔罪一番,那日在上林苑泼了他一脸酒水……殷下也是,既然回来了,如何不给老奴报个平安的!"文恬抬眸看了眼镜中女郎,见她面色微微冷下,意识到类似的话自己已经说过两回,少主一贯不喜啰嗦,又是九死一生回来,实在不该如此话多,遂笑了笑岔开话题,“殿下早膳想用些甚?老奴让她们送来。”

“姑姑,孤不是不向你报平安。孤一醒来,最想见的就是你,你的身上有阿母的味道。孤很想你。“江瞻云拿起了卷宗微微后仰,靠在她身上,“但你住在上林苑,人多眼杂,不是很方便。”

“长杨宫,就老奴和温大人,哪来人多…“文恬突然顿住了口,看向镜中神色冷淡中又隐隐透着无趣的人。

意识到,这点淡漠不是针对她。

“梳好了,殿下瞧瞧!"文恬转过话头,最后正了正华胜的位置,将铜镜挪过一些,容江瞻云看清楚。

镜中人宽额广颐,面若银月。丹凤眼上下两片浓密长睫含住乌黑眸子,含不住锐利眸光。她很爱笑,三分娇嗔分去了眼神的峰冷,自成一段水墨疏朗的风韵姿容。只是积威经年,又历过生死,眉宇间万水千山走过,养出迫人神韵。和少时有些不同了。

这日天寒又落雪,内门开着,她便披了身雀裘。七宝华胜加顶,流翠雀裘加身,出现在北阙甲第的这座府邸中。和少时却又是有些相似的。

薛壑站在门口,看见她背影,看见镜中的她。她持了一卷竹简,眉眼微微低垂,阅过上头文字,面色有些发沉,抬首,撞上他眼神。

他们在镜中久别重逢。

文恬识趣得领着一众侍从匆匆退下。

然而很长一段时间,屋中都没有声响。

她没有让他进来。

他也没有问她这些年到底是什么情况。

静了许久,直到他忍不住抵拳咳了两声,她捏着手中卷宗道,看见他依旧虚白的面色,温声道,“进来吧。”

薛壑踏入屋中,返身关了门。

江瞻云依旧面对妆台,背对他。

脑海中思绪如沸。

是母亲在梦中牵马执缰至她身前,用马鞭点她的眉心,羡艳又欣慰,“你送他一对大雁,凡他有心,这辈子他都强不过你了!去吧,难得有值得你用心的人。”

是父亲眼神凉薄,语带温热,用本就不多的耐心教导,“你若是公主,钟情一人无妨。但你是储君,动动心也可,生点情意也无妨,只是切忌情忠一人。是薛壑在新婚夜,满目猩红,暴着额角青筋道,“若非前人盟约即定,臣绝不会尚主。殿下若不改改性情,收收脾气,早晚性命堪忧,江山易主。”那是五年前他们生离险作死别时的最后一面。江瞻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一刻想到这些,僵了半响,她将卷宗搁在案上,“看看吧。”

薛壑上来,摊开,阅过。

“你族中子弟和温氏联姻,你知道吗?”

薛壑合起卷宗,他的毒还没完全清除,开口喉间生痛,将成未成的血淤之症堵得胸口憋闷。

他有很多话想说,五年前抛下她任性离去,该给一声抱歉;五年后晨时一相拥,问问是真还是幻;五年里,你又是如何过的,更该问一问。但仿若她不需要这些无谓的话语。他今日晨时一惑更是不足为惑,是他妄想中生梦,所幸没问。

卷宗已经合起来,又被他摊开,他抬头问,“熙昌三年春,那首藏头诗是殿下的手笔?”

江瞻云道,“卷宗看了,你打算怎么办?”“所以,你在熙昌三年春,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回来了?”“是打算就促成良缘,你们一起携手报效君主吗?”“你甚至还去了益州两年!”

“回去把事处理好。”

“你住进了向煦台,你看着我进进出出,看着我一举一动,看着我……”“两件事,一、把身子养好,你是孤的御史大夫;二、若真想联姻,孤可以赐婚,但你最好想清楚。”

薛壑气息起伏不定,默了半响,兀自笑了笑,再不言语。“跪安吧。”

薛壑礼节也没了,拂袖离去。

江瞻云握起卷宗,就想砸上去,忽想起那年砸在他额角的那盏茶,沿着面颊滑落的血,直待人走远了,才将记录了这么一桩糟心事的卷宗扔了出去。时值楚烈过来,告诉她暗子监控的讯息:今早卯时正,许蕤和封珩入了尚书府,约小半时辰后离开。

“辅臣入尚书府论政,仿若不是甚大事。“她走出门外,眺望尚书府的方向,“你去给长公主传话,孤择廿三继位,让他们准备好。”想了想又道,“此间事宜都由温太常主理,你让少府卿开孤私库,择一双鹤行九天的玉如意,亲往他处赏他。就说孤感念他多日操劳,念他身子有疾,望他多加保养,好生珍重。”

一一本卷完